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1-15 05:12:12

低烧像附骨之蛆,纠缠了苏雅两天。伤口在墨的精心照料和雷炎换来的药物作用下,总算没有恶化,开始缓慢结痂。但身体的虚弱和侵入骨髓的寒意,却让她大部分时间都昏昏沉沉,躺在棚屋最避风的角落,身下垫着墨能找到的最厚的干草和那两张从岩伯处换来的厚皮子。

昏睡中,她时而梦见哥哥染血的笑容,时而梦见冰冷陡峭的冰坡和银漓毫无温度的眼睛,时而又仿佛回到那个风雪岩洞,对上一双深陷绝望却执拗燃烧的眼眸。各种光怪陆离的片段交织,让她睡得极不安稳,额头上总渗出冰凉的虚汗。

墨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她。除了完成每日必须的劳役和去更远的地方设置陷阱、寻找食物(收获寥寥),其余时间都待在棚屋里,烧水,喂她喝煮得稀烂的苦根混合糊糊,用温水为她擦拭降温,或者只是静静地握着她的手,在她被噩梦惊扰时低声安抚。

他的沉默和专注,像一层无声却坚实的壁垒,将外界大部分的风雪和恶意暂时隔绝在外。苏雅在清醒的间隙,看着他清瘦的侧脸和眼底的乌青,心里涨满了酸涩的暖意,又夹杂着更深的自责。是她,将墨也拖入了更深的挣扎和危险中。

第三天清晨,烧终于退了。苏雅挣扎着坐起来,虽然依旧头晕目眩,四肢乏力,但那股缠人的燥热褪去,身体轻松了不少。棚屋里很安静,只有角落火堆微弱的噼啪声。兽父苏烈早早出去参与加固栅栏的劳役了,墨也不在,大概是去查看陷阱或寻找食物。

她慢慢挪到火堆边,想给自己倒点热水。就在这时,棚屋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迟疑的脚步声,停在门口,似乎犹豫着要不要进来。

不是墨,墨的脚步她认得。也不是小苔或熟悉的族人。

苏雅的心提了起来,顺手拿起放在旁边防身用的木棍,低声问:“谁?”

门外沉默了几秒,一个嘶哑干涩、几乎难以辨认的男声响起,带着浓重的气音和某种极力压抑的痛楚:“……是我。”

这个声音……苏雅愣了一下,随即想起风雪岩洞里那个低沉破碎的警告。是他?那个受伤的兽人?他怎么找到这里的?还敢靠近部落边缘?

她握紧木棍,慢慢挪到门边,用棍子轻轻挑开充当门帘的破兽皮一角,向外望去。

外面天色阴沉,细雪纷飞。一个高大的、却佝偻得厉害的身影,几乎半倚在棚屋外墙的阴影里。他穿着一身破烂不堪、根本无法抵御严寒的单薄衣物,浑身沾满污雪和泥泞,头发胡子纠结,脸上脏污得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双眼睛,透过凌乱发丝的缝隙,死死地、带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执拗,望着棚屋的方向。

是那双眼睛。灰烬中挣扎的火星,绝望深处不熄的微光。此刻,那光芒更加微弱,却更加集中,牢牢地锁定在苏雅身上。

他的状态比上次在岩洞看到时更糟。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青灰,嘴唇干裂发紫,呼吸急促而破碎,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肺部拉风箱般的声音。他倚着墙的那条腿(苏雅注意到是左腿)以一种极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脚踝处肿胀发黑,裸露的皮肤上满是冻疮和溃烂的伤口,有些还在渗着黄水。他整个人都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仿佛随时会散架。

苏雅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松开了挑着门帘的木棍。他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不仅没好转,反而像是从鬼门关又绕了一圈回来。

“你……”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药……”那兽人艰难地吐出这个字,声音嘶哑得几乎撕裂,“碱草……用完了……腿……”他试图抬起手指向自己肿胀溃烂的腿,但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眼前一黑,身体猛地晃了一下,险些摔倒,全靠墙壁支撑。

苏雅明白了。他上次给的碱草用完了,伤口恶化,高烧加重,走投无路之下,竟然凭着模糊的记忆和求生本能,拖着这样一副残躯,找到了这里。这需要多大的意志力?又承受了多大的痛苦?

她不再犹豫,也顾不上可能的风险,掀开门帘:“进来!外面冷!”

那兽人却僵住了,看着敞开的、透出微弱火光和暖意的棚屋入口,眼中闪过剧烈的挣扎。进去?一个陌生雄性,进入一个雌性的居所?这在任何部落都是大忌。更何况他现在这副样子……

“快点!”苏雅见他不动,有些着急,伸手想去拉他,又顾忌他的伤势,手停在半空,“你再待在外面,会死的!”

一个“死”字,似乎刺痛了那兽人麻木的神经。他眼中的挣扎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取代。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拖着断腿,一点一点,挪进了棚屋。一进入相对温暖的环境,他浑身抖得更厉害,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痛苦的呻吟,靠着门边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再也动弹不得。

浓重的血腥味、溃烂的臭味和冰雪的寒气瞬间弥漫在小小的棚屋里。

苏雅迅速关好门帘,阻隔寒风。她蹲下身,顾不上脏污和异味,凑近检查他的腿伤。情况比她想象的更糟。断骨处似乎根本没有处理,肿胀得吓人,皮肤发黑发紫,几处裂开的伤口深可见骨,边缘溃烂流脓,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这显然是长时间没有得到任何处理,在严寒和污秽中感染恶化的结果。能撑到现在,简直是奇迹。

“必须马上清理伤口,把腐肉刮掉,重新上药包扎。”苏雅飞快地说,同时起身去翻找他们仅有的东西。河爪给的止血药粉还剩一点点,她自己晒干的、有轻微消炎作用的草药也有几种,干净的布条……她把自己的旧里衣撕下相对干净的部分。热水……她看了一眼所剩无几的柴火和瓦罐里不多的雪水,咬牙将瓦罐架到火上。

那兽人靠在墙上,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只是凭着本能,眼睛死死地跟着苏雅忙碌的身影移动。看着她笨拙却利落地生火、烧水、翻找药草,看着她圆润的脸上带着与他伤情不符的严肃和专注,鼻尖因为靠近火堆和着急而渗出细汗,火红的碎发贴在颊边。

温暖……干净……忙碌……生机……

这些久违的、几乎已经从他世界里消失的词汇,随着这个雌性的一举一动,无比真实地呈现在他眼前。即使身处疼痛和濒死的边缘,这一幕也像带着某种魔力,将他从冰冷的黑暗深渊里,短暂地拉拽出来一丝。

水烧温了。苏雅用木碗盛出一些,又兑入干净的雪水降温。她拿着干净的布条和药草,重新蹲到兽人面前,深吸一口气:“会……很疼。你忍着点。”

兽人没有反应,只是闭上了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算是默许。

苏雅开始清理伤口。她用温水浸湿布条,小心地擦拭伤口周围的污垢和脓血。她的动作很轻,但触及溃烂的皮肉和暴露的骨茬时,兽人浑身猛地一颤,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额头上青筋暴起,却硬是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腐肉必须刮掉。苏雅拿出她最锋利的那把小石刀,在火上烤了烤。她的手在微微发抖。这不是处理猎物的皮肉,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快点……”兽人忽然嘶声开口,眼睛依然紧闭,声音破碎,“趁我……还有力气……”

苏雅一咬牙,不再犹豫,屏住呼吸,用石刀小心而快速地刮去那些明显坏死的腐肉。每刮一下,都能感觉到手下肌肉的剧烈抽搐和兽人压抑到极致的闷哼。脓血和坏死的组织被一点点清除,露出下面鲜红的、还在渗血的肉芽。这个过程极其煎熬,对施救者和受伤者都是。

苏雅额头的汗水滴落,混合着眼角的生理性泪水。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动作尽可能精准快速。终于,最严重的溃烂部分清理得差不多了。她迅速将剩下的止血消炎药粉混合着捣烂的草药敷上去,用撕好的干净布条紧紧包扎起来。

做完这一切,她几乎虚脱,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看着自己沾满血污和药汁的双手,仍在微微颤抖。

兽人也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瘫靠在墙上,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但一直紧绷到极致的身体肌肉,却似乎稍稍放松了一些。最致命的感染源,暂时被清除了。

苏雅缓过气,又盛了一碗温水,将最后几片煮好备用的苦根片掰碎泡进去,递到他嘴边:“喝点水,吃点东西。你得补充力气。”

兽人勉强睁开眼,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然后,他低下头,就着她的手,小口小口地喝下温水,嚼碎咽下那些没什么味道的苦根。动作顺从得近乎驯服。

棚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火堆的噼啪声和两人渐渐平复的呼吸声。外面的风雪似乎更大了些。

“你叫什么名字?”苏雅轻声问,一边收拾着染血的布条和污物。

兽人沉默了很久,久到苏雅以为他不会回答。就在她准备放弃时,一个沙哑干涩的、仿佛锈蚀了许久的名字,从他喉咙里挤了出来:

“……烈。”

烈。一个简短、却仿佛带着灼热余烬和硝烟气息的名字。

“我叫苏雅。”苏雅也报上自己的名字,语气平静,“赤狐部落的。”

烈又沉默了。他的目光落在苏雅圆润的、还带着稚气却已刻上风霜的脸上,落在她那双清澈却坚韧的琥珀色眼睛里,最后落在她沾满血污、却毫不嫌弃为他处理伤口的手上。

“为什么……”他嘶哑地问,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帮我?”

苏雅收拾东西的动作顿了顿。为什么?因为看到他眼中和哥哥死去时一样的绝望?因为不忍心看着一个生命在眼前消逝?因为自己也在挣扎求生,懂得那份不易?

她想了想,很诚实地回答:“不知道。可能……只是不想看着你死在外面。”

一个简单到近乎直白,却又纯粹得令人心悸的理由。

烈的瞳孔微微收缩。不是为了利益,不是为了怜悯,甚至没有多少好奇。只是……不想看着你死在外面。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呜咽的抽气,猛地闭上了眼睛,胸膛剧烈起伏。有什么滚烫的东西,从干涸了太久的眼眶里,挣扎着涌出,混着脸上的污迹,蜿蜒而下。

就在这时,棚屋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和墨焦急的呼唤:“苏雅?你起来了吗?我找到点东西!”

苏雅心里一紧,立刻看向烈。烈也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警觉和下意识的退缩,挣扎着想站起来离开,却因虚弱和腿伤根本动弹不得。

“别动!”苏雅低声道,迅速起身,在墨掀开门帘进来的前一刻,用身体和堆放杂物的阴影,尽可能挡住了烈的身影。

墨带着一身寒气进来,手里提着两只瘦小的雪鼠,脸上带着找到食物的欣喜。但他的笑容在看到苏雅苍白疲惫的脸色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血腥与药味时,瞬间凝固。

“苏雅?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屋里什么味道?”墨立刻放下雪鼠,快步走过来,紧张地打量她。

“我没事,就是刚起来有点晕。”苏雅连忙解释,试图转移话题,“你找到雪鼠了?太好了!今天可以……”

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墨的目光已经越过了她,落在了她身后阴影里那个蜷缩的、无法完全遮掩的高大身影上。

棚屋里的空气瞬间冻结了。

墨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琥珀色的眼睛骤然紧缩,震惊、警惕、愤怒、还有一丝被冒犯的冰冷,交替闪过。他猛地将苏雅拉到自己身后,挡在她和那个陌生兽人之间,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石刀上,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烈抬起头,迎上墨充满敌意和审视的目光。两个雄性,一个清瘦却紧绷如弓弦,护犊般挡在雌性身前;一个重伤狼狈,气息奄奄,却依旧挺直了脖颈,毫不退缩地回视。

无形的对峙在狭窄的棚屋里弥漫开来。

苏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拉住墨的手臂,急急解释:“墨,别!他受伤了,很重!是我让他进来的!他叫烈,没有恶意,他只是……”

“不管他是谁!”墨打断她,声音因为压抑的怒火而颤抖,但拉着她的手却异常坚定,“苏雅,你知道让一个陌生雄性进来有多危险吗?万一他……”

“他不会。”苏雅斩钉截铁地说,目光恳切地看着墨,“墨,你看看他的样子……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我只是……不能见死不救。”

墨看着苏雅眼中的坚持和清澈,又看向那个叫“烈”的兽人。对方虽然狼狈濒死,但那双灰烬般的眼睛里,除了痛苦和一种近乎麻木的戒备,确实没有看到淫邪或贪婪的光。而且,苏雅手臂上的伤还没好利索……

理智告诉他苏雅太冒险,情感上却无法责怪她的善良。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苏雅处理伤口用的药和布条——那是她自己的,甚至可能动用了雷炎给的那点药。她为了救这个陌生人,不惜代价。

墨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他缓缓松开了按着石刀的手,但身体依旧紧绷地挡在苏雅身前,冷冷地对烈说:“你,立刻离开。”

烈似乎早料到这个结果。他没有任何辩解,只是默默地、极其艰难地用手撑着地面,试图挪动身体。每动一下,都牵扯到腿上的伤,冷汗瞬间布满他的额头,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看着他徒劳而痛苦的挣扎,苏雅心中不忍,再次开口:“墨,外面风雪这么大,他这个样子出去……”

“苏雅!”墨回头看她,眼神里有痛心,有无奈,“我们自身难保!留下他,如果被赤岩的人发现,我们会有什么下场?银漓那些人正愁找不到我们的把柄!”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醒了苏雅发热的头脑。是啊,她们是附庸,是边缘区挣扎求存的人。收留一个身份不明、重伤的外来雄性,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不仅她和墨,整个赤狐遗民都可能受到牵连。

她看着烈艰难挪动的身影,看着他腿上重新渗出的血迹,心中天人交战。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烈停下了动作,抬起头,目光掠过墨,最终落在苏雅脸上。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却异常清晰:

“……我走。”他顿了顿,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补充道,“药……多谢。救命之恩……烈,记下了。”

说完,他不再看他们,用手臂和那条完好的腿,一点一点,向门口挪去。背影孤绝而决绝。

苏雅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她忽然挣脱墨的手,快步走到他们存放食物的地方,拿起今天墨刚带回来的、那两只瘦小雪鼠中较小的一只,又抓了一把自己晒的、为数不多的苦根片,用叶子匆匆包好。

她在墨不赞同的目光中,走到门口,将那个小包裹塞进烈冰冷僵硬的手里。

“这个……你拿着。”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找……找个能避风的地方。碱草……我明天想办法再给你一点。你……自己小心。”

烈握着那个尚带一丝体温的包裹,感受着里面食物的形状,浑身猛地一震。他抬起头,深深地、深深地看了苏雅一眼。那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样子刻进灵魂深处。然后,他重重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拖着重伤的身体,掀开门帘,一头扎进了外面呼啸的风雪中,很快消失不见。

棚屋里,重新只剩下苏雅和墨。空气里还残留着血腥、药味和陌生人带来的冰冷气息。

墨走到苏雅身边,看着她望着门口怔怔出神、眼中含泪的样子,心中的怒气和不安全都化为了深深的叹息和心疼。他伸出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对不起……”苏雅把脸埋在他胸前,闷闷地说,“我又任性了……”

“不,”墨收紧手臂,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哑,“你只是……太善良了。”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异常坚定,“但是苏雅,答应我,下次再做这样危险的事,一定要先告诉我。我们一起想办法。不要再一个人扛着,好吗?”

苏雅在他怀里用力点头,泪水终于滑落。她知道墨的担忧和愤怒都是因为在乎她。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他是她唯一可以毫无保留依靠和信任的人。

“嗯,我答应你。”她哽咽着说。

两人相拥着,在渐渐熄灭的火堆旁,听着外面越发狂暴的风雪声。一个小小的善举,却可能带来无法预料的波澜。烈的出现和离去,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搅乱了原本就暗流涌动的平静。

而在赤岩部落的另一端,结束了又一天繁重训练、正独自擦拭武器的雷炎,听着窗外鬼哭狼嚎的风声,眼前却再次莫名闪过那双在后勤区倔强空洞的琥珀色眼睛。烦躁地啧了一声,他丢开擦布,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边缘区那片在暴风雪中几乎看不见的微弱光影,眉头紧锁。

更远处,祭司所幽暗的房间里,幽影听着属下关于“目标人物再次于部落外围出现并短暂接触赤狐雌性”的汇报,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冰冷的弧度。

“风雪夜访……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他低声自语,竖瞳在烛火映照下,幽深如潭,“那么,接下来,是该加一把火,还是……静静地等待,看这意外的火种,能燃起怎样的光呢?”

夜,在风雪和各自的心思中,愈发深沉。命运的织机,正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牵引着更多错综复杂的丝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