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图书馆弥漫着特有的安静。
林清月坐在二楼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摊开的不是课本,而是苏晓那份自我分析报告的原版复印件。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把纸上那些自我贬低的句子切割得支离破碎。
“我太敏感,总是过度解读别人的话……”
“我缺乏主见,需要有人告诉我该怎么做……”
“我害怕独立做决定,因为总是会犯错……”
每一句都像一把小锤子,敲打着林清月的神经。她拿起红笔,开始修改。不是大改,只是微调——把极端的表述缓和,把绝对的否定变成相对的自省,把“需要被拯救”改成“希望得到指导”。
这是一个微妙的平衡:既要让报告看起来还是苏晓写的,不能让李老师起疑,又要尽可能减少心理伤害。
她改得很慢,每一句都要斟酌再三。图书馆的挂钟指针一格一格地跳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在改作业?”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林清月抬起头,看见了顾言。他手里拿着一本厚重的《高等数学习题集》,站在桌边,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算是吧。”林清月合上报告,不想让他看到内容。
顾言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把书放在桌上。他没有追问,只是从书包里拿出自己的笔记本和笔,开始做题。动作自然得像他本就该坐在这里。
两人之间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各做各的事,互不打扰。但林清月能感觉到,顾言的余光时不时会扫过她这边。
这种安静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然后顾言停下笔,抬起头:“你的数学作业写完了吗?”
“还没。”林清月实话实说。这几天的心思全在调查上,作业都是敷衍了事。
“第35页第7题,答案解析有问题。”顾言把他的练习册推过来,指着那道题,“标准答案是错的,正确解法应该是这样。”
林清月凑过去看。那是一道复杂的函数极值问题,顾言在空白处用清秀的字迹写下了完整的推导过程,逻辑严密,步骤清晰。
“你怎么发现的?”她问。
“验算的时候发现答案代回去不成立。”顾言说,“然后重新推导了一遍。”
林清月盯着那道题,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五年后的她早就忘了这些高中数学知识,现在的她能跟上课程,全靠17岁的记忆残留。但顾言不一样,他是真正的天才。
“你很厉害。”她由衷地说。
顾言摇摇头:“只是细心而已。”他顿了顿,看着她,“你最近好像不太对劲。”
来了。林清月心里一紧,但脸上保持平静:“有吗?”
“有。”顾言的目光很直接,“上课走神,作业质量下降,还有……你在调查什么?”
最后这句话问得很轻,但在安静的图书馆里像一声惊雷。
林清月的手指微微收紧:“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上周四下午,你去网吧了。”顾言的声音依然平静,“我路过的时候看见了。这周末,你在新华书店和陈小雨说话,之后情绪明显不对。还有,你故意考砸了语文。”
他全都注意到了。
林清月的大脑飞速运转。顾言太聪明,太敏锐,糊弄他只会引起更大的怀疑。但告诉他真相?一个关于重生和教师操控的疯狂故事?
“我在帮一个朋友。”她选择了一个半真半假的回答,“她遇到了一些麻烦。”
“什么麻烦?”
“我不能说。”林清月摇头,“这是她的隐私。”
顾言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点头:“好,我不问。但如果你需要帮助,可以找我。”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以至于林清月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等她回过神,顾言已经重新低头做题了,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窗外传来鸟鸣声,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歪着头看着图书馆里的人,然后扑棱棱飞走了。
林清月重新翻开苏晓的报告,继续修改。但她的心思已经不在纸上了。顾言的敏锐让她既警惕又安心——警惕是因为他可能察觉更多,安心是因为如果真有需要,他或许能提供帮助。
一个小时后,报告改完了。林清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然后把原版复印件撕碎,扔进垃圾桶。碎片在废纸篓里像雪片一样苍白。
“走吧。”顾言合上书,“该吃午饭了。”
两人收拾好东西,一起下楼。图书馆一楼的借阅处,管理员阿姨正在整理还回来的书。林清月经过时,突然想起什么,停住了脚步。
“老师,我想借一本书。”她说。
“什么书?”
“《成就卓越的孩子》。”
管理员阿姨看了她一眼,在电脑上查询:“那本书现在在李老师那里。你要借的话,得等他还回来。”
“李老师经常借这本书吗?”林清月追问。
“算是吧。”阿姨推了推老花镜,“差不多每个月都借,说是给家长参考。怎么,你也想给家长看?”
“嗯。”林清月点头,“那我过几天再来问问。”
走出图书馆,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顾言走在她身边,没有说话,但林清月能感觉到他有话想说。
“那本书,”走到食堂门口时,顾言终于开口,“李老师也推荐给我妈看过。”
林清月停住脚步:“什么时候?”
“高一的时候。”顾言回忆道,“那时候我物理竞赛没拿到名次,李老师是我当时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他找我谈话,说我偏科太严重,然后给了我那本书,让我妈看。”
“你妈看了吗?”
“看了。”顾言的声音有些冷,“然后她就更焦虑了,觉得我除了学习好一无是处,人际关系差,情商低,不像书里说的‘全面发展’的孩子。”
又是这样。用一本书,一种“标准”,制造家长的焦虑,然后通过家长施压给学生。
“你后来怎么办的?”林清月问。
“我跟我妈长谈了一次。”顾言说,“告诉她我不需要变成别人,我只需要做好自己。然后我换了班,李老师不再是我的班主任,事情就慢慢过去了。”
换班。这是一个办法,但苏晓和陈小雨呢?她们能换班吗?李老师会让她们换吗?
食堂里人声鼎沸,两人打好饭,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刚坐下不久,陆子谦端着餐盘过来了。
“哟,两位学霸一起吃饭呢。”他笑着在顾言旁边坐下,但林清月注意到,他的笑容有些勉强。
“怎么了?”她问。
陆子谦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我听说了一件事。李老师以前在另一所学校教过书,五年前才调到我们学校的。”
林清月的心跳漏了一拍:“哪所学校?”
“江城三中。”陆子谦说,“我表姐就是那里毕业的,比我大五岁。我昨天去她家玩,随口提到李老师,她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她说什么了?”
“她让我离李老师远点。”陆子谦的声音更低了,“她说李老师在三中的时候就有问题,但具体什么事她不肯说,只说‘反正不是什么好事’。”
江城三中。五年前。
林清月的大脑飞速运转。如果李老师真的有问题,为什么能顺利调到重点中学?是学校不知道,还是知道了但压下去了?
“你能问问你表姐具体细节吗?”她问。
陆子谦摇头:“我问了,她不说,还说让我别再打听,对谁都不好。”他顿了顿,“但我从她房间出来的时候,听见她打电话,说什么‘那件事都过去五年了,为什么还要提’。”
五年前的事。正好是李老师调来江城一中的时间点。
这绝对不是巧合。
“还有,”陆子谦继续说,“我表姐说,李老师在三中带的最后一届学生里,有个女生退学了。原因不明。”
退学。不是转学,是退学。
林清月感到一阵寒意。她看向顾言,发现他也在沉思。
“我们需要更多信息。”顾言说,“如果李老师真的有问题,那他的模式一定是重复的。了解他过去做了什么,就能预测他现在在做什么。”
“怎么了解?”陆子谦问,“我表姐不肯说,学校肯定也不会公开。”
“校友。”林清月突然想到,“江城三中的校友。就像江城一中的校友论坛一样,三中肯定也有类似的平台。还有,如果真的有学生退学,说不定有同学知道内情。”
顾言点头:“可以试试。但我们需要小心,不能打草惊蛇。”
“我来查。”林清月说,“我有经验。”她指的是之前在网吧的调查。
“不行。”顾言摇头,“太危险了。如果李老师察觉到被调查,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你。”
“那怎么办?”
顾言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来。我在家上网,用不同的设备,注册新账号。就算被查到IP,也找不到我头上。”
林清月看着他,突然意识到,顾言已经决定介入了。不是因为她请求,而是因为他自己判断这件事需要介入。
“为什么帮我?”她问。
顾言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筷子,看向窗外。食堂外,几个高二的学弟学妹正在追逐打闹,笑声飘进来,和食堂里的喧嚣混在一起。
“因为不对。”他说,声音很轻,“如果有老师用不正当的手段操控学生,那就是不对。不管那个学生是谁,都不对。”
这个理由简单而纯粹。林清月突然觉得,五年后的世界里,像顾言这样的人已经不多了。
“算我一个。”陆子谦说,“虽然我学习没你们好,但打听消息还是可以的。我认识三中篮球队的人,也许能侧面问问。”
三人就这样达成了默契。没有正式的盟约,没有豪言壮语,只是三个高中生,决定一起做一件危险的事。
午饭后,他们分开行动。林清月回教室,顾言和陆子谦各自去准备调查。
下午的课,林清月有些心不在焉。她一直在想江城三中,想那个退学的女生,想五年前发生了什么。如果李老师真的有前科,为什么还能继续教书?学校知道吗?家长知道吗?
课间时,她去了趟卫生间。洗手时,听见隔间里传来压抑的哭泣声。
她停住动作,仔细听。声音很熟悉。
“小雨?”她轻声问。
哭泣声戛然而止。几秒钟后,陈小雨从隔间里走出来,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泪痕。看见林清月,她立刻低下头,想绕过去。
“等等。”林清月拦住她,“发生什么事了?”
陈小雨摇头,嘴唇颤抖,却说不出话。
林清月把她拉到角落,压低声音:“是李老师吗?”
陈小雨的眼泪又涌出来,她点头,然后又拼命摇头:“我不能说……我妈说如果我再乱说,就送我去寄宿学校……”
“他说什么了?”
“他……”陈小雨的声音破碎不堪,“他说我上周的报告写得不够‘坦诚’,说我隐瞒了最重要的东西。他说如果我不把真实的自己展现出来,他就帮不了我。”
又是这一套。永远不够好,永远需要“更坦诚”,永远需要“展现真实的自己”。
“他还说什么?”
陈小雨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他说……说我这样的学生,如果不改正,将来不会有出息。说我辜负了父母的期望,辜负了他的付出。还说……如果我继续这样,他可能会考虑不再帮我,让我自生自灭。”
威胁。先是贬低,然后是抛弃威胁。这是操控的进阶手法。
林清月感到一阵愤怒。她握住陈小雨冰凉的手:“听着,他说的都是假的。你很好,你不需要‘改正’什么。他是在用这种方式控制你。”
“可是我真的很差……”陈小雨哭着说,“我什么都做不好,成绩越来越差,朋友也越来越少。有时候我觉得,也许他说的是对的……”
“不对。”林清月的声音很坚定,“你成绩下降是因为压力太大,不是因为你不努力。你朋友少是因为你太害怕,不是因为你不好。小雨,你需要的不是他的‘帮助’,你需要的是离开他。”
陈小雨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恐惧:“可是我爸妈……他们不会同意的。他们觉得李老师是唯一愿意帮我的老师。”
又是家长。李老师太聪明了,他知道只要控制住家长,就能控制住学生。
上课铃响了。
“先回去上课。”林清月说,“放学后等我,我有东西给你。”
陈小雨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擦干眼泪离开了。
林清月站在空无一人的卫生间里,看着镜中的自己。她的眼神里有愤怒,有决心,还有一丝疲惫。
她需要一个计划,一个能让陈小雨脱离控制的计划。但在这之前,她需要证据——能说服家长的证据。
放学后,她在校门口等到了陈小雨。周围都是回家的学生,人声嘈杂。林清月把一个信封塞进陈小雨手里。
“这是什么?”陈小雨问。
“一个旧手机。”林清月压低声音,“里面只存了我的新号码。如果你感到害怕,或者需要帮助,随时打给我。不要用你自己的手机,用这个。”
陈小雨握紧信封,手在颤抖:“可是……”
“没有可是。”林清月说,“藏好,别让任何人发现。包括你爸妈。”
陈小雨点点头,把信封塞进书包最里层。
“还有,”林清月看着她的眼睛,“下次李老师再让你写东西,或者说什么,尽量记下来。时间,地点,他说了什么,你是怎么感觉的。不需要详细,几个关键词就行。”
“为什么?”
“因为我们需要证据。”林清月说,“只有证据,才能让你爸妈相信。”
陈小雨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暗下去:“他们会信吗?”
“会的。”林清月说,“只要证据足够。”
其实她也不确定。但她必须给陈小雨希望,哪怕只是一点点。
看着陈小雨远去的背影,林清月突然想起五年前的自己。那时候她也曾无助过,也曾希望有人能拉她一把。但没有人来。
现在,她来了。
不是为了拯救谁,只是为了不让同样的悲剧再次发生。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顾言的短信:
“找到了。江城三中论坛,2009年的旧帖。有个匿名用户提到‘李姓教师’和‘学生退学事件’。正在尝试联系发帖人。”
林清月握紧手机,回复:
“小心。”
她抬头看向天空。黄昏的天空被晚霞染成绚烂的橘红色,美得惊心动魄。
但在这美丽的天空下,有些东西正在黑暗中滋生。
而她要做的,就是把它们挖出来,暴露在阳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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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