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霜花在枯草尖上凝结成细密的白色绒边,踩上去发出轻微的碎裂声。苏雅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前往后勤区的路上,脚上穿着墨用那张破皮子给她改的、垫了厚厚干草的绑腿鞋,虽然笨重,却异常暖和。她呼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团白雾,火红色的粗辫子随着她的步伐在背后轻轻晃动,发梢扫过裹着旧皮子的肩膀。
后勤区今天格外忙碌。几辆简陋的拖车停在空地上,上面堆满了刚从野外运回来的、还带着泥土和雪渣的块根和捆捆柴薪。空气里除了惯常的草药和皮革味,又多了一股新鲜的、带着寒气的植物根茎气息和湿木头的味道。
河爪阿爷今天没在捣药,而是站在一堆灰扑扑、形状各异的块根前,正和一个负责运输的年轻兽人低声说着什么,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看到苏雅进来,他抬了抬眼皮,用烟袋锅子指了指那堆块根:“来得正好。把这堆‘地薯’和旁边那堆‘土疙瘩’分开。‘地薯’能吃,‘土疙瘩’吃了拉肚子,严重了能毒死崽子。分清楚了,把‘地薯’搬到里面架子上晾着,‘土疙瘩’……扔到那边废物堆去。”
他又指了指另一边堆积如山的、长短粗细不一的树枝:“还有那些柴火,按粗细和老嫩分开,用皮绳捆结实了,别松松垮垮一拎就散。细枝嫩柴引火,粗枝老柴耐烧,分开放。”
苏雅点点头,没有多问,先走到那两堆看起来极其相似的块根前。她蹲下身,凑近了仔细看。
乍一看,确实很难分辨。都是灰褐色外皮,沾着泥土,大小不一。她伸出手,没有贸然去分,而是先各自拿起一个,放在手里掂量,凑到鼻尖闻气味。
“地薯”稍重,表皮相对光滑,有些湿漉漉的,闻起来有股淡淡的、清甜的土腥味。而“土疙瘩”轻一些,表皮更粗糙干燥,隐隐有股涩味。
但这还不够。苏雅想了想,从怀里掏出墨给她磨锋利的那把小石刀,在两种块根的侧面,各自轻轻刮开一点点表皮。
“地薯”刮开的地方,很快渗出一点乳白色的汁液,气味更甜了些。而“土疙瘩”刮开后,汁液很少,颜色偏黄,涩味更明显。
她心里有了点底,但还不放心。抬头看向还在和运输兽人说话的河爪,等他话音告一段落,才轻声开口:“河爪阿爷,‘地薯’的须根是不是更少、更短?‘土疙瘩’的须根多,而且扎得深?”
河爪有些意外地转过头,昏花的老眼看了看她手里拿着、刮开的块根,又看了看她认真的脸,点了点头:“嗯。眼力还行。不止看表皮,掰断一点须根闻,区别更大。‘土疙瘩’的根须有股子霉烂木头味。”
苏雅立刻照做,小心地掰断两种块根上的一小段须根闻了闻。果然,“地薯”的须根气味清淡,“土疙瘩”的则有一股子令人不舒服的陈旧气味。这下她彻底明白了。
她不再犹豫,开始动手分拣。动作不快,但很稳。每拿起一个,先看,再掂,偶尔闻一下,不确定的就刮开一点点或掰断须根确认。分出来的“地薯”被她整齐地码放到旁边的空筐里,“土疙瘩”则扔到指定的角落。
她的身影蹲在那里,因为穿着厚实,显得圆滚滚的,像只认真觅食的胖狐狸。火红的辫子有时会滑到胸前,她就随手往后一撩,鼻尖因为专注而微微皱着,琥珀色的眼睛紧紧盯着手里的块根,长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偶尔分到一个特别难辨的,她会无意识地鼓起一边腮帮子,歪着头反复比较,那样子有点笨拙,却又透着一股子执拗的可爱。
河爪看似在忙别的,眼角余光却一直留意着她。见她虽然慢,但分得仔细,几乎没有出错,布满皱纹的脸上神情松缓了些。
分完块根,苏雅已经腰酸背痛。她捶了捶后腰,走到那堆柴火前。这次她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观察。柴火杂乱,有的还带着未褪尽的青皮,有的已经完全干枯。粗细更是从手指粗到手臂粗不等。
她回忆着河爪的话,又想起以前在赤狐部落,负责柴火的兽人是怎么做的。她先大致把柴火拨拉开,粗略分出明显细嫩的、明显粗老的,以及中间难以判断的。
然后她开始尝试捆扎。皮绳是后勤区提供的,粗糙但结实。她先拿起几根粗细差不多的细枝,比划着长度,试图把它们对齐。但树枝七扭八歪,很难摆整齐。她试了几次,捆出来的柴捆歪歪扭扭,一拎起来就散架了几根。
苏雅没有气馁。她拆开失败的柴捆,仔细观察那些捆得好的柴捆是怎么弄的——那是其他后勤兽人之前捆好的。她发现,他们并不会追求所有树枝完全齐平,而是在两端和中间几个关键位置用皮绳用力勒紧,同时会在捆扎前把特别枝杈横生的部分折断或理顺。
她学着样子,先把要捆的柴火大致理顺,折断特别突出的枝杈,然后在预定的捆扎位置用力勒紧皮绳,打上死结。这一次,柴捆虽然还是不够漂亮,但至少提起来没有散开。
她松了口气,额头上已经冒出了细汗。接着开始捆更粗的柴火,这需要更大的力气。她咬着牙,用尽全力拉紧皮绳,因为用力,圆润的脸颊微微涨红,嘴唇抿成一条线,甚至能听到她小声的、用力的“嗯——”声。那努力的样子,配上她原本就丰腴的身形,竟有种憨态可掬的认真劲儿。
就这样,她慢慢摸索着,捆好一捆,就放到指定的细柴区或粗柴区。动作越来越熟练,虽然依旧比不上老手利落,但捆出来的柴捆已经像模像样。
中午短暂休息时,苏雅没有立刻吃东西,而是走到后勤区角落那个记录物资的粗糙木架前。架子上挂着几块刮平的木板,上面用炭条画着一些简单的符号和刻痕,记录着各类物资的进出。旁边还有一个赤岩的年轻兽人,正皱着眉头,在一块新木板上刻画着什么,嘴里嘟嘟囔囔,似乎对不上数。
苏雅安静地看了一会儿。那些符号她大多不认识,但结合旁边堆放的实物(比如兽皮、草药、盐块),她能猜出一些。刻痕大概代表数量。她看到那年轻兽人反复清点一堆晒干的肉条,又在木板上修改刻痕,似乎很烦恼。
她犹豫了一下,走过去,轻声问:“需要帮忙吗?我……我可以帮你数肉条,你记录?”
年轻兽人吓了一跳,抬头见是苏雅,认出了她(狩猎祭的事显然传开了),脸上戒备稍减,但更多的是狐疑:“你?认得我们的计数?”
“不认得符号,”苏雅老实说,“但我可以帮你把肉条按大小或好坏分开,你数起来容易些?或者,我数,你看着我数的对不对?”
年轻兽人看了看那堆乱糟糟的肉条,又看了看苏雅平静清澈的眼睛,犹豫片刻,点了点头:“那你试试。按长短分吧,差不多的放一堆。”
苏雅立刻蹲下身,开始分拣肉条。她动作很快,眼力也准,不一会儿就把一堆肉条分成了大致均匀的四小堆。然后她开始数其中一堆:“一、二、三……”数得很慢,但很清楚,数完一堆,就用小石子在旁边摆出相应的数量。
年轻兽人看着,眼睛亮了。他对照苏雅摆的石子和自己木板上的刻痕,很快就发现了之前哪里数错了。他感激地看了苏雅一眼,赶紧修改记录。
“你会记数?”他问。
“只会简单的。”苏雅说,“我们赤狐……以前也有自己的记法,和你们不一样。”她没说的是,那是哥哥苏格以前为了哄她玩,教她的游戏,用树枝摆不同的图案代表数字。她当时没耐心学,只记得最简单的几个。
“那也很好了。”年轻兽人态度明显和蔼了许多,“以后……以后要是这边忙不过来,你能来帮忙分拣和数数吗?我给你记额外的工分,可以多换点东西。”
苏雅心脏微微一跳,用力点头:“好。”
下午,苏雅继续处理分拣晾晒的草药,同时留心着河爪处理兽皮时用的几种不同药水。她发现其中一种深褐色的药水味道特别刺鼻,但处理过的皮子格外柔软。她默默记下了那药水旁边摆放的几种原料草药的样子。
傍晚收工前,她的“额外工作”得到了回报——不是食物,而是允许她在后勤区堆放的“废弃物资”里挑几样东西。那里有破损的陶罐、断裂的木工具、以及一些实在太破无法再用的兽皮边角。
苏雅没有挑那些看起来还有修补价值的,而是仔细翻找,最后挑了几块虽然破旧但鞣制工艺明显很好、质地相对厚实柔软的深色旧皮子边角。大小不一,但拼凑一下,或许能给兽父做一副更好的护膝,或者给墨补一补他那件总是漏风的旧皮袄。
她还眼尖地看到,角落里有一小堆被挑剩下的、干瘪瘦小的浆果,大概是晾晒时没处理好,品相不佳,但似乎没有霉变。她想了想,也小心地捡了一小捧,用叶子包好。
回去的路上,她没有直接回棚屋区,而是绕了点路,走向边缘区另一头靠近山壁的一处独立小石屋。那里住着一个赤岩本族的、年迈孤寡的老兽人,大家都叫他“岩伯”。岩伯年轻时是个出色的猎手,如今老了,独自居住,性格孤僻,很少与人交往,但据说手艺极好,尤其会处理皮子和制作一些简单工具。
苏雅以前送东西路过时,远远见过岩伯坐在门口晒太阳,手里总在打磨什么。她听河爪偶尔提过一嘴,说岩伯那里偶尔会有处理得很好、但自己用不完的旧皮子。
她走到石屋前,有些紧张地攥了攥手里用叶子包好的浆果。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缓慢的、有节奏的刮擦声。
“岩伯?”她轻声唤道。
刮擦声停了。过了一会儿,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传来:“谁?”
“我是赤狐部落的苏雅。”苏雅尽量让声音清晰平稳,“我……我用这个,跟您换一点您用不着的旧皮子,行吗?”她举起手里的叶子包,打开一点,露出里面那些品相不好、但颜色依然红艳的干浆果。“是晒干的甜浆果,泡水喝或者煮粥,有点甜味。”
里面沉默了片刻。然后,门被慢慢拉开一条缝。一个头发胡子都花白、脸上布满深刻皱纹、但眼睛依旧锐利的老兽人出现在门口。他目光先落在苏雅脸上,打量了一下,又看向她手里的浆果。
“赤狐的?”岩伯声音没什么起伏,“听说你懂点草药,救了阿朗那小子?”
苏雅没想到这事连深居简出的岩伯都知道,有点局促地点点头:“只是凑巧知道点土办法。”
岩伯又看了看她,目光扫过她虽然厚实却明显拼凑的衣物,冻得通红的鼻尖和手指,最后落回她手里的浆果上。“进来。”他简短地说,转身往里走。
石屋里很简陋,但异常整洁。墙上挂着几张处理得极好的兽皮,还有一些看不出用途的骨器和石工具。空气里有股硝石和干净皮毛的味道。
岩伯走到一个角落,从一堆杂物里抽出两张颜色较深、但鞣制得非常柔软、看起来也很厚实的旧皮子。大小比苏雅今天在后勤区挑的那些边角料大得多,而且完整,只是边缘有些磨损,颜色也旧了。
“这个,”岩伯把皮子递过来,“硝制的时候染坏了色,没人要。保暖还行。”
苏雅眼睛一亮,连忙把浆果递过去,又把自己从后勤区挑的那几块小皮子边角也拿出来:“还有这些……虽然小,但质地还行,您或许用得着?”
岩伯看了看她手里那些小皮子,没接浆果,反而拿起一块小皮子摸了摸,点点头:“硝得还行,火候差点。”他把苏雅手里所有的皮子边角都拿过去,又把那两大张旧皮子塞给她,“浆果留下。这些边角料,我正好缺。皮子你拿走。”
这交换明显是苏雅占了便宜。她有些不安:“岩伯,这……”
“行了。”岩伯打断她,挥挥手,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丝丝,“浆果,我老了,喜欢点甜味。皮子,我用不上。拿走吧,别杵在这儿。”
苏雅知道这是老人家的好意,也不再推辞,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岩伯。”
抱着那两张厚实柔软的旧皮子走出石屋时,苏雅心里涨满了难以言喻的情绪。不是兴奋,而是一种沉甸甸的、温暖的踏实感。这是她第一次,完全依靠自己的观察、判断和一点点“物资”,主动完成的一次交换。虽然生疏,虽然借助了他人的善意,但她做到了。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抱着皮子,脚步轻快地往棚屋区走。脑海里已经开始盘算:这张深灰色的给兽父做护膝最合适,那张棕色的可以给墨补皮袄,剩下的边角还能给小苔她们做几副更好的手套……
快走到棚屋时,她看到墨正站在路口张望,手里似乎也拿着什么东西。看到她抱着皮子回来,墨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迎上来。
“哪里来的?”他看着她怀里明显不错的皮子,惊讶地问。
“跟岩伯换的。”苏雅献宝似的把皮子举高一点,脸上带着一点小小的、明亮的得意,眼睛弯成了月牙,“用我晒的浆果和后勤区的一点边角料换的。你看,很厚实,给你补袄子!”
暮色中,她圆润的脸颊被夕阳余晖染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鼻尖和耳朵冻得红红的,眼睛却亮得像盛满了星光,抱着皮子的样子像只囤到了超大宝物的、快乐的小动物。
墨看着她灿烂的笑容,看着她眼中那鲜活灵动的光彩,只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又软又烫。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不是接皮子,而是轻轻拂掉她发梢沾着的一点草屑,指尖流连在她温软的脸颊边。
“嗯。”他低声应着,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们苏雅……真厉害。”
他背在身后的手拿出来,手里是一只编织得歪歪扭扭、却十分密实的草编小篓,里面装着几颗新鲜的、红艳欲滴的冬莓——那是他今天在更远的向阳坡找到的,藏在怀里捂了一路,想给她一个惊喜。
两人站在渐浓的暮色里,一个抱着皮子笑得见牙不见眼,一个举着草篓满眼温柔。寒风依旧刺骨,前路依然未知。
但此刻,他们拥有彼此,拥有这一点点靠自己的双手和头脑挣来的、微不足道却无比真实的温暖与希望。
后勤区的学生,今天顺利毕业了第一课。而生活的交易与学习,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