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长生那句“回去睡个回笼觉”,伴着慵懒的哈欠,在死寂的前院中飘荡。他牵着小白,转身,青衫背影在晨光中显得疏淡随意,仿佛刚才那十步散裂锁灵阵的惊世之举,真的只是饭后消食般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就那么晃晃悠悠地,朝着藏书阁的方向踱去,步子甚至比来时更慢,更显困倦。
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某种紧绷到极致的弦上。
赵昊僵立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道青衫背影即将再次消失在月亮门后。他脸上惨白的血色尚未恢复,瞳孔深处,残留着阵法无声瓦解时带来的巨大震撼与茫然。但此刻,另一种更为炽烈、更为滚烫的情绪,正从那茫然和恐惧的废墟中,如同岩浆般喷涌而出,瞬间烧毁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那是羞怒!
是身为云河谷内门精英、法相境修士、自视甚高的骄傲,被一个“淬体境”蝼蚁以如此荒谬、如此轻蔑的方式,践踏得粉碎后,所迸发出的、近乎癫狂的愤怒!
他可以接受失败,甚至可以接受技不如人。但他绝不能接受,对方用这种“散步破阵”的方式,将他的全力施为、他引以为傲的阵法之道,贬低得如同儿戏!更不能接受,对方在随手碾碎他所有依仗后,竟连多看他一眼的兴趣都没有,只惦记着回去睡回笼觉!
这已不是轻视,而是彻头彻尾的、将他赵昊,将云河谷,甚至将“法相境”这三个字,都视若无物的**侮辱**!
“站住——!!!”
一声嘶哑、扭曲、仿佛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厉吼,骤然爆发,撕裂了前院死水般的寂静!
赵昊双目赤红,额角青筋如蚯蚓般暴起,原本俊朗的面容因极致的羞愤而彻底扭曲,再无半分之前的冷漠与高高在上。他周身紊乱的气息轰然鼓荡,月白云纹锦袍无风狂舞,一股比之前更为狂暴、却也更为混乱的法相威压,如同失控的凶兽,再次席卷开来!这一次,不再是无差别的压制,而是带着玉石俱焚般的疯狂,死死锁定前方那道青衫背影!
“萧长生!!”赵昊声音嘶吼,带着血沫的腥气,“你竟敢……竟敢如此辱我!辱我云河谷!!”
他身后,青衫剑客与紫裙女子也是脸色剧变,从先前的恐惧中强行挣脱,各自擎出兵刃,灵力催谷到极致,与赵昊的疯狂气势连成一片,如临大敌。他们知道,师兄已彻底暴走,今日之事,再无善了可能!
萧家众人刚刚因阵法消散而稍缓的心神,再次被这突如其来的疯狂怒吼攥紧!萧震脸色煞白,想要开口劝阻,却发现自己在这狂暴混乱的威压下,连呼吸都困难!只能眼睁睁看着事态滑向更不可测的深渊!
晨练场上的少年们更是被这充满杀意的嘶吼吓得浑身发冷,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瞬间被更深的恐惧淹没。
然而,被那疯狂杀意锁定的萧长生,却仿佛浑然未觉。
他甚至连脚步都没有停顿一下,依旧保持着那不疾不徐的步子,眼看再有几步,就要彻底走进月亮门后的阴影里。
这种彻底的、无视的态度,如同火上浇油,将赵昊最后的理智彻底焚尽!
“我要你死——!!!”
赵昊嘶声咆哮,双手猛地合拢于胸前,指诀以一种近乎自残的速度疯狂变幻!他体内,那尊与神魂紧密相连、代表着法相境根基的“青云法相”虚影,在其丹田气海深处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但他不管不顾,将全部的法相灵力,连同心头一口最为精纯的本命精血,疯狂地灌向自己的眉心!
“铮——!!!”
一声清越、凌厉、仿佛能刺穿云霄的剑鸣,陡然从他眉心炸响!
不是从储物法器取出,而是直接从其眉心祖窍之中,**飞射而出**!
一道青莹莹、亮灼灼、长约三尺、宽仅二指的光华,瞬间出现在赵昊身前!光华吞吐不定,凝如实质,剑身之上,天然铭刻着风云流转的道纹,散发出一种与赵昊性命交修、血脉相连的恐怖锋锐之气!剑身微微震颤,周围的空气便发出被切割的“嗤嗤”声响,地面坚硬的青石板上,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一道道细如发丝、深不见底的剑痕!
本命法器——青锋剑!
而且是温养于祖窍、与神魂法相紧密相连、威力远超普通法器的**本命飞剑**!这是赵昊压箱底的手段,轻易绝不示人,一旦动用,必要见血夺魂!显然,他已将所有的羞愤、恐惧、不甘,全部化作了这一剑的决绝杀意!
“青云破霄!斩——!!”
赵昊双目赤红如血,双手并指如剑,对着萧长生的背影,狠狠一点!
“咻——!!!”
青锋剑发出一声兴奋的尖啸,化作一道割裂虚空的青色闪电,无视了空间的距离,上一瞬还在赵昊身前,下一瞬,那冰冷刺骨的锋锐剑尖,已然抵达萧长生**后心**三尺之处!剑未至,那股凝聚到极点的、仿佛能斩断一切生机、破灭万法的恐怖剑意,已将萧长生周身数尺内的空气彻底凝固、抽干!剑尖锁定之处,萧长生那单薄的青衫,无风自动,紧紧贴向后背,仿佛下一刹那就要被这绝世锋芒洞穿、绞碎!
“前辈小心!!”萧震目眦欲裂,嘶声大喊,却连动弹一根手指都做不到,只能绝望地看着那青色闪电刺向那道似乎毫无防备的背影。
萧灵儿惊恐地捂住嘴巴,泪水夺眶而出。
所有萧家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这一剑的威势,远比之前的锁灵阵更加直观,更加致命!那是一种纯粹的、极致的杀戮锋芒!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青色闪电,距离萧长生的后心,只剩两尺……一尺……
就在剑尖即将触及衣衫的刹那——
一直背对着众人、似乎对身后毁天灭地的杀机毫无所觉的萧长生,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转身。
甚至没有做出任何防御或闪避的动作。
他只是,在那青色闪电携带的死亡寒意几乎要沁入肌肤的瞬间,微微偏了偏头。
然后,
**抬起了眼。**
不是看向身后刺来的飞剑。
而是,**侧过头,抬起眼睑,用那刚刚还带着惺忪睡意的、平静无波的目光,看向了身后不远处,那个双目赤红、面容扭曲、正全力催动飞剑的赵昊。**
仿佛只是随意地,**瞥了他一眼。**
**就一眼。**
时间,仿佛真的凝固了。
那割裂虚空、锋锐无匹、带着赵昊全部精气神与疯狂杀意的青锋剑,在距离萧长生后心尚有半尺之处,如同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比星辰更古老、比深渊更厚重的**无形界壁**,骤然停滞!
剑身发出“嗡嗡”的剧烈震颤哀鸣,其上流转的风云道纹疯狂闪烁、明灭不定,仿佛承受着无法想象的巨大压力!
而首当其冲的赵昊,在与萧长生那随意一瞥的目光接触的瞬间——
“轰——!!!”
他整个人,如遭九天雷霆贯体!不,比那更恐怖!
他“看”到的,不再是那个青衫少年的身影。
而是无边无际、层层叠叠、一直堆积到星空尽头的……**尸山血海**!无数庞大到难以想象、气息恐怖绝伦的古老神魔、至尊仙帝、洪荒巨兽的残骸,堆砌成山,鲜血汇流成海,散发出令诸天颤栗的惨烈杀伐之气与万古寂灭的死意!而他自己,正渺小如蝼蚁,孤独地站在这尸山血海的**最底端**,仰望那令人绝望的高度与死亡的重量!
尸山血海的景象尚未退去,紧接着又是**星辰崩灭**!一颗颗比太阳庞大亿万倍的古星,在冰冷的虚空中无声炸裂,化为最绚烂也最绝望的毁灭光雨;星河断流,宇宙洪荒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走向终极的“热寂”与“冷亡”;一切秩序、一切法则、一切存在过的痕迹,都在那无可抗拒的崩灭之力下,归于永恒的虚无!
这不是幻象!
这是直接作用在他神魂深处、道心本源之上的**真实冲击**!是超越了“恐惧”这种情绪本身的、对“存在”意义最彻底的否定与碾压!是只有真正见识过、甚至可能……参与过那等屠神灭星、崩坏宇宙的恐怖存在,才能拥有的**生命本质的“势”**与**万古沉淀的“意”**!
在这“一眼”之下,赵昊感觉自己修炼多年的“青云道心”,他那引以为傲的法相境修为,他那云河谷内门精英的身份,他那二十多年来构建的一切认知、信念、骄傲……都如同烈日下的冰雪,瞬间消融殆尽!不,是如同被投入了那星辰崩灭的中心,连“消融”的过程都没有,直接化为了最原始的虚无!
“噗——!!!”
一口殷红中夹杂着点点淡金色光粒(那是法相本源受损的迹象)的鲜血,从赵昊口中狂喷而出,化作一道凄艳的血箭!
他周身那狂暴混乱的气息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萎靡、溃散!刚刚还如凶兽般狰狞的法相威压,此刻荡然无存!他脸色惨金,双目中的赤红疯狂尽褪,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骇然与绝望!身体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踉跄着向后连退七八步,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深深的、带着裂痕的脚印,最终勉强以剑杵地(青锋剑早已灵光黯淡,哀鸣着飞回他身边),才没有彻底瘫倒。
而他那柄本命飞剑“青锋剑”,在主人遭受重创的同时,发出一声凄厉无比的悲鸣,剑身上赫然出现了数道细微的、却仿佛伤及本源的裂痕!灵光急速黯淡,几乎要坠落尘埃!
“师兄!!”青衫剑客与紫裙女子魂飞魄散,急忙抢上前去扶住摇摇欲坠的赵昊,触手只觉他身体冰凉,气血衰败,神魂波动微弱而紊乱,竟似受了极重的道伤!
他们惊恐万分地看向依旧背对着他们、只微微侧头的萧长生,如同看到了深渊本身,再也不敢有丝毫动作,连呼吸都屏住了。
前院,第三次陷入了死寂。
但这一次的死寂,与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
之前是震惊,是错愕,是难以置信。
而这一次,是**恐惧**。
深入骨髓、冻结灵魂的恐惧。
一道眼神。
仅仅是一道回眸的、看似随意的一瞥。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神通光华,甚至没有任何准备动作。
便让一位法相境初期巅峰、祭出本命飞剑的云河谷内门精英,道心受创,本命法器受损,吐血败退!
这已经无法用任何常理来揣度,无法用任何境界来衡量。
萧震等人只觉得喉咙发干,四肢冰凉,连思维都仿佛被冻结。他们看着赵昊那凄惨的模样,看着那灵光黯淡、出现裂痕的青锋剑,再看向那道依旧背对众人、只露出小半边平静侧脸的青衫身影,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萧灵儿的小脸上还挂着泪珠,却已忘记了哭泣,只是呆呆地看着,大脑一片空白。
萧长生似乎终于完成了“回眸”这个动作,他缓缓转回头,目光再次投向藏书阁的方向,仿佛刚才那惊世骇俗的一眼,真的只是睡眼惺忪时,无意间瞥了一下身后吵嚷的“苍蝇”。
他甚至还抬起手,揉了揉似乎有些被“吵到”的耳朵。
然后,他继续迈开步子,一步,两步……身影彻底消失在月亮门后的阴影里。
自始至终,没有再看赵昊三人一眼,也没有说一个字。
只有肩头的小白,在进入阴影前,回头碧蓝的猫眼瞥了一下瘫软在两名同门怀中、面如死灰的赵昊,又看了看地上那滩刺目的鲜血,然后,它极其人性化地、嫌弃地皱了皱粉嫩的鼻子,仿佛在说:
“啧,真脏。”
随即,它也跳入门内阴影,消失不见。
藏书阁的木门,再次轻轻合拢,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仿佛将前院那令人窒息的无边恐惧,以及三个魂飞魄散的云河谷弟子,彻底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阳光依旧明媚,却再也驱不散前院那深入骨髓的寒意。
许久,许久。
青衫剑客才颤抖着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道:“师……师兄?你……你怎么样?”
赵昊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地盯着藏书阁那扇紧闭的木门,眼神空洞,身体仍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体内的伤势远比他表现出来的更重,那道心裂痕,那本源震荡,恐怕需要耗费极大的代价和漫长的时间,才有可能弥补。
他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吐出几个破碎的气音:
“走……快……走……”
声音里,是劫后余生的惊恐,更是万念俱灰的颓败。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恐怕都忘不了刚才那一眼了。
青衫剑客与紫裙女子再不敢有丝毫耽搁,甚至顾不得收拾残局(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一人一边,搀扶着几乎无法自己行走的赵昊,如同丧家之犬,仓皇无比地逃离了萧府。来时气势汹汹,去时狼狈不堪,甚至比昨日的楚风,更加凄惨数倍!
萧府前院,再次只剩下萧家自己人。
但这一次,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庆幸。
所有人都如同刚刚从一场无法理解的、深不可测的噩梦边缘挣脱,心有余悸,浑身冷汗。
他们不约而同地望向藏书阁,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敬畏,已然无以复加。
但伴随而来的,是一种更深的茫然与……隐忧。
拥有这样一位“老祖宗”,对如今的萧家而言,究竟是滔天之幸,还是……莫测之祸?
无人知晓答案。
只有那紧闭的藏书阁木门,在日光下投出沉默的阴影,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第十六章完,约38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