清晨的雾比前一日更浓,乳白色的湿气沉甸甸地压在边缘区的棚屋和泥地上,像一层裹尸布。空气里有股铁锈和潮湿石头混合的味道,吸进肺里,冰凉黏腻。
苏雅站在棚屋外,看着族人们陆续聚集。雌性们大多换上了相对干净的衣服——如果那些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兽皮能算“衣服”的话。她们沉默地整理头发,拍打身上的尘土,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藏着不安。崽崽们被紧紧牵在手里,最小的几个被抱在怀里,睁着懵懂的眼睛,不明白为什么要站在这么冷的雾气里等待。
雄性们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大多负伤,脸色凝重。他们不说话,但眼神不时扫过聚集的雌性,尤其是那些年轻的、未结侣的,目光里有担忧,有无奈,也有一种沉重的、认命般的压抑。
墨站在苏雅身边,右臂的夹板重新固定过,看起来比昨天更结实些。他今天穿着唯一一件还算完整的深灰色短衫,虽然洗得发灰,但干净。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苏雅身上,看她换上了一件素净的、没有任何装饰的浅褐色长裙——那是从部落废墟里翻出来的,可能是某位死去雌性的遗物,尺寸偏大,松松垮垮地罩在她丰腴的身体上,反而衬得她有些伶仃。
苏雅脸上昨天残留的血污已经仔细洗净,露出一张过于苍白的圆脸。火红色的长发被她用一根草绳勉强束在脑后,碎发还是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和脖颈。她没有戴任何饰物,甚至取下了脚踝上哥哥给的骨链——那东西太显眼了。
她只是安静地站着,双手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着。脚上换了干净的布条,敷了新采的苦艾草,疼痛减轻了些,但走路依然一瘸一拐。
兽父苏烈从棚屋里走出来。他今天也勉强收拾过,狰狞的伤疤上涂了新的草药膏,暗绿色的药膏衬得那道疤更加刺眼。他换上了一件还算体面的族长披风,虽然边缘烧焦了,破了几个洞,但披风上赤狐部落的火焰图腾依然清晰。
他的目光扫过自己的族人,在苏雅身上停留了一瞬,快得几乎捕捉不到,然后转向所有雌性和年轻雄性,声音低沉而清晰:“记住昨天说的话。赤岩的规矩,多看,少说。净礼之后,你们的名字会记入赤岩的附庸册。从今往后,你们首先是赤岩的附庸,然后才是赤狐的遗民。”
“明白了吗?”
稀稀拉拉的回应,像雾气一样无力。
苏烈不再多说,转身,率先朝着核心区的方向走去。队伍缓慢跟上。脚步声在潮湿的泥地上拖沓而沉重,像送葬的队伍。
穿过边缘区与核心区之间那道无形的界线时,苏雅能清晰地感觉到气氛的变化。泥泞脏乱被整洁的石板路取代,低矮破败的棚屋变成了规整坚固的石屋。空气里的牲畜粪便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熏香、烤面包和干净皮毛的味道。
路两旁开始出现更多的赤岩族人。他们停下手中的活计,或从门窗里探出头,注视着这支狼狈的队伍。目光不再仅仅是好奇,多了一种审视的、评估的意味,尤其是在打量雌性们时。
那些目光像细密的针,扎在皮肤上。
苏雅低下头,盯着自己移动的、依然疼痛的脚,盯着石板缝隙里顽强钻出的青苔。她能感觉到墨不动声色地又靠近了她半步,用他瘦削但挺直的背脊,为她挡去一部分视线。
祭祀广场在部落中心,是一片开阔的圆形石砌平台。平台中央立着一根粗大的、刻满繁复兽纹的图腾石柱,石柱顶端雕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巨鹰——赤岩部落的守护图腾。石柱周围燃烧着几堆巨大的篝火,即使是在白天的浓雾里,火焰依然旺盛,驱散寒意,也将整个广场映照得明明暗暗。
他们被带到广场边缘等候。已经有好几支附庸部落的队伍等在那里了,人数或多或少,但状态都和赤狐差不多,甚至更糟。大家彼此隔着一段距离站着,互不交谈,只在目光偶尔交汇时,流露出同病相怜的疲惫。
雾气在篝火的热浪中翻卷,像有生命的幽灵。
等待的时间长得折磨人。脚底的疼痛开始变得尖锐,苏雅悄悄将重心移到另一只脚上。她能听到身边小苔紧张的呼吸声,能感觉到其他赤狐雌性微微的颤抖。
终于,一阵低沉的号角声响起。
广场入口处,一队穿着正式祭司长袍的兽人缓步走来。为首的是一个年迈的鹰族雄性,毛发纯白,脸上皱纹深如沟壑,但眼神锐利如鹰隼。他手里握着一根顶端镶嵌着巨大琥珀的法杖,杖身乌黑油亮。
“赤岩大祭司,鹰眼。”墨在苏雅耳边极轻地说了一句。
大祭司走到图腾柱下的石台上站定,目光缓缓扫过广场上所有附庸族。那目光冰冷,透彻,仿佛能穿透皮肉看到骨髓里的怯懦和不堪。
“赤岩的子民,以及寻求庇护的附庸们。”他的声音苍老,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压过了篝火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的喧嚣,“今日,在此,于兽神与先祖的注视下,为新来的族人举行净礼。”
“净身,净心,净过往。自此,你们将与赤岩同呼吸,共命运。遵赤岩之法,守赤岩之规,享赤岩之护,尽附庸之责。”
他顿了顿,法杖轻轻顿地。
“未结侣雌性,上前。”
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赤狐的队伍里,雌性们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包括苏雅在内的七八个年轻雌性,慢慢走出队伍,低着头,走向广场中央,在图腾柱前排成一列。其他附庸部落也有雌性走出来,总共大约二三十个。
苏雅站在队列中间偏左的位置。她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那些目光比之前更加灼热,更加肆无忌惮。有来自赤岩本族雄性毫不掩饰的打量,有来自其他附庸族雄性复杂的注视,甚至还有一些赤岩本族雌性挑剔的、带着比较意味的审视。
她微微抬眼,看到苏烈站在不远处,背脊挺得笔直,但下颌的线条绷得像石头。墨站在他身后稍远一点的地方,脸色比刚才更白,右手握成了拳。
大祭司身旁的一个年轻祭司端着一个石盆走上前。盆里盛着清水,水面漂浮着几片不知名的深绿色叶子,散发着清苦的草药味。
“以圣泉之水,洗去风尘与晦气。”年轻祭司声音平板地念道,然后用一把柔软的草束,蘸取盆中水,开始从队列最右侧的雌性开始,轻轻洒在她们的头顶、肩膀。
水很凉。洒在头皮上,顺着发丝流进脖颈,冰得苏雅一颤。草药的味道混合着水的清气,冲入鼻腔。
她闭着眼,任由冰冷的水滴滑过脸颊,流过锁骨,浸湿了单薄的衣襟。她能听到身边其他雌性压抑的吸气声,能感觉到她们身体的轻微颤抖。
这不是洗净。这是一种标记,一种宣告。洗去的是“过去部落的印记”,打上的是“赤岩附庸”的身份。
草束轮到她了。水珠落下,更多,更集中。她感到额头一片冰凉,水顺着眉毛流下,差点流进眼睛。她强行忍住没动。
洒水仪式很快结束。雌性们的头发和肩头都湿了一片,在篝火的光晕下泛着水光,显得更加楚楚可怜——或者说,更加易于掌控。
“净身毕。”年轻祭司退下。
大祭司鹰眼再次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下面,登记名册,核定身份与婚配状况。”
另一个祭司捧着厚厚的、用兽皮装订的名册和一支骨笔走上前。他开始从队列右侧逐一询问。
“姓名?年龄?原属部落?是否结侣?若未结侣,是否有婚约或意向者?”
问题简单直接,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戳记。
前面的雌性低声回答着,声音大多带着颤音。
“艾草,十七,灰鼠部落附庸,未结侣,无。”
“柳叶,十九,岩羊部落遗族,未结侣,有婚约……但,但婚约者已战死……”
问到“意向者”时,有的雌性会偷偷看向自己部落队伍里的某个雄性,然后摇头。有的则茫然地沉默。
很快就轮到了苏雅。
她抬起头,看向那名登记的祭司。对方是个中年鹿族雄性,眼神淡漠,公事公办。
“姓名?”
“苏雅。”她的声音比想象中平稳。
“年龄?”
“十八。”
“原属部落?”
“赤狐部落。”她顿了顿,补充,“已消亡。”
鹿族祭司抬眼看了她一下,在名册上记录。
“是否结侣?”
“未。”
“是否有婚约或意向者?”
这个问题落下时,苏雅感觉到很多目光瞬间集中在她身上。她甚至能感觉到身后赤狐队伍里,墨骤然屏住的呼吸。
她沉默了两秒。
广场上很安静,只有篝火燃烧的声音。
然后,她清晰地说:“无。”
两个字,干脆利落。
鹿族祭司点点头,记录。他并没有深究,或许觉得一个刚经历灭族、狼狈投靠的附庸族雌性,没有“意向者”再正常不过。
但苏雅知道,这两个字落在某些人耳中,意味着什么。
她眼角的余光看到兽父父苏烈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但眉头依然紧锁。而墨……她没有回头去看墨的表情。
登记继续。等到所有雌性登记完毕,大祭司鹰眼再次举起法杖。
“名已入册,身已归附。自此,你们受赤岩律法庇护,亦受其约束。雌性之婚配,关乎部落血脉与联盟,需遵规矩,报祭司所与大族长准允,不得私自结合,违者严惩。”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在场所有附庸族的雄性,尤其是年轻力壮的那些。
“记住,你们的生命、劳作、乃至婚育,皆与赤岩一体。好自为之。”
净礼仪式到此结束。没有祝福,没有欢迎,只有冰冷的宣告和赤裸的规则。
雌性们被允许回到各自的队伍。苏雅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回去。脚步踩在潮湿的石板上,有些打滑。墨下意识想上前扶她,但脚步刚动,又硬生生停住,只是用目光紧紧跟随着她。
苏雅回到赤狐的队伍里,站回原来的位置。小苔挨过来,小声问:“苏雅,你脚还好吗?”
“还好。”苏雅低声回道。
队伍开始缓缓撤离广场。回去的路感觉比来时更长,更沉重。净礼像一场公开的称量与烙印,每个人都感到了一种无形的、更牢固的枷锁套在了身上。
刚走出广场没多远,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是赤岩本族的几个年轻雄性,正簇拥着说笑,似乎刚完成训练回来。他们穿着整齐的皮甲,体格健壮,意气风发,与附庸族队伍的萎靡形成鲜明对比。
看到赤狐这支队伍,尤其是看到队伍里几个刚刚参加过净礼、头发还湿着的年轻雌性时,他们的笑声停了停,目光投了过来。
那目光直接,大胆,带着一种评估猎物般的兴趣。
其中一个格外高大、有着金色鬃毛的狮族雄性,目光在雌性们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苏雅身上。他的视线在她丰腴的身形和苍白的脸上停留了几秒,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赤狐的?”他开口,声音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优越感,“听说你们族长的崽子被撕碎了?啧,真惨。”
话语像淬了毒的刀子,猛地捅进赤狐每个人心里。
队伍瞬间死寂。几个雄性猛地抬头,眼中燃起怒火,但看到对方的人数、装备和那股属于赤岩本族的骄悍气焰,又硬生生压了下去。苏烈的背脊绷得像拉满的弓弦,脸上的伤疤在抽搐。
苏雅感觉到墨的身体瞬间僵硬,那只完好的右手手指深深掐进了掌心。
金狮雄性似乎很满意自己造成的效果,他旁边的同伴也发出几声低笑。他的目光依旧盯着苏雅,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玩味:“你叫什么?刚才净礼看到你了。长得……还算有肉。在赤狐肯定没饿着。”
赤裸裸的调笑和侮辱。
周围的赤岩族人有的皱眉,有的则露出看热闹的神情。
苏雅抬起头,迎上那双带着戏谑的金色眼睛。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映不出半点波澜。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羞耻,甚至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和一种深不见底的……冷。
金狮雄性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预想中的惊慌、羞愤或惧怕都没有出现。对方只是这样看着他,仿佛他只是一块石头,一棵树,一个毫无意义的噪音源。
这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反而让他觉得有些不适,甚至……一丝莫名的恼怒。
“哑巴了?”他提高声音,试图找回场子。
苏雅依旧沉默。她甚至微微侧过头,将目光移开,看向路边石缝里一株在寒风中瑟缩的、开着小黄花的野草。
彻底的漠视。
金狮雄性的脸色沉了下来。他还想说什么,他身边一个看起来年长些的同伴拉了他一把,低声说了句什么。金狮雄性冷哼一声,又狠狠瞪了苏雅一眼,这才悻悻地带着同伴离开。
附庸族的队伍重新开始移动,比之前更沉默,气氛更压抑。
走出一段距离后,小苔才敢小声抽泣起来,其他几个雌性也红了眼眶。雄性们脸色铁青,牙关紧咬。
苏雅依旧走在队伍里,脚步不稳,但脊背挺直。她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只是嘴唇抿得比刚才更紧了些。
回到边缘区那破败的棚屋前,苏烈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自己的族人,看着他们眼中的屈辱、愤怒和茫然。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安慰?鼓舞?还是更现实的告诫?
但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示意大家散去。
苏雅没有立刻回棚屋。她走到旁边那棵枯了一半的老树下,扶着粗糙的树干,慢慢坐下。脚上的疼痛一阵阵袭来,伴随着心跳的节奏。
墨跟了过来,在她旁边蹲下。他看着她苍白的侧脸,看着她紧抿的唇线,犹豫了很久,才极轻地开口:“……为什么说‘无’?”
苏雅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远处泥地上几只争抢腐食的灰鸟,看着棚屋缝隙里漏出的、微弱的火光。
“说了,有用吗?”她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散,“在这里,我说‘有’或‘无’,有什么区别?”
墨怔住。
“赤岩的规矩,你听到了。”苏雅继续说,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需遵规矩,报准允’。我现在说你是我的‘意向者’,除了给你,给我们赤狐,带来更多的注意和麻烦,还能有什么?”
她转过头,看向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情绪的波动,但那波动深不见底,是沉淀了的痛苦和过于清醒的认知。
“墨,哥哥死了。赤狐没了。我们现在是赤岩最底层、最不值钱的附庸。”她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在冰水里浸过,“任何一点额外的‘特殊’,都可能变成压死我们的石头。尤其是……在我还是个‘名声不好’的雌性的情况下。”
墨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想反驳,想说“我不怕麻烦”,想说“你值得”,但看着苏雅眼中那片荒芜的清醒,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想起以前那个骄纵任性、天塌下来有哥哥顶着的苏雅。那个苏雅,永远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永远不会用这种眼神看他。
“那……”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以后呢?”
苏雅重新看向远方。暮色渐浓,赤岩核心区的灯火次第亮起,温暖,璀璨,与边缘区这里的黑暗和寒冷泾渭分明。
“以后?”她轻轻重复,然后摇了摇头,“先活下去吧,墨。活到……有资格谈‘以后’的那天。”
她撑着树干,慢慢站起来。脚下一软,墨立刻伸手扶住她。这一次,苏雅没有拒绝。她靠着他手臂的支撑,站稳,然后一步一步,走向那间漏风的、冰冷的棚屋。
身后,最后的天光被夜色吞噬。
赤岩部落的夜晚降临,带着它森严的等级、冰冷的规则,和深不见底、却又必须走下去的明天。
而“净礼”的水痕,在苏雅的发梢和肩头,早已被夜风吹干,只留下一种无形的、更沉重的湿冷,浸透皮肤,直抵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