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1-15 06:05:55

门铃响到第三声时,林清月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李老师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水果篮,脸上挂着熟悉的温和笑容。

“清月,在家呢。”他说,“你妈妈在吗?”

“她去超市了。”林清月尽量让声音平稳,“老师您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李老师把水果篮递过来,“正好路过,就上来看看。上次跟你妈妈通电话,听说你最近学习很努力,我买了点水果,给你们补充维生素。”

“谢谢老师。”林清月接过水果篮,却没有让开门口的意思,“您要进来坐吗?”

“不了,我还有事。”李老师摆摆手,但也没有立刻离开,“清月,最近状态怎么样?下周就要月考了,紧张吗?”

试探。又是试探。

“还好。”林清月说,“按部就班地复习。”

“那就好。”李老师点头,“对了,苏晓的妈妈邀请我明天去她家吃饭,说是感谢我对苏晓的辅导。我本来想推辞,但盛情难却。你要不要一起去?你们是好朋友,有你在,苏晓可能会放松些。”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如果她拒绝,显得她对老师有戒心;如果她同意,就等于主动走进他控制的场景。

“明天我可能要复习。”林清月说。

“学习也要劳逸结合嘛。”李老师笑得很自然,“而且苏晓妈妈特意说了,希望你也去。她说苏晓最近情绪不稳定,有你陪着会好些。”

连苏晓妈妈都搬出来了。李老师太擅长利用家长了。

“那我问问我妈。”林清月说,“如果她同意,我就去。”

“好。”李老师满意地点头,“那我先走了。代我向你妈妈问好。”

他转身下楼,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林清月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感觉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水果篮放在玄关柜上,里面是苹果、橙子和香蕉,看起来很新鲜。但林清月只觉得那像一篮毒蛇。

她给苏晓打电话:“你妈妈邀请李老师明天来你家吃饭?”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苏晓颤抖的声音:“是……她今天下午突然说的,说是要感谢李老师。我反对,但她不听,还说我不懂事。”

“她让我也去。”

“什么?”苏晓的声音突然拔高,“你不能来!清月,明天一定很糟糕,我不想让你看到……”

“我必须去。”林清月打断她,“如果我不去,你一个人面对他更危险。”

“可是……”

“没有可是。”林清月说,“明天我们见机行事。记住,不要单独和他待在任何一个房间。”

挂断电话后,她给顾言发了条短信:“李明天要去苏晓家吃饭,我也被邀请了。应该是试探。”

顾言很快回复:“危险。但也是机会。他可能在测试你对他的信任度。表现自然,但保持距离。需要我做什么?”

“不用。别卷进来。”

“我已经卷进来了。”顾言写道,“赵记者刚才联系我,说他有新发现。李在银行的账户有异常流水,每月固定有一笔钱汇入,金额不大,但持续了五年。汇款人是一个叫‘王雅琴教育基金会’的账户。”

王雅琴。李老师的妻子。

教育基金会?林清月想起那篇关于教师心理健康的报道,那个匿名采访的妻子。

“赵记者认为,这可能是一个洗钱渠道,或者……封口费。”顾言继续写道,“他在调查这个基金会的背景。另外,周明的录音已经寄出了,预计后天能到。”

好消息接踵而至,但林清月没有感到轻松。明天的晚餐像一道坎,跨过去,也许就能看到曙光;跨不过去,可能前功尽弃。

晚上母亲回来后,林清月说了明天去苏晓家吃饭的事。

“李老师也去?”母亲有些惊讶,“苏晓妈妈倒是挺客气的。那你去吧,记得带点礼物,别空手去。”

“妈,”林清月犹豫了一下,“你觉得李老师这个人……真的好吗?”

母亲放下手里的菜:“你今天怎么了?老问这个问题。”

“就是最近听到一些传言。”林清月说,“关于他以前的学生。”

“什么传言?”母亲的表情严肃起来。

林清月知道现在不能说太多:“也没什么,就是说他教学方式比较严厉,有些学生受不了。”

“严师出高徒。”母亲不以为然,“你们现在的小孩,就是太娇气。老师严格一点是为你们好。你看李老师,不收钱给你补习,还这么关心你,这样的老师哪里找?”

又是这套说辞。林清月放弃了沟通。在没有证据之前,成年人只会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

第二天傍晚,林清月提着母亲准备的礼盒,敲响了苏晓家的门。

开门的是苏晓妈妈,穿着围裙,笑容满面:“清月来了,快进来。”

客厅里,李老师已经到了,正坐在沙发上和苏晓爸爸聊天。苏晓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李老师好,叔叔好。”林清月礼貌地打招呼。

“清月来了。”李老师笑着点头,“坐吧,别拘束。”

林清月在苏晓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两人的目光短暂交汇,苏晓的眼睛里满是恐惧。

“晓晓,去给老师倒茶。”苏晓妈妈说。

苏晓站起来,动作僵硬。林清月立刻说:“我帮你。”

两人一起走进厨房。关上门,苏晓立刻抓住林清月的手腕,声音压得极低:“他从进门开始就在观察我,像在评估什么。我好害怕。”

“深呼吸。”林清月拍拍她的背,“记住,我们是来做客的,不是来接受审判的。把他当成普通客人,该说话说话,该笑就笑。”

“我笑不出来。”

“那就少说话。”林清月说,“把茶端出去,然后坐在我旁边。”

回到客厅时,李老师和苏晓爸爸的谈话已经转向了高考志愿。

“苏晓理科好,我建议报医学院。”李老师说,“不过语文是短板,得抓紧补。清月也是,虽然这次月考下滑,但底子还在,冲一冲重点大学没问题。”

他在用这种方式施加压力——连她们的高考志愿都要干涉。

晚饭很丰盛,但气氛微妙。苏晓几乎没动筷子,林清月也吃得很少。李老师倒是谈笑风生,讲教育理念,讲学生趣事,讲他如何帮助一个个“问题学生”实现逆袭。

每一个故事听起来都那么励志,但林清月听出了其中的控制欲——他总是那个拯救者,学生总是需要被拯救的弱者。

“其实教育的关键,在于了解。”李老师放下筷子,看向苏晓,“每个孩子都是独特的,要找到他们内心真正恐惧的东西,然后帮助他们面对。苏晓,你说对吗?”

苏晓的手一抖,筷子掉在桌上。

“对不起……”她小声说。

“没关系。”李老师笑得很宽容,“你看,这就是问题——你太害怕犯错了。但犯错是成长的一部分,你要学会接受不完美的自己。”

这番话听起来很有道理,但在这种场合说出来,分明是当众揭短。

苏晓妈妈立刻接话:“是啊晓晓,李老师说得对。你要大胆一点,别老是畏畏缩缩的。”

苏晓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林清月握紧了拳头,但知道现在不能发作。

饭后,苏晓妈妈收拾碗筷,苏晓爸爸接了个工作电话去了书房。客厅里只剩下李老师、林清月和苏晓。

“苏晓,你去帮妈妈洗碗吧。”李老师说。

苏晓看向林清月,眼神里满是求助。

“我们一起吧。”林清月站起来。

“等等。”李老师叫住她,“清月,我有几句话想单独跟你说。”

来了。林清月的心一沉。

苏晓看着林清月,摇摇头,用眼神说:别答应。

“就几分钟。”李老师补充道,“关于你上次的报告,我想给你一些反馈。”

林清月知道,如果她拒绝,李老师会更怀疑。她深吸一口气,对苏晓点点头:“你先去,我马上来。”

苏晓不情愿地离开了。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李老师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正是林清月上周交的自我分析报告。

“我仔细看了你的报告。”他说,声音很平静,“写得很用心,但就像我之前说的,太……完美了。完美得不真实。”

林清月没有说话,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清月,我知道你很聪明。”李老师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比大多数同龄人都聪明。但有时候,聪明反被聪明误。你在隐藏什么,对吧?”

这是一个直接的问题,也是一次直接的试探。

“我不明白老师的意思。”林清月说。

“你明白。”李老师笑了,但笑意未达眼底,“从你第一次来办公室,我就感觉到了。你在观察,在分析,在计划着什么。不是普通学生对老师的敬畏,而是一种……平等的审视。”

他太敏锐了。林清月感到后背冒汗。

“我尊重老师。”她说。

“但你不信任我。”李老师一针见血,“为什么?因为听说了什么?还是因为你自己发现了什么?”

这个问题很危险。承认或否认,都可能暴露。

“我只是不习惯向别人敞开心扉。”林清月选择了一个安全的回答,“可能需要时间。”

“时间。”李老师重复这个词,若有所思,“是啊,时间会证明一切。但我希望你不要浪费时间在错误的事情上。”

“什么是错误的事情?”

李老师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份文件。不是报告,是一份打印出来的网页截图——江城日报的招聘实习生页面。

“我有个朋友在报社。”李老师说,“他告诉我,最近有人在调查我。一个记者,叫赵启明。还听说,这个记者接触了一些我的学生。”

林清月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他知道。他全都知道。

“我不知道这件事。”她说,努力让声音平稳。

“是吗?”李老师把截图推到她面前,“那为什么赵启明会有陈小雨记录的复印件?为什么他会知道沈悦的事?为什么他会找上周明?”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锤子,敲打在林清月心上。他不仅知道记者在调查,还知道记者掌握了什么证据。

“老师,我真的不知道。”她坚持道。

李老师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一种失望,还有一种……警告。

“清月,我教书二十年,见过很多学生。有的聪明但叛逆,有的勤奋但愚钝,有的善良但软弱。”他说,“你不一样。你聪明,勤奋,而且……你很坚定。但坚定用错了方向,会害人害己。”

“您是在威胁我吗?”林清月直视他的眼睛。

“不,我是在提醒你。”李老师收起文件,“记者调查教师,需要确凿证据。如果证据不足,就是诽谤。而提供虚假信息的学生,可能会被追究责任,甚至影响升学。”

他在暗示,如果她继续配合记者,可能会毁掉自己的前途。

“我没有提供任何信息。”林清月说。

“那就好。”李老师站起身,“记住,老师永远是站在学生这边的。即使学生犯了错,老师也会给机会改正。但机会只有一次。”

他走向门口,又停下来,回头说:“对了,下周的补习照常。我希望到时候,我们能真正地坦诚相待。”

门关上了。

林清月站在原地,手脚冰凉。李老师不仅知道记者在调查,还知道具体的证据和证人。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记者那边可能有内鬼,或者……李老师的保护伞已经出手了。

苏晓从厨房冲出来:“他跟你说了什么?你没事吧?”

林清月摇头:“没事。但他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记者在调查他,知道我们收集的证据。”林清月说,“我们必须加快速度了。”

她拿出手机,给顾言发短信:“李知道赵记者在调查,知道所有细节。情况危险,建议赵记者暂停。”

顾言几乎是秒回:“收到。周明的录音明天能到,我们要提前行动吗?”

“等我拿到录音再说。”

离开苏晓家时,天已经全黑了。街道两旁的路灯亮起,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林清月快步走着,总觉得有人在跟踪她。

她回头几次,没有看到可疑的人。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挥之不去。

回到家,母亲已经睡了。林清月回到房间,锁上门,打开电脑。

她需要制定一个新的计划。如果李老师已经警觉,那么下周三的补习可能就是决战。他可能会摊牌,可能会威胁,甚至可能会采取极端措施。

她必须做好准备。

首先,录音笔必须全程开启。

其次,她需要一个紧急联系人——如果她在补习期间发出求救信号,有人能立即行动。

第三,她需要把现有的证据备份,存放在多个地方。

正写着,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赵启明直接发来的短信:

“林同学,情况有变。我的调查可能已经暴露。李建国今天下午去了教育局,见了副局长。我怀疑他在提前布局。你们要格外小心,尤其是下周三。”

连赵启明都察觉到了危险。

林清月回复:“您也小心。周明的录音明天到,也许能改变局面。”

“希望如此。另外,我查到了‘王雅琴教育基金会’的真相。那不是基金会,是一个私人账户,用来接收‘家教费’。但奇怪的是,汇款人不是学生家长,而是一些企业账户。我在深入调查,可能需要更多时间。”

家教费。企业账户。这听起来像贿赂,或者封口费。

“李的妻子呢?”林清月问。

“她三年前确诊抑郁症,一直在服药。我尝试联系她,但她拒绝见面。不过她妹妹愿意说话,说明天下午可以见一面。”

又一个突破口。

林清月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夜色深沉,远处的高楼灯火通明,像一座座发光的墓碑。

她突然想起五年后,苏晓葬礼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夜晚,她站在殡仪馆外,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想:如果当时有人站出来,如果当时有人阻止,结果会不会不同?

现在她知道了答案:会。

但站出来需要勇气,阻止需要智慧,而这两样,她正在学习。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陌生号码:

“录音已寄出。收件人:林清月。单号:SF104857632。明天下午三点前送达。小心使用,这是唯一的副本。——周明”

唯一的副本。也就是说,如果这份录音丢失或损坏,就没有第二次机会。

林清月记下单号,然后删除了短信。

她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灯光在桌面上投下一个明亮的光圈,光圈之外是深沉的黑暗。

她在光圈中心放了一张纸,写下两个字:

“决战”

然后她开始列清单,写计划,设想各种可能性和应对方案。

窗外的风越来越大,吹动树枝,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无数人在低语。

林清月写到凌晨两点,终于放下笔。

她站起身,走到镜子前。镜中的女孩眼圈发黑,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

“你可以的。”她对自己说。

但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问:

真的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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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