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勤区在赤岩部落的西侧,紧挨着工具仓库和兽栏,是个杂乱却充满生气的地方。空气里常年混杂着鞣制兽皮的酸腥气、晾晒草药的清苦味、新伐木料的树脂香,以及各种食物原料发酵或熏烤的复杂气息。
苏雅被带到老獾兽人河爪面前时,他正眯着一双昏花的老眼,费力地分拣一堆晒干的草药。
“新来的?赤狐的?”河爪的声音沙哑干涩,像两块粗砂纸摩擦。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珠上下打量了苏雅一番,目光在她包扎着的手臂和明显跛行的脚上停了停,没什么表情。“行吧。那边,看到没?那堆是昨天剥下来的生皮子,去把它们搬到那边架子上挂起来,抹一遍粗盐。小心点,别把皮子弄破了,破了就没用了。”
他指的方向堆着几十张大小不一、还带着血筋和残肉的兽皮,散发着浓烈的腥臊气。架子在另一边,需要走过一段坑洼不平的泥地。
“好。”苏雅应了一声,没有多话,慢慢走过去。
搬动沉重的、滑腻的生皮对她来说并不轻松。手臂的伤和脚上的疼痛让她动作迟缓,每搬动一张都需要咬牙。汗水很快浸湿了后背,腥气熏得她有些作呕。但她做得很仔细,尽量平整地将皮子挂上木架,然后从旁边的石槽里抓出粗盐,均匀地涂抹在皮子的内面。
过程重复,枯燥,费力。周围还有其他后勤区的兽人在忙碌,大多是些年老的、伤残的、或者像苏雅这样暂时无法从事主要劳作的附庸族。大家各自干着活,很少交谈,只有工具碰撞和脚步声。
苏雅一边机械地劳作,一边竖起了耳朵。
这里是信息的洼地。各种细碎的谈话声、抱怨声、交接物资时的只言片语,像灰尘一样漂浮在空气里。
“……这批鞣制好的皮子,先紧着护卫队换装,附庸族?等着吧……”
“北边哨塔昨天又报信了,说看到影子,大族长让再加一组巡逻……”
“冬季储备还差三成,今年附庸族来得太多,消耗比预期大……”
“鹰眼大祭司要的新鲜蛇涎草还没凑齐,幽影大人催过一次了……”
“雷炎队长那边训练损耗的石矛又送来一批要修,啧,真能折腾……”
“灰鼠附庸族那边好像闹起来了,说分到的肉都是骨头和下水……”
声音时断时续,夹杂着叹息和抱怨。苏雅不动声色地听着,手上动作不停,脑子却像一张慢慢铺开的网,将这些碎片捕捉、归类。
“幽影大人”、“雷炎队长”、“北边的影子”、“冬季储备”、“附庸族分配”……这些词反复出现。
她注意到,那个叫“幽影”的被提及几次,似乎与祭司所关系密切,需要一些特殊或稀有的草药。而“雷炎”,显然是个重要战士,训练严苛。关于冬季储备和附庸族分配的担忧,则像一层隐形的阴云,笼罩在边缘区上空。
中午休息时,苏雅领到了后勤区的食物——比采集队分到的糊糊更稀,根茎块更小,但至少不用跋涉。她蹲在角落,慢慢吃着,目光继续观察。
这时,一个修长的身影走进了后勤区。
是个蛇族雄性。他看起来比墨年长几岁,身形颀长,穿着深灰色的、几乎不反光的紧身皮甲,黑色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骨簪束在脑后。他的皮肤是一种冷调的白,眉眼细长,瞳孔是竖瞳,透着一种非人的冰冷和敏锐。他走路几乎没有声音,像一道滑过地面的影子。
他直接走向河爪,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丝滑的质感:“河爪,上次要的‘夜啼花’粉末,准备好了吗?”
“幽影大人,”河爪的态度明显恭敬了些,“准备好了,量不多,只有这么一点。”他递过去一个小巧的骨盒。
幽影接过,打开看了看,点点头。他的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整个后勤区,在几个正在处理药材的兽人身上停留了一瞬,最后,落在了角落里安静吃东西的苏雅身上。
他的视线很淡,停留的时间也很短,但苏雅却有一种被冰凉的手指轻轻拂过脊背的感觉。那目光里没有银漓的审视,也没有雷炎那种外露的评估,而是一种更深沉、更难以捉摸的……观察。仿佛她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突然出现在既定画面里的、需要被分析的新变量。
幽影什么也没说,收回目光,对河爪点了点头,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像他来时一样。
苏雅慢慢咀嚼着嘴里的食物,垂下眼帘。幽影。原来是他。
下午的工作是分拣和研磨草药。河爪给了她一堆晒干的、混合在一起的叶子,让她按种类分开。这项工作需要耐心和基本的辨认能力。苏雅做得很慢,但很仔细。她发现其中几种是赤狐部落也常用的,更多则不认识。她默默记下那些陌生草药的气味和形状。
日头偏西时,后勤区外传来一阵喧闹和沉重的脚步声。一队刚刚结束高强度训练的战士路过,他们浑身蒸腾着热气,大声说笑着,铠甲和武器碰撞,发出铿锵的声响。
走在最前面的,赫然是那个金狮雄性,雷炎。
他脱去了部分皮甲,只穿着汗湿的短衫,露出健硕的胸膛和手臂,金色的鬃毛被汗水打湿,贴在脖颈边。他正和同伴说着什么,笑声洪亮。
路过后勤区门口时,他随意地往里瞥了一眼,目光一下子就捕捉到了那个坐在一堆草药后、低着头认真分拣的红色身影。
雷炎脚步顿了一下,脸上张扬的笑容敛去几分,换上了一丝玩味。
他脱离队伍,大步走进后勤区。沉重的脚步踏在泥地上,咚咚作响,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河爪连忙站起来:“雷炎队长。”
雷炎随意地摆摆手,径直走到苏雅面前,停下。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将苏雅完全笼罩。
苏雅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但没有立刻抬头。
“哟,”雷炎开口,声音带着训练后的沙哑和一贯的居高临下,“跛脚狐,换地方了?看来采集队不要你啊。”
苏雅缓缓抬起头,平静地看向他。她脸上还沾着一点草药的碎屑,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既没有害怕,也没有愤怒,就像看着一块石头,一根木桩。
雷炎被她这种眼神看得有些不爽。他习惯了他人的敬畏、崇拜或畏惧,但这种彻底的无视,让他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
“哑巴了?还是上次被吓傻了?”他嗤笑一声,故意踢了踢脚边一个空的木桶,发出哐当一声响。
苏雅依旧沉默。她的目光落在他腰间——那里的兽皮水袋破了一个不小的口子,正滴滴答答地漏水,浸湿了他一片衣摆。
她看了两秒,然后放下手里的草药,慢慢站起身(动作因为脚伤而有些滞涩),走到旁边堆放杂物的角落,从里面翻出一块鞣制得相对柔软、大小合适的边角皮料,又找来一小段结实的细皮绳。
她走回来,将皮料和细绳递给雷炎。
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他,示意他可以用这个暂时修补水袋。
雷炎愣住了。他预想中的反应一个都没有出现。没有哭泣,没有反驳,没有惊慌失措的躲避。只有这种……近乎施舍般的、实用的解决方式。
他瞪着那块皮料和细绳,又瞪着苏雅毫无表情的脸,一股莫名的恼火和更强烈的好奇冲上心头。他一把抓过东西,入手是鞣制得不错的柔软触感。
“……倒是比看起来有用点。”他硬邦邦地丢下一句,也不知是嘲讽还是什么。他烦躁地挥了挥手,转身大步离开,金色鬃毛随着动作甩动。
后勤区恢复了安静。其他兽人偷偷交换着眼神,河爪摇了摇头,继续忙自己的事。
苏雅重新坐下,捡起刚才的草药,继续分拣。仿佛刚才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吹过。
傍晚,结束一天劳作,苏雅拖着更加疲惫疼痛的身体回到边缘区棚屋。墨已经回来了,正在用石片小心翼翼地将苏雅带回来的那种血藤变种捣碎,准备给她换药。父亲苏烈坐在火堆边,闭目养神,胸口的绷带似乎换了新的,脸色依旧很差。
苏雅在火堆边坐下,沉默地喝了几口热水暖了暖冰冷的身体和僵硬的肠胃。
“今天怎么样?”苏烈睁开眼,看向她。
苏雅将后勤区听到的碎片信息,低声复述了一遍。关于北边的“影子”,关于冬季储备的紧张,关于附庸族分配可能被克扣的担忧,也提到了“幽影”和“雷炎”这两个名字。
苏烈听着,脸色越来越凝重。墨捣药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北边的影子……”苏烈沉吟,“可能是流浪兽人的斥候。他们没走远,或者在集结更大的力量。”
“冬季储备,”苏雅接着说,声音很轻,“如果赤岩本族都紧张,我们边缘区,很可能最后分到的,连现在的糊糊和根茎块都没有。”
棚屋里一片沉默。火堆噼啪作响,映照着三张沉重的脸。
“你想怎么做?”苏烈再次问出了这个问题。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仅仅是审视,而是多了几分真正的询问。
苏雅看着跳动的火焰,慢慢地说:“先确认‘影子’是不是真的。如果是,赤岩肯定会加强戒备,我们边缘区虽然偏,也可能被波及,要知道怎么躲,往哪里躲。”
“其次,”她顿了顿,“食物……我们不能只指望赤岩分配。后勤区能看到很多边角料,处理不当的肉,挖坏了的根茎,晒干时没保存好的果子……或许,我们可以用劳动换一点?或者,自己想办法存一点点能久放的东西,哪怕很少。”
她说的很慢,思路却清晰。不再是茫然的承受,而是开始思考如何主动应对。
苏烈深深地看着女儿。火光在她脸上跳跃,勾勒出她消瘦了些却更显坚毅的轮廓。她身上那件过大的裙子空荡荡的,但她的眼神,却比在赤狐部落当小公主时,要有力得多。
“可以试试。”苏烈最终点头,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沙哑,“但要小心,非常小心。不能让人以为我们在‘偷藏’或‘不满’。要用交换,或者用额外的劳动去换。”
“嗯。”苏雅点头。
墨捣好了药,走过来,沉默地帮苏雅解开脚上的布条,换上新的、带着血藤清苦气味的药泥。他的动作依旧轻柔,但在昏暗的火光下,苏雅看到他低垂的眼睫微微颤动,似乎在压抑着什么情绪。
夜晚,苏雅躺在单薄的干草铺上,脚上和手臂的伤口传来阵阵闷痛。棚屋外风声呜咽,远处核心区的喧闹隐隐传来,更显得边缘区的寂静和寒冷。
她睁着眼睛,望着头顶黑暗的棚顶。
今天,银漓说她“有点小聪明”。雷炎说她“比看起来有用点”。幽影那一眼,意义不明。父亲开始询问她的想法。
这些细微的变化,像投入死水中的石子,荡开一圈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她知道,这点“小聪明”和“有用”,在赤岩这个庞然大物面前,微不足道。冬季的严寒,潜在的威胁,森严的等级,每一样都可能轻易碾碎她们。
但至少,她不再只是被动地等待被碾碎。
她开始观察,倾听,思考,计划。
就像在黑暗的角落里,悄悄睁开眼睛,努力分辨着周围模糊的轮廓,寻找着哪怕一丝缝隙,一点微光。
而就在这片棚屋的黑暗之外,在赤岩部落不同的角落——
瞭望塔的阴影里,幽影倚着冰冷的石壁,望着边缘区那几点微弱的、摇曳的火光,竖瞳在月色下泛着微光,不知在想什么。
雷炎家族宽敞的石屋内,他擦拭着心爱的长矛,动作却有些心不在焉,眼前总晃过那双平静得让人火大的琥珀色眼睛,和那块递过来的、柔软的皮料。
苏雅不知道这些。
她只是在疼痛和寒冷中,慢慢蜷缩起身体,抱紧自己。
然后在心里,一遍遍回忆着墨白天低声讲述的,关于野兽的弱点,关于如何在丛林里辨别方向,关于最简单的陷阱制作。
知识。力量。活下去的资本。
她在黑暗中,默默咀嚼着这些词,直到疲惫终于压倒疼痛,沉入不安却不再完全绝望的睡眠。
夜还很长。
但角落里的眼睛一旦睁开,就不会轻易再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