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光透过天窗落在林星脸上时,他其实已经醒了很久。
整夜他都睡得极浅,每次窗外稍有响动就会惊醒,手本能地伸向床边——那里,烁光蜷在旧毯子做的窝里,尾尖的星火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稳定地呼吸般明灭。林星看着那点微光,听着生物均匀的呼吸声,心里的不安才稍稍平复。
昨夜那个斗篷人的身影还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那不是镇上的人。星辉镇太小了,每个人都互相认识,就算叫不出名字也至少面熟。而那个人——那种观察的姿态,那个奇怪的手势,还有最后消失在夜色中的从容——都透着外来者的气息。
他是为烁光来的吗?
林星坐起身,床板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几乎同时,烁光的耳朵竖了起来,眼睛睁开一条缝,星空蓝的瞳孔在昏暗中隐约发光。看见是林星,它又放松下来,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露出珍珠般细小洁白的牙齿。
“早上好。”林星轻声说,自己都觉得这举动有点傻——跟一只星宠道早安。但烁光似乎听懂了,尾巴轻轻摇了摇,星火划出一道温暖的光弧。
他下床走到窗边,谨慎地掀开窗帘一角。街道空荡荡的,晨雾像薄纱般笼罩着小镇,远处的矿山上已经亮起了几点灯火——早班的矿工开始上山了。没有任何可疑的身影,仿佛昨夜的一切只是他的梦境。
但林星知道不是。
他转身看向房间角落。昨晚回来后,他把那块从坑底带来的碎片放在了书桌上。此刻在渐亮的天光中,碎片表面的纹路显得更加清晰。那些线条不是刻上去的,更像是从内部生长出来的天然脉络,复杂得令人目眩。林星走近细看,忽然发现纹路似乎在微微发光——不是反射阳光,而是自内而外的、柔和如月辉的微光。
他伸手想去触摸,指尖却在半空中停住。昨天接触时的信息洪流还让他心有余悸。
“你到底是什么?”他低声问,不知是在问碎片,还是在问窝里的烁光。
楼下传来母亲准备早餐的声音,锅碗的碰撞声,柴火在炉灶里噼啪作响。日常生活的声响让林星稍微安心了些。他快速穿好衣服,小心地抱起烁光——它比昨天看起来好了一些,眼睛更有神了,只是受伤的后腿仍然不能着力。
“我们得把你藏好。”林星对怀里的生物说,“至少在弄清楚情况之前。”
他在阁楼里环视一圈,最后把目光投向那个老旧衣柜。衣柜很深,底部铺着些不用的被褥。林星把烁光放进去,又拿来水和昨晚母亲准备的碎肉——莉亚把家里仅有的熏肉切了一小块,煮软后撕成细条。
“暂时待在这里,好吗?”林星把食物和水放在旁边,“我很快就回来。”
烁光看着他,然后低头嗅了嗅食物,小心地吃了起来。它的吃相很优雅,小口小口地,不像镇上的动物那样狼吞虎咽。林星注意到它吃东西时会先看看他,仿佛在确认这食物是否可以接受。
他轻轻关上柜门,留了一条缝隙透气,然后快步下楼。
早餐桌上,气氛有些沉闷。父亲卡尔默默地吃着燕麦粥,眼下的阴影说明他也没睡好。母亲莉亚来回看着丈夫和儿子,欲言又止。
“昨晚……”卡尔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我检查了门窗。都锁好了。”
“那个人……”林星忍不住问。
“没再出现。”父亲摇头,“但我感觉他还在附近。猎人的直觉。”卡尔年轻时曾做过几年猎人,后来才转做矿工,对周围环境的感知比常人敏锐。
莉亚把一片涂了果酱的面包放在林星盘子里:“今天你去学堂吗?”
林星犹豫了。他想留在家里照看烁光,但又怕引起更多怀疑——昨天已经请了一天假,今天再不去,莫里斯先生可能会亲自来家里探望。
“去吧。”卡尔说,“正常生活才不会让人起疑。家里有我和你母亲。”
“可是烁光——”
“我们会照顾它。”母亲温柔但坚定地说,“你现在最该做的就是像平时一样。”
林星知道父母说得对,但心里的不安像藤蔓般缠绕。他快速吃完早餐,背上书包出门。清晨的空气清冷,街道上已经有了行人——铁匠铺传来叮当的打铁声,面包房飘出新烤面包的香气,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不一样了。林星能感觉到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比平时更多,更长久。他去井边打水的老汉,在门口扫地的妇人,甚至是街角玩耍的孩子——都在他经过时停下动作,投来探究的眼神。
“听说了吗?林星家……”
“从天而降的东西……”
“值不少钱吧……”
窃窃私语像风中的碎片,飘进他耳朵里又迅速消失。林星低下头加快脚步,手心微微出汗。秘密果然守不住,在这个小镇,没有不透风的墙。
学堂在镇子东头,是一座两层石砌建筑,外墙爬满了常春藤。莫里斯先生既是学堂唯一的老师,也是镇上的文书,负责记录 births、deaths和各种琐事。他是个温和的老人,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据说年轻时曾游历过很多地方。
林星走进教室时,大部分学生已经到了。原本喧闹的教室在他进门时安静了一瞬,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他。然后议论声又起,这次更不加掩饰。
“就是他……”
“真捡到宝了?”
“我爹说那东西可邪门……”
林星走到自己的座位——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同桌的汤姆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你昨天捡到个不得了的东西?”
汤姆是林星在学堂里为数不多的朋友,木匠的儿子,性格直率。
“只是一只受伤的星宠。”林星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常。
“从天而降的星宠?”汤姆眼睛发亮,“什么样的?厉害吗?会不会喷火?还是能放电?”
“它受伤了,很虚弱。”林星说,这是实话,但避开了重点。
“让我看看呗!放学后去你家——”
“不行。”林星脱口而出,语气比预想的强硬。汤姆愣住了,林星连忙补救,“它需要静养,医生说的。”
汤姆眨了眨眼,然后理解地点头:“哦,对,受伤了嘛。那等它好了再说。”
林星松了口气,但知道这只能拖延一时。汤姆的好奇心像野草,一旦生根就会疯长。
上课钟响了。莫里斯先生走进教室,手里抱着一摞旧书。他环视教室,目光在林星身上多停留了一秒,然后开始讲课。
今天的主题是《奥拉星地理概述》。莫里斯先生用一根细木棍指着墙上泛黄的地图:“我们星辉镇在这里——奥拉星东大陆的东南边缘,背靠断星山脉,面向无尽森海。在往西三百里,就是大陆上最大的城市之一,星穹城……”
林星听着,眼睛看着地图,心思却飞回了家里的阁楼。烁光现在怎么样了?伤口还疼吗?那块碎片……它为什么要特意把碎片推给自己?
“林星。”
莫里斯先生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老人正温和地看着他:“你能告诉大家,星穹城最著名的是什么吗?”
教室里一阵轻笑。林星脸一热,站起来:“是……星穹学院。大陆上最好的星宠训练师学院。”
“正确。”莫里斯先生点头示意他坐下,然后转向全班,“每年,星穹学院都会在各地选拔有潜力的年轻人。选拔的标准不仅仅是战斗能力,更重要的是‘共鸣天赋’——与星宠建立深层连接的天赋。”
学生们开始交头接耳。星穹学院是每个梦想成为星宠训练师的少年向往的地方,但那里离星辉镇太遥远了,遥远得像个传说。
“先生,”一个学生举手,“共鸣天赋是怎么测试的?”
“问得好。”莫里斯先生推了推眼镜,“每年春季,星盟——也就是大陆的守护者组织——会派遣专员到各个城镇,举行‘星灵共鸣仪式’。年满十六岁的少年都可以参加。仪式上,测试者需要与一颗特制的‘共鸣水晶’互动,水晶会根据每个人的天赋发出不同颜色和强度的光。”
“什么颜色最好?”
“通常来说,金色代表最高的战斗共鸣天赋,蓝色是治愈与沟通天赋,绿色是自然亲和……”莫里斯先生顿了顿,“但我要提醒你们,颜色并不代表一切。历史上很多伟大的守护者,在年轻时测试出的天赋都很普通。”
“那林星能参加吗?”汤姆忽然问,“他下个月就满十六了。”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林星身上。莫里斯先生看着他:“当然可以。今年的仪式就在下个月,地点在邻镇的广场。”
林星感觉喉咙发干。星灵共鸣仪式——他听说过很多次,但从未想过自己真的会参加。那需要旅费,需要时间,还需要……勇气。
“好了,继续上课。”莫里斯先生敲了敲黑板,“我们来讲讲东大陆的气候带……”
接下来的课程,林星努力集中精神,但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远。共鸣仪式,星穹学院,守护者……这些词在他脑海里盘旋,与烁光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放学钟声响起时,林星几乎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的。汤姆在身后喊他,他也只是挥挥手说家里有事。回家的路上,他特意绕了远路,穿过小镇北边的林地——那里人少,他可以整理思绪。
林地里很安静,只有鸟鸣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阳光透过树冠洒下斑驳的光点,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林星放慢脚步,深呼吸,试图让紧绷的神经放松。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人。
就在前方不远处的空地上,背对着他,披着深灰色的斗篷。林星瞬间僵住,血液好像都凝固了。是昨晚那个人!
他本能地想躲,但已经来不及了。那人转过身来——兜帽依然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下巴和紧抿的嘴唇。但林星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锐利得像刀锋。
“林星。”那人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却准确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林星后退一步,手摸向书包——里面只有课本和午餐盒,没有任何可以作为武器的东西。
“你是谁?”他努力让声音不发抖,“想干什么?”
“我叫雷欧。”那人说,没有靠近,只是站在那里,“一个旅行者。我对你没有恶意。”
“那你昨晚为什么在我家外面偷看?”
“观察。”雷欧纠正道,“我需要确认一些事情。”他微微侧头,似乎在打量林星,“关于你,还有那个……从天而降的小客人。”
林星的心沉了下去。果然是为了烁光。
“它受伤了,需要治疗。”他说,试图让语气强硬起来,“我不会把它交给任何人。”
出乎意料地,雷欧低笑了一声——不是嘲讽,而是一种带着疲惫的、近乎无奈的笑声。
“我不想要它。”他说,“相反,我想确保它安全——也确保你安全。”
这话让林星愣住了。他仔细审视眼前这个人:斗篷虽然陈旧但质地精良,靴子上沾满尘土但做工考究,站姿挺拔即使随意站立也透着某种训练有素的感觉。不像镇上的任何人,也不像普通的旅行者。
“你到底是什么人?”林星再次问。
雷欧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抬起手,拉开了兜帽。
林星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看起来四十多岁,也许五十岁。深褐色的头发夹杂着银丝,在脑后扎成一个短马尾。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道伤疤——从左侧额角开始,斜着划过眉骨、脸颊,一直延伸到下巴,像一道永久的闪电刻在脸上。伤疤让他的左眼看起来比右眼略小,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异常锐利。
“我曾经是星盟的守护者。”雷欧平静地说,“现在……只是一个旅行者。”
星盟守护者。这个词让林星的大脑空白了一瞬。星盟——大陆上最强大的组织,维护秩序、对抗威胁、保护平民的守护者。每个孩子都听过他们的故事,但很少有人真正见过。而在星辉镇这样的偏远地方,守护者只存在于传说中。
“你……为什么来这里?”林星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带着敬畏。
雷欧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斗篷内袋里取出一个东西——是林星昨晚隐约看到的那个罗盘。但近距离看,这罗盘比普通航海罗盘复杂得多,表面有不止一根指针,还有细密如蛛网的刻度。
“这个,”雷欧说,“是共鸣罗盘。它能侦测到强烈的星灵能量波动。”他将罗盘平放在掌心,那些指针立刻开始转动,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林星家的方向。
“三天前,它在我的行李里突然开始疯狂转动。”雷欧继续说,眼睛看着罗盘,“指向这个方向。我跟随指引来到这里,正好目睹了……那个坠落。”
“所以你知道烁光是什么?”林星急切地问。
“不。”雷欧摇头,语气严肃,“我不知道。正因如此,才更危险。”他收起罗盘,走近几步,这次林星没有后退。“听我说,孩子。从天而降的生物,在历史上不是没有先例。但每一次,都伴随着巨大的变故——有时是机遇,更多时候是灾难。”
林星想起父亲说过的,矿洞里几十年前类似的震动。难道……
“你父亲告诉你矿洞的事了吧?”雷欧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那是上一次。当时坠落的‘东西’引发了连锁反应,矿洞深处出现了空间裂缝,吞噬了七个矿工的生命。最后是星盟派出特遣队才封印了裂缝。”
“但烁光不一样。”林星脱口而出,“它很小,很虚弱,而且……它没有恶意。我能感觉到。”
雷欧的眼睛微微眯起:“你能感觉到?”
林星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但已经来不及收回。他咬咬牙,决定部分坦白:“我碰到它的时候……还有碰到那块碎片的时候……好像能感觉到它的情绪。痛苦,恐惧,还有……孤独。”
一阵沉默。林子里只有风声。
然后雷欧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共鸣天赋。”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而且不是普通的共鸣……是深层情感共鸣。在这个年纪,这种地方……”
他重新看向林星,眼神变得复杂:“你参加过星灵共鸣仪式吗?”
“下个月,在邻镇。”
“你应该去。”雷欧说,“但现在情况变了。”他环视四周,确认没有人,“听着,林星。那个生物——你叫它烁光?——它的到来可能已经引起了不止我一个人的注意。共鸣罗盘虽然稀有,但并非独有。星盟里有些人……对异常现象有特殊的兴趣。”
“你是说还有人会来?”
“一定会。”雷欧肯定地说,“而且可能比你想象的要快。所以我建议,在星盟正式介入前,你需要做好准备。”
“准备什么?”
“了解你的天赋。”雷欧说,“以及,了解你的客人。只有知道你们面对的是什么,才知道如何保护它——和你自己。”
林星感到一阵眩晕。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昨天他还是一个普通的学生,今天却突然被告知他可能有什么特殊天赋,而他救下的生物可能引来未知的危险。
“我该怎么做?”他问,声音里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求助。
雷欧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袋,递给林星:“这里面是‘静心草’的干叶。晚上睡觉前泡水喝,能帮助你平静思绪,也许能让你的感知更清晰。至于那个生物……继续观察,记录下它的一切变化:饮食,行为,伤口的愈合速度,任何异常。”
林星接过布袋,里面散发出淡淡的清凉香气。
“我会在镇上待一段时间。”雷欧重新拉上兜帽,“住在老磨坊后面的废弃猎人小屋。如果有紧急情况,可以来找我——但尽量隐蔽。平时,我们还是装作陌生人。”
“你为什么帮我?”林星忍不住问。
雷欧转身准备离开,闻言停顿了一下,侧过脸。那道伤疤在树影中显得格外狰狞。
“因为,”他说,声音里带着某种遥远的痛楚,“曾经有人像你一样,在不知道代价的情况下,卷入了不该卷入的事。而那次的代价……太大了。”
说完,他步入树林深处,几个呼吸间就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林星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布袋。阳光依旧温暖,鸟鸣依旧清脆,但他知道,世界已经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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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时,母亲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林星,她停下动作,用围裙擦了擦手:“怎么这么晚?汤姆来找过你,我说你在后山捡柴。”
“遇到了点事。”林星含糊地说,同时用眼神询问。
莉亚微微点头,示意阁楼方向。林星会意,快步上楼。
推开阁楼门,他第一眼就看向衣柜——门开着一条缝,里面空荡荡的。心里一紧,然后听见床底下传来窸窣声。他蹲下身,看见烁光正努力想从床底钻出来,受伤的后腿拖在后面。
“你怎么跑出来了?”林星小心地把它抱出来。烁光在他怀里蹭了蹭,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呼噜声,像是猫满足时的声音。
检查伤口时,林星愣住了。
昨天还明显骨折、肿胀的后腿,今天竟然已经消肿了大半。虽然还不能承重,但看起来比预想的要好得多。他轻轻触摸伤处,烁光只是轻微瑟缩,没有昨天那种明显的疼痛反应。
“这愈合速度……”林星喃喃道。普通星宠如果骨折,至少需要几周才能恢复到这种程度。
烁光抬起头,用鼻子碰了碰他的手,然后转向书桌方向——那里放着碎片。林星把它放在床上,走过去拿起碎片。这次他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接触时并没有信息洪流,只有那种温和的暖意。
他仔细观察碎片,发现上面的纹路似乎……变化了?不,不是变化,而是某些原本暗淡的线条现在变得清晰了,像是被激活了。而且纹路发出的微光,似乎与烁光尾尖星火的明暗同步。
一个想法忽然冒出来。
林星拿着碎片靠近烁光。随着距离拉近,碎片上的光芒明显增强,纹路像呼吸般起伏。而烁光也显得更加精神,眼睛更亮,尾巴轻轻摆动。
“你们之间有联系。”林星低声说,“这块碎片……是你的一部分,对吗?”
烁光眨眨眼,然后做了一个让林星惊讶的动作——它低下头,用额头轻轻触碰碎片。接触的瞬间,碎片光芒大盛,整个房间被柔和的银白色光芒充满,持续了大约三秒钟,然后恢复正常。
林星感到一股暖流从碎片传来,沿着手臂流遍全身,很舒服,像是泡在温水中。同时,脑海里浮现出一些模糊的画面:星空,漫长的旅程,还有……坠落时的恐惧和决心。
决心?为什么是决心?
画面消失了,但那种感觉还在——一种明确的目的性。烁光不是意外坠落,至少不完全是。它来这里是有目的的。
“你到底是谁?”林星轻声问,手指轻轻梳理烁光银灰色的毛发。
这时,楼下传来父亲的声音:“林星!下来帮忙!”
林星把碎片收进抽屉,小心地抱起烁光放回衣柜的临时窝里,然后下楼。父亲正在院子里修理矿镐,手柄裂了,需要重新绑紧。
“拿着。”卡尔递过绳子一端,自己拉紧另一端。两人配合着将新手柄固定好,动作熟练——这是他们经常做的事。
工作间隙,卡尔低声问:“今天学堂怎么样?”
“都在议论。”林星实话实说,“汤姆想来看烁光,我搪塞过去了,但估计瞒不了多久。”
卡尔点头,手上动作不停:“镇东头的酒馆里,已经有商人在打听陨石的事。出价不低。”
林星心里一紧:“有人答应了吗?”
“暂时没有。”父亲说,“镇长压着,说需要调查清楚。但你知道,钱能撬开很多人的嘴。”他打好最后一个结,用刀割断多余的绳子,“我们需要一个计划。”
“什么计划?”
卡尔直起身,看着儿子:“下个月的星灵共鸣仪式,你必须去。”
林星愣住了。这是今天第二次听到这个建议。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真的有那个什么共鸣天赋,”卡尔继续说,语气认真,“通过了测试,就有可能被星穹学院看中。那样一来,你离开星辉镇就有了正当理由。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深邃:“而且,星穹学院有最好的保护。如果那个小家伙真的有什么特别,那里比这里安全。”
林星明白了父亲的意思。星辉镇太小了,守不住秘密。而星穹学院作为大陆顶尖的机构,有能力也有意愿保护有价值的事物——包括特殊的星宠和它们的主人。
“但烁光受伤了,”林星说,“长途旅行对它不好。”
“离仪式还有一个月。”卡尔说,“到时候它的伤应该好了。而且……”他犹豫了一下,“我昨天观察了它,那愈合速度不寻常。也许用不了一个月。”
父亲也注意到了。林星想。
“你们在密谋什么?”莉亚从厨房窗口探出头,手里拿着汤勺。
“在说林星下个月去参加共鸣仪式的事。”卡尔接过话,“需要准备旅费,还有路上的干粮。”
莉亚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你想去吗,林星?”
林星看着父母期待的眼神,忽然意识到,这个机会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儿子有可能走出这个小镇,拥有他们从未敢梦想的未来。即使只是微小的可能性,也值得全力支持。
“我想去。”他说,这次语气坚定了。
莉亚笑了,眼角的细纹舒展:“好,那我们就开始准备。我存了些钱,本来是给你成年礼用的,现在正好。”
“不用,妈,我自己——”
“别说了。”母亲温柔但不容拒绝地打断他,“这是父母该做的。”
晚餐时,气氛轻松了许多。一家人讨论着需要准备的物品:结实的背包,御寒的衣物,路上的干粮,还有最重要的——测试费用。星灵共鸣仪式虽然免费,但往返的旅费和住宿需要自己承担,对星辉镇的大多数家庭来说不是小数目。
“我可以多做些木工活。”卡尔说,“最近矿上需要新的支撑架,我可以接夜班。”
“我也可以帮汉娜太太缝补衣服,”莉亚说,“她的手艺好,总有人找她做衣服,忙不过来。”
林星听着,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感激,愧疚,还有沉甸甸的责任。他知道父母在为他的未来牺牲,而这未来现在与烁光的命运紧密相连。
夜深后,林星回到阁楼。他按照雷欧的指导,用热水泡了静心草。茶水呈淡绿色,散发出清凉的香气,喝下去后果然感到心神宁静许多。
他坐在床边,看着窝里的烁光。小家伙已经睡了,呼吸平稳,尾尖星火规律地明灭。碎片放在旁边的小盒子里,从缝隙透出微光。
一个月。一个月后,他将踏上前往邻镇的旅程,参加可能改变命运的测试。而在这一个月里,他需要了解自己的天赋,需要帮助烁光恢复,还需要在越来越多人注意到异常之前,找到保护它的方法。
窗外,夜空晴朗,繁星如海。
林星想起雷欧的话:“每一次从天而降的事物,都伴随着巨大的变故。”烁光的到来是变故的开始吗?而他,一个普通的矿工之子,又在这场变故中扮演什么角色?
他轻轻抚摸着烁光的毛发,低声说:“不管发生什么,我会保护你的。我保证。”
这次,他说得更坚定。
而在小镇另一头的废弃猎人小屋里,雷欧站在窗前,同样仰望星空。他手里拿着共鸣罗盘,指针依然顽固地指向林星家的方向,但此刻微微颤动,像是在感应某种逐渐增强的波动。
“开始觉醒了。”他喃喃自语,从怀里取出一本旧皮面笔记本,翻到某一页。页面上画着复杂的星图,旁边有手写的注释:
“‘星陨之兆,必伴异子。共鸣初显,命运始动。’——古星灵预言片段”
他合上笔记本,目光再次投向夜空中的某个方向。那里,几颗星星排列成奇特的图案,在常人眼中只是普通的星座,但在懂得观测的人眼里,那是某种征兆。
“时间不多了。”他低声说,声音淹没在夜风中。
与此同时,在距离星辉镇三百里外的星穹城,星盟东部分部的档案室里,一份标注着“异常能量波动-东南边境区”的报告被放在了一位高级官员的桌上。官员阅读报告,眉头逐渐皱起。
“派遣调查小组。”他对助手说,“低调行事。如果确认是‘那种情况’,立即上报总部。”
“是,长官。”
而在更遥远的地方,在人类视线无法触及的星空深处,某个存在缓缓睁开了眼睛。那眼睛如同两颗微型恒星,在虚空中燃烧。它的视线穿透光年距离,投向奥拉星的方向,投向那个偏僻的小镇,投向一栋普通木屋的阁楼窗户。
一段信息,以人类无法理解的方式,在星空间传递:
“种子已落地。”
“守护者开始觉醒。”
“计划进入第二阶段。”
然后,眼睛重新闭合,仿佛从未睁开过。
只有星光依旧,沉默地照耀着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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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林星被一种奇怪的感觉唤醒。
不是声音,不是光线,而是一种……共鸣。像是有什么在呼唤他,频率很低,却直达心底。他坐起身,发现这种感觉来自抽屉——放着碎片的地方。
他拉开抽屉。碎片正在发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亮,纹路像活过来般脉动。而衣柜里,烁光已经醒了,正用爪子轻轻刨着柜门,发出细微的刮擦声。
林星打开柜门,烁光立刻钻出来,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寻找食物,而是径直跳上书桌,站在碎片旁边。它低下头,用角轻轻触碰碎片表面。
嗡——
低沉的声音响起,不通过空气,而是直接震动林星的骨骼。碎片光芒大盛,纹路中流淌起银白色的光流,像液体般沿着既定的路径循环。而随着光流循环,碎片表面开始浮现出新的图案——不再是抽象的纹路,而是具体的形象。
林星屏住呼吸。
那是一座塔的轮廓。高耸入云,表面覆盖着水晶般的物质,在某种光线下折射出七彩光芒。塔的周围,有星辰环绕,仿佛它本身就是连接大地与星空的门户。
画面只持续了几秒钟,然后消失,碎片恢复原状。
但林星知道,自己看到的不是幻觉。那是记忆——烁光的记忆,或者碎片本身的记忆。
烁光抬起头看着他,星空蓝的眼睛里有着某种急切的情绪。它用鼻子碰碰碎片,又碰碰林星的手,像是在示意什么。
“你想告诉我……你要去哪里?”林星猜测,“这座塔,是你的家?”
烁光眨了眨眼,尾尖星火急促地闪烁。
“但它在哪儿?”林星问,随即意识到这是个愚蠢的问题——烁光不会说话。
然而,烁光做出了一个让他意想不到的动作。它转过身,用爪子在地板上划动。不是随意的划痕,而是有规律的线条:一个圆圈,周围有七个点,还有一个箭头从圆圈指向其中一个点。
林星凝视着那个图案,心脏狂跳起来。
他认出来了。那是莫里斯先生星图上的一个标记——代表“未知遗迹”的符号。而七个点的排列,与北天星空的“守护者之盾”星座完全一致。
箭头指向的那个点……
林星冲下楼,从父亲的书架上翻出那本破旧的《奥拉星简略地图册》。快速翻到东大陆东南部的那一页,他的手指沿着断星山脉移动,最后停在一个几乎被遗忘的标记上:
“古观测塔遗址(已废弃)”
位置在星辉镇东北方向,深入断星山脉,大约两天的路程。标记旁边有一行小字注释:“据传为星灵时代遗物,具体用途不明。现已被植被覆盖,无考察价值。”
林星的手指停在那个标记上,微微颤抖。
烁光来自那里?那座废弃的古塔?但如果是这样,它为什么要离开?又为什么会受伤坠落?
他合上地图册,回到阁楼。烁光还坐在书桌上,看着碎片,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孤独。
林星在它身边坐下,轻轻抚摸它的背:“你想回去,对吗?”
烁光转过头,看着他,然后缓慢但肯定地点了点小脑袋。
“但你现在受伤了,而且……”林星想起雷欧的警告,“外面可能有人在找你。很危险。”
烁光的耳朵耷拉下来,眼睛里闪过一丝近似悲伤的情绪。它用爪子轻轻拨弄碎片,碎片发出低低的嗡鸣,像是在回应它的情绪。
林星看着这一幕,心里做了决定。
“等你伤好了,”他说,“我带你回去。去看那座塔。”
烁光猛地抬头,眼睛睁大,里面充满了不可置信,然后是喜悦的光芒。它用头蹭林星的手,喉咙里发出愉悦的呼噜声。
林星笑了,但心里知道这个承诺有多沉重。深入断星山脉不是轻松的旅程,那里有危险的野生动物,复杂的地形,还有可能存在的其他威胁。而且他需要瞒过父母,瞒过镇上所有人,瞒过可能正在监视的未知势力。
但看着烁光期待的眼神,他觉得值得。
窗外的天空完全亮了。新的一天开始,而对于林星来说,这一天充满了新的目标、新的秘密,和新的承诺。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做出这个决定的同时,星辉镇外的山道上,三个穿着旅行者服装但步伐整齐、目光锐利的人正在靠近。他们腰间佩戴着不显眼但工艺精良的装备,袖口有细微的银线刺绣——那是星盟调查员的标志。
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性,短发干练,眼神如鹰。她手里拿着一个与雷欧相似的罗盘,指针稳定地指向小镇中心。
“能量波动持续增强,”她对同伴说,“源头就在镇内。保持低调,我们先收集情报。”
“是,队长。”
三人融入清晨进入小镇的人流,像三滴水汇入河流,不起眼,但注定要激起涟漪。
而这一切,阁楼里的少年还一无所知。
他正忙着给兴奋的烁光准备早餐,心里盘算着如何在一个月内让它的伤痊愈,如何准备进山的物资,如何在参加共鸣仪式的同时完成这次秘密旅程。
命运的车轮已经开始转动,越来越快,将所有人卷向未知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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