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1-15 06:06:57

星辉镇的夜晚总是来得特别早。

当最后一道夕阳的余晖被远处的群山吞没,深紫色的天幕便缓缓垂下,将这座边境小镇温柔包裹。镇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沿着蜿蜒的星溪散落而居,屋顶的烟囱陆续升起炊烟,空气中飘散着烤面包和炖菜的香气。

林星推开自家木屋的后门,手里端着喂鸡的谷糠。十六岁的少年身形还有些单薄,深褐色的头发被晚风吹得有些凌乱。他撒了一把谷糠在地上,看着几只羽色杂乱的母鸡咯咯地围拢过来。

“今天只有这么多了。”他轻声说,像是在对鸡解释,又像是在告诉自己。

厨房的窗户亮着暖黄色的光,母亲哼着歌的调子隐约传来。父亲应该还没从星矿回来——最近矿上要求加班,说是要赶在雨季前多采些矿石。林星抬头望向天空,东边的天际已经浮现出几颗早熟的星星,像银钉般嵌在深蓝的绒布上。

他总是喜欢看星星。

镇上的孩子大多更关注地上能跑能跳的活物——那些被称作“星宠”的奇妙生灵。铁匠家的儿子上个月得到了一只火爪鼬,整天带着它在镇子里招摇;酒馆老板的女儿则养着一只会发光的水晶蝶,夜晚时分就像提着一盏小灯笼。

林星也喜欢星宠。但他更着迷于它们来的地方——那片无垠的星空。

“林星!吃饭了!”

母亲的呼唤打断了他的思绪。他应了一声,拍了拍手上的谷糠屑,转身走进屋子。

晚餐是土豆炖肉和粗麦面包,简单但管饱。父亲果然还没回来,餐桌上只有母子二人。母亲莉亚是个温柔的女人,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但笑起来依然温暖。

“今天在学堂怎么样?”她一边给林星盛汤一边问。

“老样子。”林星掰开面包,“雅各布又在炫耀他的火爪鼬,说它已经学会了‘火花喷吐’。不过我觉得他是在吹牛——那小家伙昨天还把他的作业本烧了个洞。”

莉亚笑起来:“你呢?还是对莫里斯先生教的《星宠分类学》感兴趣?”

“嗯。”林星点头,“但我更喜欢他讲星空传说的时候。今天他说,古代星灵族相信每颗星星都对应着一只传奇星宠的灵魂。”

“传说终究是传说。”莉亚温柔地看着儿子,“不过你喜欢听就好。快吃吧,吃完去把后院的柴劈了,你爸爸回来要用热水。”

林星加快咀嚼的速度。他知道母亲并不真的相信那些星空传说——在这个以采矿为生的小镇,人们更相信实实在在的矿石产量,相信明天早上炉子里有没有火。但母亲从不打击他的兴趣,这已经让他感激。

劈柴的活计枯燥而费力。林星举起斧头,对准木桩上的柴火,一下,又一下。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进泥土里。他停下来喘息时,又习惯性地抬起头。

夜空此刻已经完全展开。

成千上万的星星铺满天幕,银河像一条朦胧的光带横跨天际。林星认得一些星座:北边的守望者之盾,东边的旅人之弓,还有那永远指向北方的不灭指针。这些都是从莫里斯先生借给他的旧星图上学来的。

他看着星空,心里某个地方隐隐躁动。

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好像那些星光在呼唤他,好像他本该属于那里,而不是困在这个群山环绕的小镇,每天重复着喂鸡、劈柴、上学的生活。有时候他甚至会做梦,梦见自己乘着光飞向星空,身边环绕着从未见过的美丽星宠。

“又在发呆?”

一个粗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星转身,看见父亲扛着矿镐站在院门口。卡尔·林是个高大的男人,长年的矿工生涯让他的背有些微驼,手臂粗壮得像树干。

“柴快劈好了。”林星连忙说。

卡尔点点头,把矿镐靠在墙边,走到井边打水洗脸。水流哗哗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格外清晰。他洗去脸上的煤灰,露出被时光雕刻的坚毅面容。

“今天矿上出了点事。”卡尔忽然说,“三号矿洞深处传来奇怪的震动,监工让大家提前收工了。”

林星放下斧头:“地震?”

“不像。”父亲拧干毛巾,“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敲击岩层。老矿工们说,几十年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他说这话时抬头看了看天空,眉头微皱,仿佛在回忆什么。林星注意到这个细节,心里一动。父亲很少谈起矿上的事,更少露出这种若有所思的表情。

“吃饭吧。”卡尔最终只是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明天还要早起。”

夜深了,林星躺在阁楼的小床上,透过屋顶的天窗看着星空。这是他最喜欢这个房间的原因——父亲当年特意为他开了这扇窗,说是“既然你喜欢看星星,就让你看个够”。

他睡不着。

白天的对话在脑海里回放。奇怪的震动,几十年前类似的事件,父亲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这一切都让他感到不安,却又莫名兴奋。好像有什么东西即将改变,而他已经站在了改变的边缘。

窗外,一颗流星划过天际,拖着银白色的尾迹,消失在群山背后。

林星闭上眼睛,许了个愿——一个他每年流星雨时都会许的,从未改变的愿望。

“让我看见真正的星空。”

他不知道的是,今夜,这个愿望将以他从未想象过的方式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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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星辉镇是在一片喧嚣中醒来的。

林星被窗外的叫喊声吵醒,他揉着眼睛坐起身,听见街道上传来纷乱的脚步声和激动的交谈。他快速穿上衣服跑下楼,母亲正在门口和邻居说话,脸上带着惊疑不定的神色。

“怎么了?”林星问。

“陨石!”邻居大叔挥舞着手臂,胡子都激动得翘起来,“昨晚有陨石落在北山那边!好大的动静,整个山都震了!老猎人说看见火光冲天,持续了好一会儿呢!”

陨石。

林星的心跳猛地加速。他想起昨晚看见的那颗流星——难道就是它?

“矿上已经组织人去查看了。”卡尔从屋里走出来,已经穿戴好矿工服,“镇长说可能有稀有矿石,让有经验的人都去帮忙。”

“我也想去。”林星脱口而出。

父亲看了他一眼,犹豫片刻,点了点头:“跟紧我,别乱跑。那种地方可能很危险。”

北山是星辉镇背靠的山脉中最陡峭的一座,平日里除了猎人和矿工勘探队,很少有人深入。此刻,一条明显是被临时踩出的小路蜿蜒通向山林深处,沿途已经能看到不少镇民,个个脸上写满好奇与兴奋。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林星开始感觉到异常。

周围的树木出现了奇怪的倾斜,不是朝着一个方向,而是以某个点为中心呈放射状倒伏。空气中有股淡淡的焦味,混着某种……他说不上来的气息。像是金属烧熔后的味道,又夹杂着一丝清新,像是雨后的草地。

“就在前面!”带路的猎人喊道。

人们涌上一个山坡,然后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眼前的景象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森林在这里被清出了一个直径近百米的圆形空地,不是被焚烧,而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直接压平。空地中央是一个还在冒烟的撞击坑,坑壁的泥土和岩石被高温熔化成玻璃状的表面,在晨光下反射着诡异的光泽。

但最令人震惊的不是坑本身。

是坑底的东西。

那东西大约有成年猎犬大小,表面覆盖着不规则的水晶状物质,在阳光下流转着七彩的光晕。它不像普通的陨石那样是粗糙的岩石,反而呈现出某种有机的形态——隐约能看出四肢的轮廓,还有一个类似头部的突起。

“这是……”镇长张大了嘴。

“星宠!”人群中有孩子尖叫起来,“从天而降的星宠!”

激动像野火般蔓延。人们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着这可能是什么稀有品种,能值多少钱,会不会有什么特殊能力。几个年轻的矿工已经摩拳擦掌,准备下坑把那东西弄上来。

“等等。”卡尔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带着矿工领班特有的威严,“你们没感觉到吗?”

“感觉到什么?”有人问。

卡尔没有回答,而是蹲下身,用手触摸地面。林星学着父亲的样子,也将手掌贴上泥土。

然后他感觉到了——极其微弱的震动,像是心跳,从地底深处传来,与坑底那个东西同步。

“它还活着。”林星轻声说。

这话让现场安静了一瞬。接着,质疑声四起。

“怎么可能?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还能活?”

“就算是星宠,也该摔成肉泥了!”

“管他活的死的,先弄上来再说!”

一个身材壮硕的矿工已经耐不住性子,抓起绳索就要往坑里滑。卡尔想阻止,但被镇长拦住了:“让他们去吧,如果是稀有品种,对镇子是件好事。”

林星看着那个矿工慢慢降下坑壁,心里涌起强烈的不安。他说不清为什么,但就是觉得不应该靠近那个东西。父亲显然也有同感,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矿镐的木柄。

矿工落地了。他谨慎地靠近那团水晶般的东西,伸手想要触碰。

就在指尖即将接触表面的刹那——

“嗡——”

低沉的声音从坑底传出,不像是通过空气传播,更像是直接震动在场每个人的骨骼。那声音里充满了痛苦、恐惧,还有某种绝望的哀鸣。

矿工吓得连退好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水晶物体的表面开始出现裂纹。裂缝中透出柔和的银白色光芒,越来越亮,直到让人无法直视。人们纷纷用手遮眼,后退,惊呼声四起。

光芒持续了约莫十次心跳的时间,然后渐渐暗淡。

当人们再次看向坑底时,那东西的外层水晶已经全部碎裂剥落,露出里面的真实形态。

一只生物蜷缩在坑底中央。

它的大小就像一只年幼的山猫,身体覆盖着银灰色的柔软毛发,毛发间点缀着细微的光点,像是把星空披在了身上。它的头部有一对小巧的角,角的根部嵌着两颗宝石般的晶体,此刻暗淡无光。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尾巴——蓬松得像云朵,尾尖却有一簇始终不灭的微小星火,在晨光中倔强地闪烁。

生物的眼睛是闭着的,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它身下压着一块奇特的碎片,像是它原本外壳的一部分,上面有着天然的纹路,复杂而美丽。

“我的天……”镇长喃喃道,“这得值多少钱啊……”

人们又开始骚动。这次不止是矿工,连猎人也跃跃欲试。稀有、受伤、从天而降——这简直是天上掉下的财富。

“不能碰它!”

林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喊出来。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动作一滞。他走上前,站在坑边,低头看着那只奄奄一息的生物。

“它在害怕。”他说,自己也不太明白是怎么知道的,但就是能感觉到——那种从坑底弥漫上来的、深入骨髓的恐惧和绝望。

“小子,让开。”一个矿工不耐烦地说。

“卡尔,管管你儿子!”

父亲走到林星身边,手放在他肩上,但没有拉他离开。卡尔盯着坑底的生物看了很久,久到周围的人都开始不耐烦。

“我觉得林星说得对。”卡尔终于开口,“这东西不寻常。贸然动手可能会有危险。”

“危险?一个半死不活的小东西?”有人嗤笑。

“那你自己下去试试。”卡尔冷冷地说。

那人噎住了,看了看坑底,又看了看周围,最终没动。

僵持持续着。镇长左右为难,既想得到可能的财富,又怕真出什么事担责任。而坑底的生物呼吸越来越微弱,尾尖的星火也忽明忽暗,仿佛随时会熄灭。

林星看着它,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共鸣,又像是呼唤。他想起昨晚许的愿,想起那些关于星空和星宠的梦想。而现在,一只真正从星空降临的生物就在眼前,却在人类的贪婪和恐惧中慢慢死去。

他做了个决定。

没跟任何人商量,林星抓住坑边垂落的绳索,开始向下滑。

“林星!你干什么!”卡尔的惊呼从上方传来。

“它需要帮助!”林星喊回去,继续下降。粗糙的绳索磨得手心发痛,但他没有停下。坑壁的余温透过鞋子传来,空气里那股焦糊和清新混合的气味更浓了。

终于,他踩到了坑底。

近距离看,那只生物更显得脆弱。银灰色的毛发沾染了尘土和血迹,一只后腿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曲,显然是骨折了。它的耳朵轻微抖动,像是在努力倾听周围的动静,却没有力气睁开眼睛。

林星缓慢靠近,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只是觉得必须做点什么。

他在生物面前蹲下,伸出手,却停在半空。

该怎么帮助一只来自星空的生物?他学的《星宠分类学》里可没有这个。

这时,他注意到了生物身下压着的那块碎片。纹路在近距离看更加清晰,不是随机形成的,而是某种有规律的图案。林星凝视着那些图案,忽然觉得它们很像莫里斯先生星图上的某些星座连线。

鬼使神差地,他伸手去碰那块碎片。

指尖接触的瞬间——

“轰!”

不是声音,是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脑海里炸开,无数画面、声音、情绪洪流般涌来:

无垠的星空,孤独的旅程,漫长的坠落……

恐惧,疼痛,对故土的思念,对陌生环境的警惕……

还有一道光——一道温暖、柔和、带着善意和理解的光……

林星猛地抽回手,踉跄后退,大口喘息。那些画面已经消失,但残留的感觉还在——尤其是最后那道“光”的感觉,他认出来了。

那是他自己的情绪。他刚才对这只生物的同情、好奇、想要帮助的冲动,被碎片以某种方式捕捉并反馈了回来。

坑底的生物就在这时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瞳孔是深邃的星空蓝,虹膜里仿佛有银河旋转,眼底深处则闪烁着星火般的光点。此刻这双眼睛里充满了痛苦、困惑,还有一丝……惊讶?

它看着林星,看了很久。

然后,极其缓慢地,它伸出前爪——不是攻击,而是将那块碎片轻轻推向他。

林星愣住了。他看看碎片,又看看生物,不明白这个动作的含义。但生物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有种他读不懂的期待。

他再次伸出手,这次不是碰碎片,而是轻轻放在生物没有受伤的前爪上。

温暖。这是第一个感觉。然后是脉搏——微弱但坚定,一下,又一下,和他的心跳渐渐同步。再然后,是那种奇妙的共鸣感,比刚才通过碎片感受到的更直接、更深刻。

他感觉到了它的痛苦,它的恐惧,但也感觉到了一种顽强的生命力,一种想要生存下去的强烈意志。

“你会没事的。”林星轻声说,不知道它能不能听懂,但觉得必须说点什么,“我会帮你。”

生物的眼睛眨了眨,尾尖的星火忽然明亮了一瞬。

“林星!快上来!”父亲在上面喊,声音里满是焦急。

林星抬起头,看见坑边已经围满了人,个个表情复杂。他知道自己必须上去了,但也不能把这生物留在这里任人处置。

他脱下自己的外套——一件已经洗得发薄的旧夹克,小心翼翼地将生物包裹起来。生物没有反抗,只是在他碰到骨折的后腿时轻微颤抖了一下。林星的动作尽可能轻柔,将它连同那块碎片一起抱在怀里。

很轻。这是他没想到的。看起来不小的生物,抱起来却没什么重量,像是抱着一团温暖的云。

他开始攀爬绳索。单手很难,但他咬牙坚持。每上升一点,怀里的生物就贴近一点,他能感觉到它微弱但稳定的心跳,和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形成奇妙的二重奏。

终于,他爬到了坑边。父亲一把将他拉上来,目光落在他怀里的包裹上。

“你……”卡尔欲言又止。

“它受伤了,很重。”林星说,声音因刚才的攀爬而有些喘,“我们不能把它留在这里。”

人群沉默着。镇长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卡尔严厉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其他人在矿工领班的威严面前也选择了暂时观望。

“带它回家。”卡尔最终说,转身看向众人,“今天的事,谁都别往外说。等弄清楚这是什么再决定怎么处理。”

“可是镇长——”有人不甘心。

“我说了,等等。”卡尔的声音不容置疑,“我是矿工领班,我有责任确保大家的安全。这东西来历不明,万一有危险呢?”

这话起了作用。人们面面相觑,最终陆续散去,虽然一步三回头,眼里满是贪婪和不舍。

林星抱着生物,跟着父亲往家走。晨光已经完全展开,林间鸟鸣清脆,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但他怀里的重量和温度提醒他,一切都不一样了。

路上,卡尔没有说话。直到快到家时,他才开口:“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救了它。”林星说。

“也可能给我们带来了麻烦。”父亲看着他,“那东西不寻常,非常不寻常。从天而降还能活下来,这不是普通星宠能做到的。”

“所以更应该救它。”

卡尔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儿子。林星迎上父亲的目光,没有退缩。许久,卡尔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你跟你母亲一样心软。”他说,语气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骄傲,“但记住,心软有时候会带来危险。我们必须小心。”

回到家,莉亚看到林星怀里的东西,惊讶得捂住了嘴。但在听丈夫简单说明情况后,她立刻行动起来——清理出厨房角落的软垫,烧热水,找出家里备用的草药和绷带。

“它的腿断了。”莉亚检查后说,“需要固定。林星,去把我抽屉里那些薄木片拿来。”

一家三口围在厨房角落,小心翼翼地为那只星空生物处理伤口。它很安静,只是在碰到伤处时轻微颤抖,眼睛始终看着林星,像是从他那里汲取勇气。

固定好腿,清理完表面的擦伤,莉亚用干净的布蘸温水轻轻擦拭它的毛发。随着尘土被拭去,那些毛发间的光点更加明显,在室内昏暗的光线下像撒了一把碎钻。

“真美。”莉亚轻声说。

“它是什么?”林星问。

没有人能回答。

生物似乎累了,眼睛渐渐闭上,呼吸变得平稳悠长。尾尖的星火稳定地燃烧着,像一盏小小的夜灯。

林星把它放在软垫上,自己坐在旁边守着。父亲去矿上说明情况——陨石找到了,但只是普通矿石,没什么价值。这是他们商量好的说辞,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母亲则在准备午餐,时不时担忧地看向角落。

下午,林星去学堂请假。莫里斯先生听说他“身体不适”,关切地让他好好休息。从学堂回家的路上,林星总觉得有人在看他,但每次回头,都只看到空荡荡的街道。

傍晚时分,生物醒了。它睁开眼睛,先是迷茫地看了看四周,然后目光落在林星身上。它试图站起来,但受伤的后腿让它踉跄了一下。

“别动。”林星轻声说,“你的腿需要时间愈合。”

生物似乎听懂了,重新趴下,但眼睛依然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它用鼻子碰了碰放在旁边的那块碎片,又看看林星。

“你是想让我……拿着它?”林星试探地问。

生物眨了眨眼。

林星拿起碎片。这次接触没有带来那种信息洪流,只有一种温和的暖意,像是握住了一块被阳光晒暖的石头。碎片上的纹路在室内光线下显得更加神秘,他仔细端详,越发觉得这些纹路不是自然的造物。

“这是你的东西,对吗?”他问,“从你的……家带来的?”

生物的耳朵动了动,尾尖星火闪烁了一下。

就在这时,厨房窗外传来轻微的响动。

林星警觉地转头,看见一个身影迅速消失在暮色中。他冲到窗边,推开窗户,只来得及看见巷子转角处一片衣角闪过——深灰色,像是旅行者的斗篷。

有人在外面偷看。

他心里一紧,连忙关好窗户,拉上窗帘。回到角落,生物也显得警觉起来,耳朵竖立,眼睛紧盯着窗户方向。

“没事的。”林星安抚它,也在安抚自己,“我们会小心的。”

但他知道,秘密已经很难完全守住。星辉镇太小了,一点风吹草动都能传遍全镇。从天而降的陨石,坑底的奇异生物,他抱着它回家的样子——这些都会被看见,被谈论,被传播。

夜晚再次降临。林星把生物转移到自己的阁楼房间,用旧毯子做了个更舒适的窝。父亲检查了门窗,母亲准备了简单的晚餐,一家三口在沉默中吃完。

阁楼里,林星坐在床边,生物窝在他脚边的毯子里。天窗开着,星光洒落,在它银灰色的毛发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银边。

“我给你起个名字吧。”林星忽然说,“总不能一直叫你‘那个生物’。”

生物抬起头,眼睛在星光下像两颗蓝宝石。

林星看着它毛发间的光点,看着它尾尖的星火,想起它在陨石坑底倔强闪烁的模样。

“烁光。”他说,“叫你烁光,怎么样?就像闪烁的星光。”

生物——烁光——轻轻摇了摇尾巴,星火划出温暖的光弧。它似乎喜欢这个名字。

夜深了,林星躺在床上,却睡不着。今天的经历在脑海里反复回放:陨石坑,碎片的信息洪流,与烁光的第一次接触,窗外那个神秘的身影……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太不真实。

但他怀里抱过烁光的触感是真实的,指尖触碰碎片时的感觉是真实的,还有此刻从床尾传来的、微弱但稳定的呼吸声——也是真实的。

星空透过天窗向他眨着眼,一如既往。但今晚的星空在他眼里已经不同了。那里不再只是遥远的光点,而是一个可能有生命、有故事的地方。烁光就是从那里来的,穿越无垠的黑暗,坠落在这个偏僻的小镇。

为什么?它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受伤?那块碎片又是什么?

问题一个接一个,没有答案。

林星侧过身,看着窝在毯子里的烁光。它睡着了,身体随着呼吸轻微起伏,尾尖的星火像呼吸灯一样明暗交替。在星光照耀下,它身上的光点仿佛在缓慢移动,像是微缩的星河在它毛发间流淌。

真美。他心想,然后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就在昨天,他还在羡慕别人的火爪鼬和水晶蝶,而现在,他竟然觉得那些都比不上眼前这只受伤的、来历不明的生物。

窗外的街道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林星立刻警觉起来,屏住呼吸。脚步声在楼下停了一会儿,然后缓缓远离。他悄悄爬下床,趴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月光下,一个披着深灰色斗篷的身影正站在街对面,仰头看着他的窗户。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但林星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专注,审视,带着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情绪。

那人看了很久,久到林星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隐形。然后,斗篷人缓缓抬起手,不是指向他,而是指向天空,做了一个奇怪的手势:五指张开,然后缓缓收拢,像是抓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做完这个手势,斗篷人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林星放下窗帘,心脏狂跳。他回到床边,发现烁光已经醒了,正警惕地盯着窗户方向,耳朵竖得笔直,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呜咽声。

“你也感觉到了,对吗?”林星轻声说,“那个人……不寻常。”

烁光看向他,眼睛里满是警惕,还有一丝……恐惧?

林星在它身边坐下,轻轻抚摸它的头。毛发比看上去更柔软,带着体温。“别怕,”他说,“我会保护你的。我保证。”

但说这话时,他自己心里也没底。一个神秘的斗篷人,一只从天而降的星宠,一块能传递信息的碎片——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平静的生活已经结束,某种更大、更不可预测的变化已经开始了。

他不知道这种变化会带来什么,不知道烁光的到来是福是祸,也不知道自己能否兑现刚才的承诺。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将不同。

夜深了,星辉镇沉入梦乡。但在镇子边缘的一处高坡上,那个披着深灰色斗篷的人依然站着,仰望星空。斗篷的兜帽已经放下,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中年男性的脸,脸上有一道从额角延伸到下颌的旧伤疤。

他手里拿着一块奇特的罗盘,罗盘的指针不是指向北方,而是指向林星家的方向,剧烈地颤抖着。

“找到了。”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在这么偏僻的地方……但共鸣已经开始,封锁也迟早会破碎。”

他收起罗盘,再次看向那片星空,目光深邃如井。

“时间不多了,孩子。”他说,不知在对谁说,“风暴就要来了。而你,还不知道自己站在风暴眼中。”

夜风吹过,带着远山的气息,也带来某种隐约的不安。斗篷人重新拉上兜帽,转身步入黑暗,像一滴水融入夜色,消失无踪。

只有他的低语还在风中飘散,像是预言,又像是警告:

“星辰坠落之地,既是终结,也是开始……”

“而你,林星……你将不得不选择,成为熄灭的火,或是燎原的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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