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A市,冷到了骨子里。
图书馆的暖气开得很足,玻璃窗上结了一层白蒙蒙的雾。苏珞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的《中级财务会计》已经两个小时没翻页了。手机屏幕亮着,是弟弟苏明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姐,我们学校寒假有个英国游学项目,两周,三万八。我们班好多人都报名了。”
紧接着是母亲王秀兰的语音,点开就是劈头盖脸的质问:“你弟想去英国见见世面,你想想办法!家里哪还有钱?你不是谈了个男朋友吗?他家里条件不是还行吗?你先问他借,等以后……”
苏珞按灭了屏幕。
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灰白的天空下伸展成绝望的形状。她盯着那些枝桠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重新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下两个字:“三万八。”
后面画了个圈,重重地涂黑。
这笔钱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她太清楚了。咖啡店兼职时薪十八,一天站八小时;线上家教一节八十,每晚两小时;周末还有个商场促销的活儿,一天一百五。就算不吃不喝,整个寒假拼死拼活,也攒不下这个数。
可她知道母亲不会听这些。在父母眼里,弟弟的前途大过天,而她这个女儿,生来就是该帮衬家里的。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父亲苏大强发来的:“你妈说得对,你弟的前途要紧。你跟那小子说说,就当借的,以后咱们慢慢还。”
苏珞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冰冷的桌面上收紧,指甲泛白。
慢慢还?拿什么还?父母做小生意亏了本,现在还欠着十几万外债。弟弟上的是私立高中,一年学费三万。家里每个月等着她打回去的生活费,弟弟隔三差五要买的新鞋新手机……
这个无底洞,什么时候能填满?
“苏珞?”
沈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端着两杯热可可走过来,把其中一杯推到她面前:“发什么呆?脸色这么差。”
苏珞迅速收起手机,扯出一个笑:“没事,有点累。”
沈慎在她对面坐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图书馆的灯光是冷白色,照得她眼下那圈乌青格外明显,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干得起皮。
“你最近是不是太拼了?”沈慎皱眉,“听说你又接了个商场促销的活儿?一天站八小时,不累吗?”
“还好。”苏珞低头喝热可可,甜腻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没能带来多少暖意,“寒假时间长,闲着也是闲着。”
沈慎没说话,只是看着她。他知道苏珞在说谎——她眼里的疲惫太明显了,那种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疲惫,是装不出来的。
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图书馆的广播响起闭馆提示,学生们开始收拾东西。苏珞把书本塞进帆布包,动作有些迟缓。
“苏珞。”沈慎忽然开口。
“嗯?”
“如果……”他顿了顿,“如果你需要钱,跟我说。”
苏珞的动作僵住了。她抬起头,看着沈慎。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羽绒服,领口有些磨损,头发稍微长了点,刘海遮住了部分眼睛。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甚至有些窘迫的大学生。
可他说“如果你需要钱”时,语气那么自然,自然得像在说“如果你需要笔”。
“不用。”苏珞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我不缺钱。”
“那你眼底的黑眼圈是怎么回事?”沈慎的声音沉了下来,“苏珞,我不是瞎子。”
苏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她能说什么?说我弟要去英国游学,要三万八,我父母逼我找你借?说我家是个无底洞,填不满?
说不出口。
那些话像石头一样堵在喉咙里,又沉又痛。
“真的没事。”她重复了一遍,背起书包,“走吧,要闭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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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天,苏珞肉眼可见地憔悴下去。
她接了三份工:早上八点到下午四点,咖啡店;下午五点到晚上九点,商场促销;晚上十点到十二点,线上家教。睡眠时间被压缩到不足五小时,吃饭也是随便对付,常常一个面包就解决一顿。
沈慎找过她几次,都被她以“忙”为由推掉了。她知道自己在逃避——逃避他眼里的关心,逃避那些她无法回应的问题。
直到腊月二十那天傍晚。
苏珞刚结束商场的活儿,站在公交站等车。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她裹紧了身上那件薄羽绒服——穿了三年,已经不怎么保暖了。手指冻得发僵,她把手揣进口袋,摸到了那张“未来基金”的银行卡。
二十万。
这个数字在她脑海里盘旋。只需要取出三万八,就能解决眼前的问题。弟弟能去英国,父母能闭上嘴,她能喘口气。
可是不能。
那是她和沈慎的“未来”。哪怕那个未来她永远到不了,也不能动。
公交车迟迟不来。苏珞蹲在站牌下,把脸埋进膝盖。太累了,累得她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苏珞?”
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她抬起头,看见了沈慎。他骑着他那辆二手自行车,单脚撑地停在她面前,眉头紧锁。
“你怎么在这儿?”苏珞慌忙站起来,眼前一黑,晃了晃。
沈慎一把扶住她。他的手很暖,透过薄薄的羽绒服传到她冰凉的皮肤上。
“我来找你。”沈慎看着她苍白的脸,声音发紧,“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多吓人?”
苏珞想挣开,但没力气。
“上车。”沈慎把自行车推过来,“我送你回去。”
他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苏珞愣了下,还是侧坐上了后座。
自行车在寒风中前行。沈慎骑得很稳,但苏珞能感觉到他背脊的紧绷。她把手轻轻搭在他腰侧,隔着羽绒服,能感受到他身体的温度。
很暖。
到了沈慎的公寓,沈慎没坐。他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她。
“苏珞,”他开口,声音很低,“你家里是不是出事了?”
苏珞的心脏猛地一缩。
“没有……”
“沈慎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塞进她手里。
“这里面有十万,密码是你生日。”他说,“先拿去应急。”
可这是沈慎的钱。
是她要离开的人的钱。
“沈慎,”她抬起头,眼眶红了,“你不懂。我家是个无底洞,填不满的。今天给了这三万八,明天还有别的。我弟要买新手机,我爸要还债,我妈要……”
她说不下去了。
沈慎看着她,眼神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那就慢慢填。”他说,声音很轻,“我陪你。”
三年。她只有三年时间。三年后,她就要离开,就要嫁去港城,就要从他的生命里消失。
这笔债,她还得起吗?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房间里没开灯,只有楼道里感应灯的光从门缝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线昏黄。
苏珞忽然踮起脚,吻住了沈慎。
很轻的一个吻,带着眼泪的咸涩,和决绝的味道。
沈慎愣了一下,然后抬手,扣住她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这个吻和以往都不一样。没有那么温柔,没有那么克制,带着某种近乎绝望的激烈。像是要把彼此揉进身体里,像是知道这是最后一次,像是……
像是告别。
但沈慎不知道。
他只知道怀里的女孩在发抖,在哭,在用力地吻他。他只能更紧地抱住她,用体温温暖她冰凉的身体,用亲吻安抚她颤抖的灵魂。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分开。苏珞的嘴唇被吻得发红,眼睛湿漉漉的,在昏暗中亮得像星星。
“沈慎,”她轻声说,“谢谢你。”
谢谢你给我一场这么美的梦。
哪怕它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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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周叙把沈慎叫到了学校附近的茶馆。
包厢很安静,只有煮水壶咕嘟咕嘟的声音。周叙点了壶普洱,给沈慎倒了一杯,自己却没喝。
“查清楚了。”他开口,语气平淡,“苏珞家欠了十五万外债,父母做小生意赔的。她弟上私立高中,一年学费三万,最近还要去英国游学,费用三万八。”
沈慎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这些她都没跟你说吧?”周叙看着他,“她跟你说的版本是什么?家里做小生意,勉强温饱?弟弟上普通高中?”
沈慎没说话。
“沈慎,”周叙叹了口气,“我不是想挑拨。但你要知道,这种家庭出来的女孩,生存逻辑和咱们不一样。她们从小就知道钱的重要性,知道怎么利用资源,知道……”
“够了。”沈慎打断他,声音很冷,“周叙,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苏珞不是那种人。”
“你怎么知道?”周叙盯着他,“因为她没跟你要钱?因为她写借条?沈慎,这些都是手段。放长线,钓大鱼。她现在不要,是因为时机还没到。等你们感情更深了,等她家要得更多了,你给不给?”
沈慎沉默了很久。
“她没跟我要过一分钱。”他最后说,“是我硬塞给她的。”
“那是因为她知道你会给!”周叙的声音陡然提高,“沈慎,你清醒一点!你对她来说是什么?是救命稻草!是她那个破家的唯一希望!她对你再好,再体贴,再懂事——你敢说这里面没有一点算计?”
茶馆里安静得可怕。
煮水壶停止了沸腾,水汽在空气中慢慢消散。
沈慎看着杯中深褐色的茶汤,很久,才缓缓开口:“周叙。”
“嗯?”
“如果你从小到大,身边围着的都是因为你的家世、你的背景、你能带来的利益而接近你的人,”沈慎抬起头,看着好友,“有一天,你遇到一个女孩,她不知道你是谁,她以为你穷,她以为你普通,但她还是对你好,还是喜欢你——你会不会觉得,哪怕这份好里有一点算计,也值得?”
周叙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苏珞没跟我说实话,我知道。”沈慎继续说,“她家里什么情况,她不说,我也能猜到。但她宁愿自己打三份工,累到晕倒,也不肯开口跟我要钱——光凭这一点,她就和那些人不一样。”
他把茶杯放回桌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周叙,我不是傻子。我知道我们之间的差距,知道她家里那些破事。但我想试试。”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哪怕最后真的像你说的那样,她只是为了钱——至少现在,她给我的,是真的。”
周叙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满是无奈和疲惫。
“行。”他说,“你爱怎么样怎么样吧。”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
“对了,”他没回头,“我匿名给她弟学校寄了举报信,说他奢侈消费,不符合贫困生补助标准——虽然我知道没什么用。”
沈慎抬起头,有些惊讶。
周叙耸耸肩:“看不惯那小子啃姐啃得那么理所当然罢了。”
他推门离开,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沈慎坐在包厢里,看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很久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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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九,宿舍楼已经空了大半。苏珞收拾好行李,准备明天一早坐火车回家。其实她不想回,那个家对她来说更像牢笼。但过年不回去,母亲能在电话里骂她三天三夜。
敲门声响起。
苏珞开门,看见林薇站在外面。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围巾是浅灰色的,衬得肤色更白。手里拎着个精致的纸袋。
“苏珞,还没走呢?”林薇笑着问。
“明天走。”苏珞侧身让她进来,“林学姐找我有事?”
“嗯,沈姨让我给你带点年货。”林薇把纸袋放在桌上,“一些零食,还有……”
她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小巧的礼盒,递给苏珞:“这个给你。沈姨说,年轻女孩要注意保养,这个牌子的护肤品很适合你。”
苏珞接过礼盒。包装很精美,里面是几个小样——洗面奶、爽肤水、乳液。牌子她不认识,但光看包装就知道不便宜。
“谢谢阿姨,也谢谢你。”她说。
“不客气。”林薇看着她,笑容温柔,“对了,阿慎今年在家过年吧?沈姨说他好久没回去了。”
苏珞的手指紧了紧:“嗯,他明天回去。”
“那就好。”林薇点点头,“他那个性子,总不爱回家,沈姨每次都念叨。还是你懂事,劝他回去。”
这话说得亲昵,像在夸她,却又在提醒——你看,我多了解他,多了解他家里的事。
苏珞没接话。
林薇也没多待,说了几句客套话就走了。苏珞关上门,看着桌上那个礼盒,很久没动。
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不是关心,是提醒。提醒她她们之间的差距,提醒她沈慎背后的那个世界,提醒她——你不配。
手机震动,沈慎发来消息:“收拾好了吗?明天几点车?我送你。”
苏珞回复:“不用送,东西不多。你明天不是要回家吗?”
“下午的飞机,来得及。”
“真的不用。”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发来一条:“那……视频跨年?”
苏珞看着那几个字,鼻子忽然一酸。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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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苏珞家很吵。
电视里放着春晚,声音开得很大。父母在和亲戚打麻将,哗啦哗啦的洗牌声混着说笑声。弟弟苏明在房间里打游戏,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厨房里炖着肉,香气混着油烟味飘出来。
苏珞躲在阳台上,手里捧着手机。视频已经接通了,屏幕那端是沈慎。
他好像在一个很大的房间里,背景是简洁的白色墙壁,墙上挂着幅抽象画。他穿了件深蓝色的毛衣,头发刚洗过,有些蓬松。
摘下了厚重的眼镜,精致的眉眼和光洁的额头显露出来。
“你那边好吵。”沈慎说。
“嗯,家里人多。”苏珞把手机往耳边贴了贴,“你那边好安静。”
“就我和我爸。”沈慎笑了笑,“他在书房接电话,估计又是工作上的事。”
苏珞看着他身后的背景。房间很大,很空,装修是极简风格,透着冷清。和他平时那个小公寓完全不一样。
“你家……挺大的。”她说。
“嗯,老房子了。”沈慎轻描淡写,“对了,你看窗外。”
苏珞把手机摄像头转向窗外。她家住在老城区,楼下是狭窄的街道,对面是密密麻麻的居民楼。此刻,远处已经开始有人放烟花,一朵一朵炸开在夜空中,照亮了斑驳的墙壁和晾衣绳上飘荡的旧衣服。
“我也看。”沈慎说。
视频画面晃动了一下,变成了他那边窗外的景象。是片开阔的夜空,远处有山影轮廓。烟花从不同的方向升起,在黑暗里绽放成绚烂的光团。
两人隔着屏幕,看着各自窗外同一片夜空下的烟花。
“苏珞。”沈慎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明年,”他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有些模糊,但很清晰,“我们一起过年吧。”
苏珞的心脏在那一刻停止了跳动。
明年。
明年这个时候,她在哪儿?在港城吗?在另一个男人身边吗?在演另一场戏吗?
她不知道。
“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被窗外的鞭炮声淹没。
但沈慎听见了。他笑了,笑容在手机屏幕的光里,温暖得像冬天的太阳。
零点钟声敲响时,两边的烟花同时达到高潮。噼里啪啦的爆裂声,孩子们的欢呼声,电视里主持人的祝福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热闹得让人心慌。
苏珞看着屏幕里的沈慎,看着他在烟花的映照下忽明忽暗的脸,忽然很想哭。
但她没有。
她只是对着摄像头,轻轻说了句:“新年快乐,沈慎。”
“新年快乐,苏珞。”沈慎说,“等我回来。”
视频挂断了。
苏珞还站在阳台上,握着已经暗下去的手机。窗外的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把夜空照亮又暗下去。
像她的心情,明灭不定。
系统提示音在脑海响起:
【关键情感节点完成。目标人物沈慎好感度+9。当前好感度:87/100。】
【警告:距离任务最终阶段(分手)剩余时间:18个月。请宿主开始心理准备。】
苏珞关掉系统界面,把脸埋进手掌里。
十八个月。
五百多天。
倒计时,已经开始了。
而她,还在沉溺。
窗外,新年的烟花还在绽放,绚烂,短暂,像一场盛大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