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1-15 06:04:17

电脑屏幕的蓝光在凌晨两点格外刺眼。

林清月揉了揉干涩的眼睛,看着刚刚被上司第七次驳回的方案文档。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批注像一片红色的荆棘丛,刺得她视网膜发疼。

“清月,你得明白,职场就是这样。”下午开会时,王经理那副意味深长的笑容又浮现在脑海,“你还年轻,多改几版是应该的。我当年啊……”

她关掉文档,靠在椅背上深吸一口气。办公室空无一人,只有中央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窗外,城市的霓虹灯永不疲倦地闪烁着,映照在玻璃幕墙上,像一片虚幻的星河。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母亲发来的微信:“月月,还没下班吗?记得吃晚饭。”

林清月盯着那行字,鼻子突然一酸。她迅速回复:“吃了,马上就回。”然后删掉了打了一半的“好累”。

是啊,累。22岁,重点大学毕业,进入这家知名广告公司半年,她以为自己在追逐梦想,实际上只是在熬夜修改永远达不到“完美”的方案。同事间的明争暗斗,上司若有似无的肢体接触和言语暗示,还有那个总把最难任务“交给年轻人锻炼”的直属领导……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办公桌上摆着的高中毕业照闯入视线——照片里的她笑得没心没肺,旁边是同样笑得灿烂的苏晓。那是五年前了。高三毕业的那个夏天,阳光炽烈,她们以为未来有无限可能。

谁能想到呢?

苏晓没能看到未来。她在高三下学期的某个寻常午后,从学校教学楼的天台一跃而下。

林清月闭上眼睛。五年了,那个场景依然清晰得像昨天:刺耳的警笛声,围观人群的窃窃私语,地上那滩刺目的红色,还有苏晓散开的及腰长发,像黑色的海藻铺在水泥地上。

警方结论是学业压力过大导致的抑郁自杀。学校迅速处理了后续,开了几场心理讲座,事情就慢慢淡去了。只有林清月知道,苏晓死前一周曾紧紧抓着她的手说:“清月,我好怕,我觉得有人在看着我……”

当时她以为那只是压力太大产生的幻觉。

现在想来,那可能是求救。

手机震动打断了回忆。又是王经理:“清月啊,明天一早我要看到修改好的方案,客户九点就要。辛苦你了,年轻人多熬熬夜,成长快。”

林清月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最终只回了一个字:“好。”

她收拾东西,关灯,走出办公室。高跟鞋敲击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像某种倒计时。

电梯缓缓下降。

镜面般的电梯门映出一张疲惫的脸:黑眼圈像晕开的墨迹,皮肤因为长期熬夜缺乏光泽,嘴唇干燥起皮。最让她陌生的是那双眼睛——五年前照片里闪烁的光,不知何时已经熄灭了。

这就是她22岁的人生吗?

电梯突然剧烈晃动了一下。

灯光闪烁,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林清月下意识抓住扶手,心脏猛地一跳。电梯停在了15楼和14楼之间,显示屏上的数字疯狂跳动。

然后,一切都静止了。

死一般的寂静。灯光彻底熄灭,只有应急指示灯发出幽绿的微光。林清月按下紧急呼叫按钮,没有反应。她掏出手机,没有信号。

“喂?有人吗?”她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微弱。

无人应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林清月开始感到呼吸困难,不是缺氧,而是一种莫名的压迫感,像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正在挤压这个狭小的空间。温度在下降,她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在幽绿的光中飘散。

然后,她看到了光。

不是灯光,也不是手机屏幕的光。那是从电梯壁的接缝处渗出的、柔和而奇异的光芒,像液态的月光,又像融化的星辰。光芒慢慢扩散,爬满整个电梯内壁,将一切染成银白色。

林清月睁大眼睛,忘记呼吸。

光芒中,似乎有影像在流动:高中教室的黑板,上面写着“距高考还有300天”;操场边那棵老梧桐树,在夏风中沙沙作响;图书馆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还有苏晓转头对她笑时,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

“苏晓……”她喃喃道。

光芒突然变得刺目,像爆炸的恒星。林清月下意识闭上眼,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失重感,仿佛整个人被抛入时间的洪流,在光河中翻滚、坠落。

“林清月!林清月!”

有人在戳她的胳膊。

她猛地睁开眼。

刺目的日光从教室窗户涌进来,在课桌表面铺开一片金黄。头顶的老式吊扇吱呀吱呀地旋转着,搅动着空气中漂浮的粉笔灰。黑板上密密麻麻的数学公式,讲台上老师用粉笔敲击黑板的声音,还有周围同学们压低嗓音的交谈……

一切都熟悉得让她心脏骤停。

“你没事吧?”同桌凑过来,眼里带着担忧,“做噩梦了?”

林清月缓缓转头,看见了那张脸——圆润的脸颊,明亮的杏眼,及腰的黑发扎成高马尾,发梢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是苏晓。17岁的苏晓,活生生的,呼吸着的,眼中有光的苏晓。

她还穿着那件林清月记得很清楚的天蓝色衬衫,领口绣着一朵小小的白色栀子花——那是她们一起去夜市买的,苏晓特别喜欢,整个高三几乎每周都穿。

“晓……晓?”林清月的声音在颤抖。

“你怎么啦?睡迷糊了?”苏晓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班主任看你呢。”

林清月僵硬地转过头。

讲台上,语文老师李建国推了推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身上:“有些同学,上课不要睡觉。距离高考还有300天,时间很宝贵。”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教师特有的那种抑扬顿挫。中年男人,身材微胖,永远穿着熨烫平整的白衬衫,嘴角带着标准的、温和的微笑。在所有人眼中,他是负责任的好老师,每年都被评为优秀班主任。

但林清月记得。

记得五年后,她在整理苏晓遗物时发现的那本日记。记得那些语焉不详的句子:“李老师又找我了……他说是为我好,但我好怕。”“我不敢告诉爸妈,他们只会让我听老师的话。”“清月,如果我消失了,你会记得我吗?”

当时她不懂。现在,看着讲台上那张和蔼的脸,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对不起,老师。”林清月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真实。

李老师点点头,继续讲课。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吱呀的声响。

林清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年轻的手,皮肤光滑,指甲修剪得整齐,没有常年敲击键盘留下的薄茧。她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袖口有一小块洗不掉的墨水渍——她记得这个,高三上学期不小心弄上的。

她悄悄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疼痛清晰而尖锐。

不是梦。

她颤抖着手,从课桌抽屉里摸出一面小镜子。镜子里映出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饱满的额头,因为惊讶而微微睁大的眼睛,脸颊还带着一点婴儿肥。没有黑眼圈,没有疲惫的纹路,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这是17岁的她。

重生?穿越?时间倒流?

大脑一片混乱。她记得电梯故障,记得那奇异的光,记得坠落感……然后就在这里了。在高三的教室里,在距离高考还有300天的这一天,在苏晓还活着的这一刻。

“喂,你真没事吧?”苏晓又戳了戳她,递过来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画着一个哭脸,下面写着:“你是不是生病了?脸色好白。”

林清月看着那熟悉的字迹,眼眶突然发热。她用力眨眨眼,在纸条背面写下:“没事,做了个噩梦。”

笔尖划过纸张的触感那么真实。教室里粉笔灰的气味,窗外梧桐树上的蝉鸣,身旁苏晓的体温……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她:这是真的。

她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一切还没发生的时候。

回到苏晓还活着的时候。

下课铃响了。李老师合上教案,微笑着说:“下课。林清月同学,来我办公室一下。”

那句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林清月心中翻涌的所有情绪。

苏晓担忧地看着她:“要我陪你吗?”

“不用。”林清月站起来,腿有些发软,“你先去食堂占座,我马上来。”

她跟在李老师身后走出教室。走廊里挤满了刚下课的学生,嬉笑声、打闹声、讨论题目的声音混成一片青春的喧嚣。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李老师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推开门,一股书卷气混合着茶香扑面而来。办公室里没有其他老师,只有窗台上几盆绿植在阳光下舒展叶片。

“坐。”李老师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自己则慢条斯理地泡茶。

林清月坐下,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整个办公室。书架上整齐排列着教育类书籍和文学名著,墙上挂着“优秀班主任”的奖状,办公桌上除了教案和作业本,还有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木制相框,里面是李老师和家人的合影——妻子和女儿,三个人都笑得灿烂。

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无可挑剔。

“清月啊,”李老师把一杯茶推到她面前,语气温和,“最近是不是学习压力太大了?我看你上课总走神,今天还睡着了。”

林清月垂下眼睛:“对不起老师,昨晚复习得有点晚。”

“高三辛苦,老师知道。”李老师啜了一口茶,镜片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但你一直是个懂事的孩子,老师对你期望很高。你是能考上重点大学的苗子,可别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那种语气——关切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温和里藏着某种压迫感。林清月突然明白了苏晓日记里那句话的意思:“他说是为我好,但我好怕。”

“我会注意的。”她轻声说。

“对了,”李老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这是老师整理的作文素材,你拿去看看。特别是苏晓,她语文一直是弱项,你俩关系好,可以一起学习。”

林清月接过笔记本。封面是普通的硬皮本,但当她翻开第一页时,呼吸一滞。

扉页的右下角,有一个用铅笔轻轻画下的记号:一个小小的、扭曲的荆棘环,环中央是一个模糊的字母“S”。

她见过这个图案。

在苏晓的遗物里,在那本日记的最后一页,画着几乎一模一样的荆棘环。

---【第一章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