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街道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
林清月站在街角,环顾四周,陈小雨已经不见了踪影。雨水顺着她的伞沿滴落,在地面溅起细小的水花。她掏出手机,给陈小雨打电话。
铃声在雨夜中显得格外突兀,响了七八声后,转到语音信箱。
“小雨,你在哪?给我回电话。”她留下简短留言,然后给顾言发短信:
“刚才在图书馆外看见陈小雨了,现在联系不上。你那边有什么发现吗?”
顾言很快回复:
“没有。我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需要我帮忙找吗?”
林清月犹豫了一下。陈小雨可能有自己的理由不想被找到,或者更糟——她遇到了麻烦。无论是哪种,现在盲目寻找都不是好主意。
“先不用。我再试试联系她。明天补习见。”
她收起手机,撑伞走向公交站。夜风带着雨后的凉意吹在脸上,让她的头脑清醒了些。刚才那个女人讲述的沈悦的故事还在耳边回响,那些细节——书包、红肿的眼睛、不敢作证的恐惧——像电影画面一样在脑海中反复播放。
五年了。李老师的模式没有变,只是受害者换了名字。
公交车在雨中缓慢行驶,车窗外的城市灯光被雨水晕染成模糊的光斑。林清月靠在窗边,看着自己的倒影。17岁的脸,却有着22岁的眼神。这种错位感从未如此强烈。
她突然想起五年后的一个夜晚,也是这样的雨天,她加班到凌晨,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那时她想,如果人生可以重来,她会做出不同的选择吗?
现在她知道了答案。
到站下车,她快步走向小区。路灯下,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她家楼下——是陆子谦。
“你怎么在这?”林清月惊讶地问。
陆子谦看起来有些焦急:“给你打电话没接,发短信也没回。我怕你出事。”
林清月这才想起,在图书馆时她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掏出来一看,果然有陆子谦的三个未接来电和几条短信。
“抱歉,手机静音了。”她说,“有什么事吗?”
“我表姐又联系我了。”陆子谦压低声音,“她今天去参加同学聚会,遇到了几个当年三中的同学,聊起了李老师的事。”
林清月的心提了起来:“她说什么了?”
“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说话。”陆子谦环顾四周,“这里不方便。”
两人走到小区旁边的小公园,在凉亭里坐下。雨后的公园空无一人,只有蝉鸣声在潮湿的空气中回荡。
“我表姐说,当年沈悦的事,还有另一个学生也被牵扯进去。”陆子谦开门见山,“是个男生,叫周明,是沈悦的同班同学。”
男生?这出乎林清月的意料。
“周明当时喜欢沈悦,但不敢说。”陆子谦继续说,“他发现了李老师对沈悦做的事,想阻止,但被李老师威胁了。”
“怎么威胁?”
“李老师知道周明父亲有酗酒问题,经常家暴。”陆子谦的声音很沉,“他用这个威胁周明,说如果他敢说出去,就把这件事告诉学校,说周明家庭有问题,会影响他的前途。”
又是弱点攻击。找到学生最脆弱的地方,然后施加压力。
“周明屈服了?”林清月问。
陆子谦点头:“他不敢说。眼睁睁看着沈悦被逼退学,然后自己也在高考前转学了。我表姐说,周明后来考上了外地大学,再也没回过江城。”
又一个被毁掉的人生。
“你表姐有周明的联系方式吗?”林清月问。
“没有。”陆子谦摇头,“但她知道周明考上了哪所大学——南城师范。而且她说,周明可能还留着当年的证据。”
证据。这个词让林清月精神一振。
“什么证据?”
“不清楚。”陆子谦说,“我表姐也只是听说,周明当年偷偷拍过一些照片,或者录了音。但具体是什么,没人知道。周明转学前把东西都带走了,说以后会用上。”
照片。录音。如果真的有,那就是铁证。
“能找到他吗?”林清月问。
“我试试。”陆子谦说,“南城师范离江城不远,我可以找在那上学的朋友问问。但需要时间,而且……就算找到了,他愿不愿意帮忙也是个问题。”
“为什么不愿意?”
“我表姐说,周明转学后就像变了一个人,很封闭,不跟以前的同学联系。”陆子谦叹了口气,“他可能已经怕了,不想再招惹李老师。”
林清月理解这种恐惧。五年前的沈悦不敢作证,五年后的陈小雨和苏晓也在害怕。当加害者是掌握权力的老师,而受害者只是学生时,力量的悬殊足以让任何人退缩。
“我们还是得试试。”她说,“这是目前最直接的证据线索。”
陆子谦点头:“好,我明天就开始打听。另外……”他犹豫了一下,“我表姐还说了一件事。”
“什么?”
“李老师在三中的时候,曾经有个女学生为他……堕过胎。”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雨后的夜晚劈开了寂静。
林清月感到一阵眩晕:“什么时候的事?”
“也是五年前,但不是沈悦那个班的。”陆子谦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那个女生是高一的学生,家里很穷,父母都在外地打工。李老师利用这一点,给她‘特殊照顾’,然后……”
“然后呢?”
“女生的班主任发现了异常,报告了学校。”陆子谦说,“但学校压下来了,给了女生家里一笔钱,让她转学。李老师也被警告,但没受什么处分。第二年,他就调到了一中。”
又是压下来。又是警告了事。
林清月感到一股怒火在胸腔里燃烧。这已经不是心理操控了,这是犯罪。而学校选择了包庇。
“那个女生呢?”她问,声音有些颤抖。
“不知道。”陆子谦摇头,“转学后就断了联系。但可以肯定的是,如果这件事是真的,那么李老师的问题比我们想象的更严重。”
严重得多。从心理操控到性侵未成年学生,这是本质的区别。
凉亭外,雨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在路灯的光晕中飘洒。林清月看着那些雨丝,突然觉得它们像无数条鞭子,抽打着这个沉默的世界。
“我们需要更谨慎。”她说,“如果李老师真的有这种前科,那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们不能打草惊蛇。”
“我知道。”陆子谦说,“所以我在想,明天的补习……你真的要去吗?”
这个问题林清月已经问过自己很多遍了。答案始终是肯定的。
“必须去。”她说,“而且要比平时更小心。我们不能让他察觉我们知道得太多。”
陆子谦看着她,眼神里有担忧,也有敬佩:“清月,你比我想象的勇敢。”
勇敢吗?林清月不觉得。她只是不能看着悲剧再次发生。五年后的那个天台,苏晓纵身一跃的画面,是她永远无法摆脱的梦魇。
“还有一件事。”陆子谦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小纸条,“这是我表姐给我的,周明当年的电话号码。虽然可能已经换了,但你可以试试。”
林清月接过纸条,上面是一串手写的数字。她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口袋。
“谢谢。”她说。
“别谢我。”陆子谦站起身,“我也是为了自己。如果李老师继续这样下去,说不定下一个受害者就是我的妹妹。她才刚上高一。”
原来如此。每个人都有自己对抗的理由。
两人分别后,林清月回到家。母亲已经睡了,客厅里只留了一盏小夜灯。她轻手轻脚地走回房间,关上门。
书桌上还摊着明天要交的自我分析报告。她坐下来,重新读了一遍。文字流畅,情感“真挚”,完美地扮演了一个焦虑迷茫的高三学生。
但她知道,明天她面对的是一个极其危险的对手。一个有着五年甚至更久犯罪经验、擅长操控心理、可能还有保护伞的老师。
她需要更周全的计划。
打开电脑,她新建了一个加密文档,开始写下明天的行动方案:
1. 观察为主。不主动提问,不表现异常。
2. 注意李老师的办公桌和抽屉,尤其是那个黑色笔记本的位置。
3. 留意苏晓和陈小雨的状态,必要时提供支持。
4. 如有机会,尝试查看黑色笔记本的内容。
5. 如果发现危险,立即中断并离开。
写完计划,她又打开浏览器,搜索“南城师范 周明”。没有找到确切信息,只有一些同名同姓的人,无法确定哪个是她要找的周明。
她试着拨打了陆子谦给的那个号码。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果然已经换了。
她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露出半边脸,清冷的光透过窗户洒在地板上。
林清月想起陈小雨站在雨中的身影。她到底看到了什么?为什么出现在图书馆外?又为什么突然消失?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以为是陈小雨,但打开一看,是苏晓:
“清月,我睡不着。一想到明天要去办公室,我就喘不过气。我改的报告你看过了吗?真的没问题吗?”
林清月回复:
“改得很好,没问题。明天我们一起去,我会一直在你身边。试着睡吧,睡不着就数羊。”
“我不敢睡。一闭眼就梦见李老师的眼睛,他在看着我,说我做得不够好……”
林清月的心揪紧了。她知道那种感觉——被一双无形的眼睛盯着,无论做什么都觉得自己不够好。那是精神控制最可怕的效果:让你内化批判者的声音,变成自己的声音。
“他不是神,只是一个普通人。他说的话不是真理,只是意见。你不需要达到他的标准,你只需要做你自己。”
她打下这段话,然后删掉。苏晓现在需要的不是道理,是安慰。
“明天见。相信我,一切都会好的。”
简单的回复,但她知道这不够。可是还能说什么呢?说李老师是个罪犯,说他伤害过其他学生,说她们在对抗一个怪物?
不,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关上手机,躺到床上。黑暗中,天花板上的光影随着窗外的月光缓缓移动。她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但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各种画面:沈悦红肿的眼睛,周明转学前的沉默,那个不知名女生堕胎的传闻,陈小雨雨中的身影,苏晓颤抖的手指……
还有李老师温和的笑容。那张笑脸背后,藏着多少黑暗?
她突然想起五年后,在苏晓的葬礼上,李老师致辞时的表情。悲伤,沉重,完全符合一个失去学生的老师的形象。当时她甚至觉得感动,觉得他是个好老师。
现在想来,那场表演多么精湛。
窗外的月亮被云层完全遮住了,房间陷入彻底的黑暗。
林清月睁开眼睛,在黑暗中摸索到手机。她打开相册,翻到五年前的照片——那是她和苏晓高一暑假去海边玩的合影。照片里的她们笑得没心没肺,苏晓对着镜头比着剪刀手,阳光在她身后洒下一片金黄。
那时候的她们,以为世界很简单,以为未来很美好。
她保存了那张照片,设置成手机锁屏。
然后她坐起来,打开台灯,从书包里拿出那个旧手机——她给陈小雨的那个。她检查了一下,电量充足,号码正常。
犹豫了几秒,她拨通了自己的新号码。
铃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她接起,用另一部手机说话:
“小雨,如果你听到这段录音,说明我需要你的帮助,或者……我遇到了麻烦。黑色笔记本在李老师办公室右手边最下面的抽屉里。里面可能有证据。如果可以,请帮我拿到它。但首先确保你自己的安全。记住,你比任何事情都重要。”
她录完这段话,保存为语音备忘录。然后她写了一封简单的邮件,把录音作为附件,设置定时发送——如果她连续三天没有登录这个邮箱,邮件会自动发给顾言和陆子谦。
这是她的后手。
做完这一切,已经是凌晨一点。林清月躺回床上,这次她真的感到困了。眼皮沉重,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她即将入睡时,手机屏幕突然亮起。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两个字:
“快跑”
发信人未知,但林清月瞬间清醒了。
她坐起来,盯着那两个字,心跳如鼓。她回拨过去,电话接通了,但没人说话,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你是谁?”她问。
对方没有说话。几秒钟后,电话被挂断了。
林清月再次拨打,这次提示“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她看着手机屏幕,那两个字像两把刀,刺进她的眼睛。
快跑。
从哪跑?为什么跑?谁发的?
她想到了陈小雨。想到了沈悦。想到了所有可能发出这个警告的人。
窗外,夜风呼啸而过,吹动树枝,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有人在低语。
林清月握紧手机,手指因用力而泛白。
她不会跑。
明天,她会走进那间办公室。
带着恐惧,带着决心,带着一个22岁灵魂的全部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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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