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1-15 06:06:34

时间仿佛凝固了。

李老师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那本黑色笔记本,封皮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林清月从未见过的冰冷——那是猎物落入陷阱时,猎手才会有的眼神。

“你好像对我的笔记本很感兴趣。”李老师往前走了一步,林清月本能地后退。

“我只是路过。”她努力让声音平稳,“赵记者还在会议室等我。”

“赵启明?”李老师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他现在可能有点忙。刚才校长找他,说教育局有紧急会议,让他马上去一趟。”

调虎离山。林清月的心沉了下去。赵启明被支开了,顾言呢?为什么没有预警?

“你在想你的小男朋友去哪了,对吧?”李老师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他刚才在楼下望风,不过很不巧,被保安请去喝茶了。保安说他形迹可疑,像是要偷东西。”

顾言也被控制住了。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而她已经踏了进来。

“你想怎么样?”林清月问,手悄悄伸进口袋,按下录音笔的开关。

“不想怎么样。”李老师关上办公室的门,但没有锁,只是虚掩着,“我只是想跟你好好谈谈。像师生之间应该做的那样。”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不,有很多。”李老师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手里依然拿着那个笔记本,“清月,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应该明白一个道理:鸡蛋碰石头,碎的一定是鸡蛋。”

“那要看石头是不是真的那么硬。”林清月说。

李老师转过身,眼神锐利:“你以为你赢了吗?让我停职?找记者?收集证据?你以为这些能打倒我?”

他没有生气,反而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他早已预料到并准备好应对的事实。

“我有录音,有证人,有记录。”林清月说,“还有这本笔记本,如果你愿意把它交给我的话。”

“这个?”李老师举起笔记本,随意地翻了几页,“这里面确实记录了很多东西。学生的弱点,家长的问题,还有一些……有趣的观察。但你觉得,如果我把这个交给警方,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看到你如何操控学生,如何利用他们的弱点。”

“不。”李老师摇头,“他们会看到一个负责任的老师,在认真记录每个学生的情况,以便更好地帮助他们。这些记录,每一页都写满了我的关心和付出。”

他又翻到某一页,念道:“‘陈小雨,性格内向,自卑感强,需要建立自信。方法:鼓励她表达,给她展示的机会,同时指出不足,帮助她进步。’你看,这有什么问题吗?”

他念的是经过美化的版本。林清月知道,真正的记录一定比这黑暗得多。

“沈悦那页呢?”她问,“你也是这么记录的吗?”

李老师的表情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沈悦是个特殊案例。她有心理问题,需要专业帮助。我尽我所能,但有时候,老师也不是万能的。”

推卸责任。把学生的崩溃归因于自身问题。

“周明呢?”林清月继续问,“你威胁要泄露他父亲酗酒的事,也是‘帮助’吗?”

“那是为了保护他。”李老师说,“如果学校知道他家庭有问题,可能会影响他的升学。我是在提醒他,要注意自己的行为。”

颠倒黑白。把威胁说成保护。

林清月感到一阵无力。李老师太擅长这种语言游戏了,每一句谎言都包裹着合理的糖衣,每一句真话都能被曲解成别的意思。

“所以你承认了。”她说,“你承认你对沈悦和周明做过那些事。”

“我承认我在帮助他们。”李老师纠正道,“虽然方法可能不被理解,但我的初衷是好的。就像对你,对苏晓,对陈小雨——我是在帮助你们变得更好,只是你们不理解。”

“利用恐惧和威胁,不是帮助。”

“那什么是帮助?”李老师突然提高音量,“放任你们自生自灭?看着你们因为一点小挫折就崩溃?清月,这个世界很残酷,如果现在不学会面对压力,将来怎么生存?”

他在为自己的行为寻找合理性。这是操控者的典型特征——他们从不认为自己有错,错的永远是别人。

“我们不需要这种‘帮助’。”林清月说。

“需要与否,不是你说了算。”李老师走到她面前,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我是老师,我有责任教育你们。即使方法不被理解,即使过程痛苦,那也是必要的代价。”

“代价?”林清月直视他的眼睛,“沈悦的人生毁了,这是代价吗?周明到现在还在做噩梦,这是代价吗?苏晓晕倒了,陈小雨不敢来学校,这是代价吗?”

“那是他们太脆弱。”李老师的声音冷了下来,“脆弱的人,迟早会被淘汰。我在帮他们变强,虽然过程痛苦,但结果是好的。”

“结果?”林清月感到一阵荒谬,“沈悦退学抑郁,结果好吗?周明被迫转学,结果好吗?”

“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李老师后退一步,重新露出温和的表情,“清月,你还年轻,不懂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有时候,牺牲是必要的。为了更大的目标,个人的痛苦可以忽略不计。”

更大的目标?林清月突然明白了。对李老师而言,他的目标不是帮助学生,而是验证他的理论,满足他的控制欲。学生只是实验品,痛苦只是数据。

“你疯了。”她脱口而出。

李老师没有生气,反而笑了:“很多人都这么说。但我告诉你,疯的不是我,是这个世界。一个老师真心帮助学生,却被诬陷成罪犯;一个学生因为压力大产生幻觉,却被当成英雄。到底谁疯了?”

他的逻辑自成体系,坚不可摧。在他的世界里,他永远是正确的一方,永远是受害者。

“我不会让你继续伤害其他人。”林清月说。

“你阻止不了我。”李老师翻开笔记本的某一页,展示给她看,“你知道这里面有多少学生吗?从二十年前开始,每一个我教过的、需要‘帮助’的学生,都在这里。沈悦只是其中一个,周明也是,你们三个也是。就算你们成功了,把我赶出学校,我还可以去别的地方,继续我的工作。但你们呢?你们的人生已经被我记录在这里了,永远也抹不掉。”

这是最恶毒的威胁——即使他离开,他的记录还在。那些弱点,那些秘密,那些恐惧,都被白纸黑字地固定下来,像一把永远悬在头顶的剑。

林清月感到一阵眩晕。她突然理解了沈悦为什么不敢作证,周明为什么一直活在恐惧中——因为他们知道,只要那本笔记本还在,他们就永远无法真正自由。

“你想怎么样?”她问,声音有些发抖。

“很简单。”李老师合上笔记本,“第一,撤销对我的所有指控。告诉学校,你是学习压力大产生了幻觉。第二,让赵启明停止调查,收回所有报道。第三,说服苏晓和陈小雨回来上课,恢复正常生活。”

“如果我们不答应呢?”

“那这本笔记本的内容,可能会不小心泄露出去。”李老师微笑,“沈悦的抑郁症,周明父亲的酗酒,陈小雨的自卑,苏晓的软弱,还有你……林清月,你最大的弱点是什么,你知道吗?”

林清月没有说话。

“你的弱点是责任感太重。”李老师一字一句地说,“你总想保护别人,总想承担一切。这很好,但也很好利用。如果因为你的坚持,让你的朋友们身败名裂,你会怎么样?”

他会把笔记本的内容公开,毁掉她们的名誉,毁掉她们的未来。而这一切,都可以归咎于林清月的“多管闲事”。

这是一个无法选择的选择题:保护自己,牺牲朋友;或者保护朋友,牺牲自己。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李老师说,“三天后,如果你不按我说的做,后果自负。”

他转身准备离开,又停下来,回头说:“对了,别想着偷笔记本。我有复印件,放在很多地方。即使你拿到这本,也没用。”

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林清月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她输了,输得彻底。她以为自己在对抗一个心理扭曲的老师,但实际上,她在对抗一个精心构建了二十年的系统。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顾言:

“保安把我扣了半小时,刚放出来。你没事吧?”

林清月回复:“没事。你在哪?”

“楼下。赵记者被教育局叫走了,说是紧急会议。我觉得不对劲,正在往你那边赶。”

“别上来。李老师刚走,他设了陷阱。我们在学校门口见。”

她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那间办公室。门虚掩着,像一张嘲讽的嘴。

走出办公楼时,阳光刺眼。林清月眯起眼睛,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很荒谬——光天化日之下,一个老师可以这样威胁学生,而周围的人一无所知。

学校门口,顾言已经在了。看见她,他快步走过来。

“怎么样?”

林清月把刚才的对话简单说了一遍,隐去了最后的威胁。她不想让顾言卷得更深。

“他疯了。”顾言听完后说,“完全活在自己的逻辑里。”

“但他有那个逻辑,而且那个逻辑在他脑子里坚不可摧。”林清月说,“我们赢不了。即使把他赶出学校,他还可以去别的地方,继续伤害其他学生。”

“那我们就让他哪里都去不了。”顾言的眼神很坚定,“赵记者在查他的背景,包括他在三中的事。如果有更多受害者站出来,就能形成连锁反应。”

“他说他有笔记本的复印件,放在很多地方。即使我们拿到一本,也没用。”

“那就把所有的都找到。”顾言说,“或者……让他自己销毁。”

“怎么可能?”

顾言想了想,说:“如果他知道自己的系统已经全面崩溃,也许会绝望,然后自己销毁证据。我们需要更多力量,更多受害者联合起来。”

联合。这个词让林清月想起陈小雨,想起苏晓,想起沈悦和周明,还有那些可能还隐藏在暗处的受害者。

如果他们真的能联合起来,也许真的有希望。

“我们先去找赵记者。”她说,“看他那边有什么进展。”

两人打车去了江城日报社。赵启明已经回来了,正在办公室看一份文件,脸色很不好。

“教育局施压了。”他看见他们,直接说,“让我停止调查,说会影响教育系统的稳定。还有人暗示我,如果继续下去,可能会‘影响职业发展’。”

“你打算怎么办?”林清月问。

“继续。”赵启明毫不犹豫,“威胁记者,说明他们怕了。而且我刚才收到一个新消息——王雅琴决定作证。”

这个消息像一道光,照亮了黑暗。

“真的?”

“真的。”赵启明点头,“她妹妹刚才打电话给我,说王雅琴愿意提供李建国在家中的行为记录,还有他的一些私人文件。最重要的是,她知道李建国存放笔记本复印件的地方。”

转折点来了。林清月感到希望重新燃起。

“在哪里?”

“三个地方:家里的保险柜,银行的保管箱,还有……他母亲家的阁楼。”赵启明说,“王雅琴愿意带我们去拿。”

“什么时候?”

“今晚。”赵启明看了眼手表,“王雅琴说李建国今晚要去教育局‘解释情况’,不在家。这是最好的机会。”

“太危险了。”顾言说,“如果被他发现……”

“所以我们得快。”赵启明说,“我已经联系了警方,但他们需要更多证据才能申请搜查令。如果我们能拿到那些复印件,就能立案。”

这是一个巨大的冒险,但也是唯一的机会。

“我去。”林清月说。

“不,你不能去。”赵启明摇头,“你是学生,不能参与这种行动。我和我的同事去,你和顾言在这里等消息。”

“可是……”

“没有可是。”赵启明的语气很坚决,“你已经做得够多了。剩下的,交给成年人。”

林清月想反驳,但知道他说得对。她继续参与,只会增加风险。

“那你们小心。”她说。

“会的。”赵启明整理好文件,“你们在这里等我消息。如果两小时内我没有联系你们,就报警,说记者在调查时失踪。”

这句话让气氛沉重起来。赵启明也知道这次行动的危险性。

他离开后,林清月和顾言坐在报社的会客室里,相对无言。墙上的时钟嘀嗒作响,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

“他会成功的,对吧?”林清月问,声音很轻。

“会的。”顾言握住她的手,“邪不压正。这句话虽然老套,但有时候是真的。”

林清月看着窗外。夜幕降临,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一场决定性的行动正在展开。

而她能做的,只有等待。

等待黑暗被撕裂。

等待真相大白。

等待正义降临。

如果它真的会降临的话。

---

【第十九章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