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螳螂与黄雀
蛇窟酒馆后厨,此刻也是一片混乱。厨子和帮工听到前面的尖叫和打斗声,早已吓得躲到角落,没人注意到李牧悄无声息地穿过后厨,闪入了堆放杂物、气味刺鼻的后院。
后院不大,堆满了空酒坛、烂菜叶和各种垃圾。一堵矮墙连着外面的小巷。李牧没有立刻翻墙,而是先贴着门缝,侧耳倾听酒馆内的动静。
前面依然嘈杂混乱,哭喊声、咒骂声、桌椅碰撞声混成一片,显然还未平息。隐约还能听到有人在高声呼喝“黑蛇帮的人死了!”、“快报官!不……快通知黑蛇帮!”。
李牧不再迟疑,足下一点,轻松越过矮墙,落入小巷之中。小巷幽深曲折,两边是高耸的墙壁,弥漫着一股霉味。他迅速判断了一下方向——刚才那三名“商人”是混入前门人流逃走的,他们最可能的选择是尽快远离酒馆区域,但不会走主街(容易被追踪),多半会选择这种偏僻小巷。
他沿着小巷向前疾行,同时将“感应”特质提升到极致,仔细捕捉着空气中残留的气息和远处细微的声响。得益于之前的山林狩猎经验和对环境的敏锐,他很快锁定了前方约百丈外,一阵刻意压抑但依旧急促的脚步声。
三个人的脚步,很轻快,方向是朝着城南。
李牧如同影子般缀了上去,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借助巷道的阴影和拐角隐藏身形。那三人似乎对西城的地形也很熟悉,穿街过巷,专挑人少僻静处走,警惕性很高,不时回头观察。若非李牧的“感应”能提前预判他们的动作和视线死角,加上远超同阶的身法和对地形的了解,恐怕早已被发觉。
跟踪了约莫一刻钟,三人来到城南一片更加破败、几乎被废弃的棚户区边缘。这里房屋低矮杂乱,污水横流,是幽州城最底层的流民和黑户聚集地,连黑蛇帮和李家的触角都很少深入至此,是绝佳的藏身之处。
三人在一处半塌的窝棚前停下,迅速钻了进去。窝棚附近还有其他几个类似的破烂住所,但大多门窗紧闭,悄无人声,似乎已被遗弃。
李牧没有靠近,而是在数十步外一处断墙后潜伏下来,凝神感知。他能听到窝棚内传来极低的交谈声,但因为距离和隔音,听不真切。不过,他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地图……确认……子时……老地方……交接……”
地图?子时?老地方交接?
李牧心中一动。难道横肉汉子怀里的那张绢布或皮革,是一张地图?而这三个“商人”,是某个势力派来,专门从黑蛇帮手中夺取这份地图的?地图上标注的,莫非就是那深青色晶体的藏匿地点?或者是其他重要机密?
如果是晶体……李牧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那东西的价值和潜在的威胁,他都深有体会。绝不能让它轻易落入这些不明势力的手中,尤其是这些行事狠辣、目的不明的刺客。
他耐心等待着,如同最有耐心的猎手。时间一点点过去,窝棚内偶尔传出细微的声响,似乎那三人在研究地图,或者等待指令。
黄昏时分,窝棚的门帘被掀开一条缝,一个“商人”探出头,警惕地四下张望了片刻,然后迅速缩了回去。又过了一会儿,三人鱼贯而出,换上了一身更不起眼的灰褐色短打,头上也戴了破旧的斗笠,遮住了大半面容。他们朝着棚户区深处走去,步履匆匆。
李牧立刻跟上。穿过一片散发着恶臭的垃圾堆和几处摇摇欲坠的窝棚,前方出现了一条几近干涸的臭水沟,沟对面是一片更加荒凉、长满半人高枯草的野地,野地尽头隐约可见废弃的城墙垛口——那里是幽州城的旧城墙,早已废弃,平时少有人至。
三人来到臭水沟旁一座几乎完全倒塌的土地庙废墟前,停了下来。其中一人钻进废墟,片刻后出来,低声道:“安全,没人。”
另一人看了看天色,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暗红。“距离子时还有两个时辰。我们轮流警戒,其他人休息,养精蓄锐。”三人中似乎是领头的那人沉声吩咐。
看来,这里就是他们所谓的“老地方”?子时在此“交接”?交接对象是谁?是他们的同伙,还是地图上标注的“货物”所在地?
李牧伏在远处一丛茂密的枯草后,屏息凝神,心中快速盘算。现在动手?对方三人实力不明,但能瞬杀三名黑蛇帮好手(包括一个练体六重巅峰),绝非易与之辈,自己以一敌三,未必能稳操胜券,而且容易打草惊蛇。不如等到子时交接,或许能看清更多内情,甚至有机会浑水摸鱼。
他决定等。
夜色渐渐笼罩大地。废弃的棚户区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枯草和破败房屋的呜咽声。月光黯淡,星辰稀疏,正是适合隐秘行动的时刻。
李牧如同石雕般一动不动,星力在体内缓慢流转,维持着体温和体力,同时“感应”特质持续监控着土地庙废墟方向的动静。
时间缓慢流逝。戌时、亥时……接近子时。
土地庙废墟内,那三人似乎也调整好了状态,气息变得愈发凝练。李牧能感觉到,他们轮流在废墟边缘警戒,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黑暗。
子时将近。
突然,李牧的“感应”捕捉到另一个方向,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破空声!不是从城内方向,而是从城外——那片废弃的野地深处!
有人来了!而且身法极高,气息隐匿得极好!
李牧心中一凛,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连心跳都几乎停止。只见一道模糊的黑影,如同鬼魅般从野地深处飘然而至,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土地庙废墟前约十丈处。
来人穿着一身纯黑色的紧身夜行衣,脸上戴着黑色的金属面具,只露出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睛。他身形修长,站在那里,仿佛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若非李牧“感应”超常,几乎难以察觉他的存在。
真元境!
李牧瞳孔微缩。从这黑衣人身上,他感受到了一股远比练体境武者更加凝实、更加内敛、却也更加危险的气息!虽然对方刻意收敛,但那隐隐透出的威压,绝非练体境能够拥有。
“东西呢?”黑衣人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显然是刻意改变了嗓音。
土地庙废墟内,那三名“商人”显然也早已察觉,此刻迅速现身。领头之人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那张从横肉汉子身上夺来的、折叠好的皮革地图,双手奉上:“尊使,地图在此。确认无误,是黑蛇帮‘血鳗’亲自标注的副本。”
黑衣人接过地图,并未立刻展开,而是目光如电般扫过三人:“可有尾巴?”
“没有。我们处理得很干净,绕了许久,确认无人跟踪。”领头之人恭敬道。
黑衣人微微颔首,似乎还算满意。他这才缓缓展开地图,借着极其微弱的月光和星辉扫了一眼。李牧距离较远,又有枯草遮挡,看不清地图具体内容,但能感觉到,黑衣人在看到地图某处时,眼神似乎微微亮了一下。
“很好。”黑衣人收起地图,“任务完成,你们可以撤了。老规矩,分散离开幽州城,三日后在‘老地方’汇合,领取报酬。”
“是!”三人齐声应道,随即毫不迟疑,转身便朝着三个不同的方向,迅速没入黑暗之中,转眼消失不见。行动干脆利落,显然是训练有素。
黑衣人目送三人离去,又在原地站了片刻,似乎在确认周围是否真的安全。然后,他身形一动,便要朝着野地深处,也就是旧城墙外的方向掠去。
就是现在!
李牧心念电转。地图落入这真元境黑衣人手中,再想夺取难如登天。但,若能知道地图的内容,或者至少知道他们的目标地点,或许还有机会!
他不再犹豫,手腕一翻,一枚普通的石子扣在指间。他没有灌注太多星力,只是用最纯粹的腕力和技巧,将石子朝着与黑衣人相反方向的另一处草丛弹射而去!
石子划破空气,发出极其细微的“咻”声,落在那处草丛,发出轻微的“沙沙”响动。
黑衣人霍然转身,冰冷的目光瞬间锁定那处草丛!他并未立刻冲过去,而是站在原地,仔细感应。真元境武者的感知远超练体,李牧这一下虽然巧妙,但能否骗过对方,他也没有把握。
片刻后,黑衣人似乎并未发现什么异常(李牧屏息凝神,星力完全内敛,连“感应”都暂时停止外放),但他显然更加警惕了。他没有再去查看那处草丛,而是身形一晃,以更快的速度朝着野地深处疾驰而去,几个呼吸间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李牧又等了一炷香的时间,确认黑衣人真的远去,周围再无其他气息后,才缓缓从藏身之处站起。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后背竟已微微见汗。面对真元境高手,哪怕只是远远窥视,压力也是巨大的。
“地图……被那个黑衣人拿走了。目标地点,很可能在旧城墙之外,黑风山脉的某个地方?”李牧望向黑衣人消失的方向,那里正是连绵的黑风山脉轮廓。
他走到土地庙废墟前,仔细检查了一番,除了之前那三人留下的些许痕迹,一无所获。他又来到刚才石子落地的草丛,将石子捡起,抹去自己的气息。
线索似乎又断了。地图没了,只知道可能与晶体有关,且地点在山脉某处,由一个真元境的黑衣人及其背后的神秘势力掌控。
“真元境……”李牧握了握拳。自己现在的实力,还不足以正面抗衡。但,这不代表没有机会。
他忽然想起,那三名“商人”离去时,黑衣人说“三日后在‘老地方’汇合,领取报酬”。这意味着,三日后,那三人可能会再次聚集。如果自己能提前找到那个“老地方”,或许能抓住其中一人,拷问出更多情报?甚至,得到那份地图的副本或记忆?
风险很大,但值得一试。那三人虽是精锐,但分开后单独行动,自己未必没有机会。关键是,如何找到那个“老地方”?
李牧回忆着之前跟踪时听到的零星交谈和那三人的口音、举止。他们显然不是幽州本地人,甚至可能不是本州人士。行事风格狠辣专业,像是某些大家族或大势力培养的死士或秘密力量。他们的“老地方”,很可能是一个在多个城池都有据点的、属于他们背后势力的秘密联络点。
在幽州城,这样的地方会是在哪里?客栈?商铺?还是……某个看似普通的民宅?
李牧大脑飞速运转,将自己入城后所见所闻的各种信息碎片拼接起来。忽然,他想起了赵文渊曾经提过一句:最近城里来了几股外地势力,其中一股似乎盘踞在城南“来福客栈”,行事低调,但护卫精悍。
来福客栈?那是一家中等规模的客栈,位置不算特别偏僻,但也并非繁华地带。用来作为临时据点或联络点,倒也合适。
“先去来福客栈看看。”李牧做出决定。虽然希望渺茫,但总比毫无头绪强。
他不再停留,辨认了一下方向,便朝着城南来福客栈的方向潜行而去。这一次,他更加小心,因为城内各方的搜捕和警戒,因为李荣成和蛇窟酒馆的命案,已经达到了顶峰。
街面上几乎看不到普通行人,只有一队队举着火把、神色紧张的兵丁和李家、黑蛇帮的护卫在来回巡逻,气氛肃杀。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呵斥声、打斗声,显然冲突在不断发生。
李牧如同暗夜中的游鱼,避开主要街道和巡逻队,在屋顶、小巷、甚至下水道(部分区域)中穿行,花费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才接近了来福客栈所在的街道。
他潜伏在客栈对面一处商铺的屋顶阴影中,远远观察。
来福客栈灯火通明,门口挂着灯笼,但大门紧闭。隐约可以看到窗口有人影晃动,戒备森严。客栈周围的几条巷子,也有几个气息不弱的人在暗中游弋,显然是暗哨。
“防守这么严密……”李牧皱眉。硬闯或潜入,风险太高。而且,他也不确定那三人是否真的会来这里。
就在他思考下一步该如何行动时,异变再生!
只见客栈侧后方的一条小巷里,突然窜出一道黑影,踉踉跄跄地朝着街道这边跑来!那人似乎受了伤,脚步虚浮,气息紊乱。
紧接着,小巷中又追出两人,皆穿黑衣,蒙着面,手持利刃,杀气腾腾!看其身形和追击的配合,赫然正是之前那三名“商人”中的两个!
受伤逃跑的那人,难道是他们中的第三人?发生了内讧?还是……被灭口?
李牧眼神一凝,紧紧盯住那逃跑之人。月光下,那人回过头,露出半张惨白而惊恐的脸——正是之前三名“商人”中,那个从横肉汉子怀中摸出地图的人!
他似乎想呼救,但张了张嘴,只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显然伤势不轻。他拼命朝着客栈大门方向跑去,似乎想寻求客栈内同伙的庇护。
然而,追在后面的两人速度更快!其中一人手腕一抖,一道寒光脱手飞出,是一柄喂毒的飞镖,直取逃跑者的后心!
逃跑者似乎也有所察觉,勉强扭身躲避,飞镖擦着他的肋部掠过,带起一蓬血花,让他速度更慢。
另一名追击者已然赶上,手中短刀带着凌厉的劲风,狠狠劈向他的脖颈!
眼看逃跑者就要毙命刀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嗤!
一道比那飞镖更快、更疾、更隐晦的乌光,从李牧藏身的屋顶阴影中射出!不是射向两名追击者,而是射向那名挥刀劈砍的追击者握刀的手腕!
这一刀,时机妙到毫巅!正是那追击者旧力已发、新力未生、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逃跑者身上的瞬间!
噗!
乌光没入手腕!那追击者惨叫一声,短刀脱手飞出!
另一名追击者大惊,猛地回头看向乌光射来的方向!
而那名逃跑者,趁此机会,连滚带爬地扑到了客栈大门前,用尽最后力气,疯狂拍打门板:“开门!快开门!是我!”
客栈内一阵骚动,门板很快被拉开一道缝隙,有人伸手将他拖了进去,随即大门再次紧闭。
两名追击者又惊又怒,看着客栈紧闭的大门和黑暗中不知隐藏在哪里的飞刀手,对视一眼,不敢再停留,转身迅速消失在巷子深处。
屋顶上,李牧缓缓收回手,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救下这人,或许……能得到意想不到的收获。
他看了一眼戒备森严的来福客栈,没有立刻尝试接触,而是悄然退入更深的黑暗之中。
先让客栈里的人处理伤口,消化惊恐。自己,需要找一个更合适的机会,与这个“意外”的幸存者,“好好”谈一谈。
夜色,更深了。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