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上午的体育课,阳光刺眼。
操场上,高三(7)班的学生正在跑八百米测试。林清月跑在中间位置,呼吸急促,汗水顺着额角滑落。她能感觉到苏晓就在她身后不远处,脚步声凌乱,呼吸声重得不正常。
“苏晓,你还好吗?”她放慢速度,回头问。
苏晓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发紫,眼神涣散。她没有回答,只是机械地往前跑,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苏晓!”林清月停下来,伸手去拉她。
就在此时,苏晓的身体晃了晃,然后毫无预兆地向前倒去。
“晓晓!”
林清月冲过去,在她倒地前接住了她。苏晓的体重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她的眼睛半睁着,但已经失去了焦距。
“老师!苏晓晕倒了!”林清月大声喊道。
体育老师跑过来,检查了一下:“中暑了。快送医务室!”
几个同学帮忙,把苏晓抬到医务室。校医给她量了血压和体温,眉头紧皱:“低血压,低血糖,还有轻微脱水。她最近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林清月想起苏晓说过,最近几天一吃东西就想吐。
“可能……学习压力太大。”她说。
“压力再大也要吃饭啊。”校医摇头,给苏晓挂上葡萄糖,“让她在这里休息,你陪着她。如果一小时后还没好转,得送医院。”
医务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苏晓躺在白色的病床上,手背插着针头,眼睛盯着天花板,一言不发。
“晓晓,”林清月握住她的手,“你昨晚没吃饭,对不对?”
苏晓的眼泪无声地滑落:“我吃不下……一想到明天的补习,我就想吐。”
“不要想明天。”林清月说,“想想现在。你要吃东西,要喝水,要照顾好自己。否则还没到明天,你就先倒下了。”
“我倒下不好吗?”苏晓的声音很轻,“如果我病得严重,就不用去补习了。”
这句话让林清月心碎。苏晓宁愿伤害自己,也不愿面对李老师。
“别这么说。”她握紧苏晓的手,“我们要一起去,一起面对,一起结束这件事。你不能倒下,我们需要你。”
苏晓转过头,看着林清月:“清月,你害怕吗?”
“害怕。”林清月如实回答,“但我更害怕什么都不做,然后看着你和小雨继续受苦。”
“如果……如果我们失败了呢?”
“那就再试一次。”林清月说,“直到成功为止。”
但说这话时,她心里也没底。明天是一场豪赌,赌注是她们的安全和未来。赢了,李老师受到惩罚,她们重获自由;输了,可能会面临更严重的后果。
医务室的门被敲响了。李老师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听说苏晓晕倒了,我来看看。”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怎么样,好点了吗?”
林清月站起来,挡在病床前:“校医说需要休息。”
“我知道。”李老师走进来,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苏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学习再紧张,也要注意健康。”
苏晓闭上眼睛,没有回应。
李老师并不在意,转头对林清月说:“清月,你出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林清月看了苏晓一眼,后者微微摇头。但她知道,现在不能拒绝。
两人走到医务室外的走廊。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明天的事,我想调整一下。”李老师说,“苏晓状态不好,陈小雨也说身体不舒服。所以我决定,明天的补习先取消。”
取消?林清月愣住了。这不符合他的风格。
“那……什么时候补?”她问。
“看情况。”李老师说,“等她们身体好一些再说。毕竟健康最重要。”
他的语气很诚恳,表情很关切。但林清月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太突然了,太不符合逻辑了。以李老师的控制欲,他绝不会轻易取消计划好的事。
除非……他有更大的计划。
“也好。”林清月顺着他的话说,“她们确实需要休息。”
“你也是。”李老师看着她,“清月,你最近看起来很疲惫。黑眼圈很重,上课也走神。是不是晚上没睡好?”
他在观察她。一直都在观察。
“高三嘛,都这样。”林清月说。
“不只是高三的问题。”李老师靠近一步,压低声音,“我知道你在调查我。”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表面的平静。
林清月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强迫自己保持冷静:“老师,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你明白。”李老师的眼神变得锐利,“记者,录音,以前的受害者……你全都知道,对吧?”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远处操场上传来学生的嬉笑声,但那些声音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我不……”
“别否认。”李老师打断她,“我知道赵启明在调查我,我知道周明寄了录音给你,我知道陈小雨在写记录,我也知道你昨天晚上来我办公室了。”
他全都知道。每一件事,每一个细节。
林清月的后背渗出冷汗。她想起昨晚在办公室外的惊魂一幕,想起那突然震动的手机——难道李老师当时就知道是她?
“你很聪明,比沈悦聪明,比周明聪明。”李老师的语气里有欣赏,也有警告,“但聪明要用对地方。跟我作对,没有好下场。”
“您是在威胁我吗?”林清月直视他的眼睛。
“不,我是在给你选择。”李老师说,“放弃调查,销毁证据,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你继续当你的好学生,考好大学,有美好未来。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否则怎样?”林清月问。
李老师笑了,那笑容冰冷而危险:“沈悦退学了,周明转学了,他们的前途都毁了。你想步他们的后尘吗?”
赤裸裸的威胁。他承认了,承认自己对沈悦和周明做的事。
“您不怕我录音吗?”林清月的手悄悄伸进口袋,摸到录音笔。
“录吧。”李老师毫不在意,“你猜猜,如果我告诉学校,你因为学习压力产生幻觉,诬陷老师,学校会相信谁?如果我再告诉你妈妈,你最近精神不稳定,需要看医生,她会相信谁?”
精神问题。又是这一招。
林清月感到一阵寒意。李老师太擅长这个游戏了——把受害者的反抗定义为“精神问题”,把真相扭曲成“幻觉”,把证据说成“捏造”。
“您赢不了的。”她说,“我们有证据,有记者,有以前的受害者。您不可能永远掩盖真相。”
“那就试试看。”李老师后退一步,恢复了温和的表情,“明天的补习取消,你们好好休息。至于以后……我希望你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他转身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林清月靠在墙上,腿有些发软。刚才的对话像一场噩梦,但口袋里的录音笔证明那是真实的——她录下了李老师的威胁。
这或许是证据,但也可能是陷阱。如果李老师故意让她录,然后反咬一口说她在诱导,该怎么办?
她回到医务室。苏晓已经坐起来了,眼睛红肿。
“他说了什么?”苏晓问。
林清月犹豫了一下,决定不告诉她全部:“他说明天的补习取消,让你好好休息。”
“真的?”苏晓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暗下去,“可是……他为什么突然取消?”
“不知道。”林清月说,“但这不是好事。他可能在计划别的。”
她给顾言发了条短信:“李取消明天补习,刚威胁我。我录音了。他好像知道一切。”
顾言很快回复:“情况危险。你们现在在哪?”
“医务室,苏晓晕倒了。”
“我马上来。”
十分钟后,顾言出现在医务室门口。他看起来有些匆忙,额头上还有汗。
“你怎么样?”他问林清月。
“还好。”林清月说,“但他知道得太多了,连昨晚我去办公室都知道。”
顾言的表情凝重起来:“我怀疑他监听了你的手机。”
“什么?”
“昨晚你收到我短信时,手机震动暴露了位置。”顾言说,“我当时就觉得奇怪,他怎么那么巧在附近。后来我检查了一下你的手机号码,发现最近有异常登录记录。”
林清月感到毛骨悚然。如果手机被监听,那她们所有的通讯、所有的计划,李老师都可能知道。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苏晓的声音带着哭腔。
“换手机,换号码。”顾言说,“所有的通讯都要加密。还有,你们不能再单独行动了。”
“可是明天的补习取消了。”林清月说。
“那可能是幌子。”顾言分析道,“他取消补习,让你们放松警惕,然后可能采取其他行动。比如……单独找你们中的某一个。”
这个可能性让林清月心惊。如果李老师单独找苏晓或陈小雨,后果不堪设想。
“我们要把她们保护起来。”她说。
“怎么保护?”顾言问,“我们只是学生,不可能24小时守着她们。”
这是个难题。她们不能告诉家长,不能告诉学校,能依靠的只有彼此。
“我有一个办法。”苏晓突然说,“我跟我妈说,我想去奶奶家住几天。奶奶家在郊区,李老师不知道地址。”
“好主意。”林清月说,“小雨也可以去亲戚家。”
“那你呢?”顾言看着她。
“我留下。”林清月说,“李老师的重点是我,我走了,他会更怀疑。而且我要配合赵记者,继续收集证据。”
“太危险了。”顾言反对。
“但没有选择。”林清月说,“我们必须分头行动。你们躲起来,保存证据;我留下,继续周旋。”
这个决定很冒险,但也是目前唯一的办法。
下午放学后,林清月陪着苏晓回家。苏晓跟妈妈编了个理由,说想去奶奶家复习,环境安静。苏晓妈妈一开始不同意,但在苏晓的坚持下,还是答应了。
陈小雨那边,林清月打电话过去,陈小雨说她可以去姑姑家。姑姑在外地,李老师绝对找不到。
安排好这些,林清月稍微松了口气。至少短时间内,她们两个是安全的。
晚上回到家,母亲正在看新闻。电视里在播一起校园欺凌事件的报道,记者正是赵启明。
“这个记者挺负责的。”母亲说,“敢报道这种事。”
林清月心里一动:“妈,如果有一天,我需要记者帮助,你会支持我吗?”
母亲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月月,你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
这个问题林清月无法回答。她只能摇头:“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
回到房间,她打开电脑,把今天录下的对话导出。李老师的声音清晰可辨,威胁的内容也录得很清楚。这绝对是证据。
但她不敢高兴得太早。李老师那么精明,不可能不知道她在录音。他可能是故意的——故意让她录下威胁,然后反过来指控她诱导。
她需要更多证据,需要能完全证明李老师罪行、让他无法抵赖的证据。
手机响了,是赵启明。
“林同学,情况紧急。”他的声音很严肃,“我收到匿名警告,让我停止调查。警告信直接寄到报社,还附了一张我女儿的照片。”
林清月的血液几乎凝固:“他威胁你的家人?”
“是的。”赵启明说,“但我不会停止。这种威胁反而证明我们接近真相了。不过你们要格外小心,李建国可能狗急跳墙。”
“他知道我们在调查他,知道我们掌握的证据。”林清月说,“今天他还威胁我。”
“录音了吗?”
“录了,但他可能是故意的。”
“发给我,我让技术部门分析。”赵启明说,“另外,纪委那边有进展了。李建国的利益输送网络基本查清,很快就能立案。但我们需要受害者的证词,越多越好。”
“沈悦愿意作证吗?”
“还在沟通。”赵启明说,“她母亲愿意,但她本人还在犹豫。周明那边呢?”
“他寄了录音给我,但内容不够直接。”
“继续联系他,看能不能让他出面作证。”赵启明顿了顿,“林同学,接下来的日子会很难。但记住,邪不压正。我们已经走得太远,不能回头了。”
挂断电话,林清月走到窗边。夜色如墨,远处教师办公楼的那盏灯又亮着。
李老师还在那里。
她知道,这场战斗远未结束。取消补习只是缓兵之计,真正的对决还在后面。
而她,必须做好准备。
准备好面对最坏的可能。
准备好保护自己要保护的人。
准备好结束这一切。
窗玻璃上,映出她坚定的眼神。
那不再是17岁少女的眼神。
那是战士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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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