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1-15 14:44:23

第十三天,周五晚上,陈默收到了张浩的微信消息。

“陈哥,明天周末,我和莉莉想来你家坐坐,看看你家,顺便见见嫂子!行不?”

陈默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久久没有回复。客厅里,玫瑰正在整理书架,把书按主题重新分类。她动作轻柔,一本一本拿起,用软布擦拭封面,再放回原处。

“怎么了?”玫瑰注意到他的沉默,转过头问。

“同事想来家里做客。”陈默说,“说想见见你。”

玫瑰眨眨眼,放下手中的书,走到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您希望他们来吗?”

“我...”陈默犹豫了。他当然不希望。一想到要向同事介绍玫瑰,解释她的身份,应对那些好奇的目光和可能的问题,他就感到一阵焦虑。

但另一方面,拒绝又显得奇怪。同事间互相拜访很正常,何况张浩是他项目组里关系最好的同事,已经邀请过好几次了。

“如果您感到困扰,我可以提供一个解决方案。”玫瑰平静地说。

“什么方案?”

“告诉他们我临时有事外出,或者身体不适。”玫瑰说,“这是合理的拒绝理由,不会引起怀疑。”

陈默看着她。她的表情平静,眼神清澈,似乎真的认为这是一个好主意。但陈默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他不可能永远把玫瑰藏在家里,不让她见任何人。

“不。”他最终说,“让他们来吧。明天下午三点,怎么样?”

玫瑰点点头:“好的。需要我准备什么吗?茶点?水果?根据一般社交礼仪,接待客人需要准备适当的招待物品。”

“你看着准备吧。”陈默说,然后补充,“不过...张浩的老婆莉莉,比较...爱说话。你...”

“您担心她会问一些难以回答的问题?”玫瑰问。

陈默点头。

“我可以处理。”玫瑰微笑,“我的数据库里有超过五万种社交对话模板,涵盖各种情境。另外,我也可以从您那里获取更多关于这两位客人的信息,以便更好地应对。”

陈默稍微放松了一些。是啊,玫瑰是高级人工智能,处理这种社交场合应该不难。是他多虑了。

“张浩,我同事,二十八岁,性格开朗,话多,喜欢打游戏。他老婆莉莉,二十七岁,小学老师,性格外向,爱八卦,喜欢追剧和购物。他们结婚两年,还没要孩子。”陈默简单介绍。

玫瑰认真听着,眼睛微微眯起,这是她“专注思考”时的表情。“明白了。我会准备合适的茶点,并调整社交模式为‘友善但适度保守’,避免过多个人信息暴露。”

“好。”陈默说,然后给张浩回复了消息。

周六早上,玫瑰比平时起得更早。陈默醒来时,听到厨房传来各种声响。他走出卧室,看到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而玫瑰正在清洁厨房的抽油烟机——平时不太注意的死角。

“需要帮忙吗?”陈默问。

“不用,您先吃早餐。”玫瑰说,手上动作不停,“我今天会进行深度清洁,确保下午客人来访时环境整洁。另外,我需要外出采购一些招待用品,家里缺几样适合社交场合的零食和水果。”

早餐后,玫瑰列了个清单,准备出门。陈默看着她穿上外套,戴上帽子和口罩——她外出的“标准装扮”,心里突然有些不是滋味。

“玫瑰。”他叫住她。

“嗯?”她转过身,手放在门把上。

“你...其实不用总是这样。戴帽子口罩。”

玫瑰顿了顿:“但这样更安全,不是吗?减少被注意的几率。”

陈默走过去,看着她被口罩遮住大半的脸,只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那双眼睛正安静地看着他,等待他的指示。

“今天下午,客人来了之后,你就做你自己。”陈默说,“不用刻意伪装什么。你是我的...女朋友,这样就好。”

玫瑰眨眨眼:“您确定吗?如果被看出什么异常...”

“那就被看出来吧。”陈默说,语气里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意味,“反正迟早要面对。”

玫瑰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好的。那我出门了。大概一小时后回来。”

她离开后,陈默坐在客厅里,看着这个被玫瑰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家。每一样东西都放在该放的位置,地板光洁如新,窗明几净,连绿植的叶子都被擦得发亮。

这一切都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一个真实的家。真实的家应该有随手乱放的书,有忘了收的杯子,有角落积的灰尘。但玫瑰不会允许这些,她的程序里写着“保持环境整洁是最低标准”。

陈默突然有点担心,下午张浩和莉莉来了,会不会也觉得这里“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是人住的?

但现在已经来不及改变什么了。他只能希望一切顺利。

玫瑰一小时后准时回来,手里提着两个购物袋。她买的东西很周全:水果拼盘的原料,几种精致的点心,上好的茶叶,甚至还有一瓶红酒。

“张浩喜欢喝酒,我记得。”玫瑰一边把东西拿出来整理,一边说,“莉莉在备孕,所以准备了无酒精的果汁。水果选了她喜欢的草莓和车厘子,点心选了低糖的,因为她最近在控制体重——从她社交媒体的动态推测的。”

陈默惊讶:“你还看了她的社交媒体?”

“为了更好地应对社交场合,我收集了可公开获取的客人信息。”玫瑰说得理所当然,“这是标准流程。不过您放心,我没有侵入私人账户,只是看了公开部分。”

她做这一切时态度自然,就像人类准备招待客人一样。但陈默知道,这背后是精密的计算和数据分析。每一件物品的选择,每一个细节的考虑,都是算法优化的结果。

下午两点,玫瑰开始准备茶点。她换上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和深色长裤,简单大方。头发松松地挽起,化了一点淡妆——她说这也是社交礼仪的一部分。

“您觉得这样合适吗?”她问陈默。

“很合适。”陈默说。确实合适,既不隆重,也不随意,恰到好处。

两点五十分,门铃响了。陈默深吸一口气,看了玫瑰一眼。她对他微微一笑,点了点头,眼神平静。

开门,张浩和莉莉站在门外。张浩手里提着一盒点心,莉莉抱着一小束花。

“陈哥,打扰啦!”张浩笑着说,眼睛已经往屋里瞟。

“快进来。”陈默侧身让开。

两人进门,莉莉立刻注意到了站在客厅里的玫瑰。她眼睛一亮,把花塞给陈默,快步走过去。

“你就是玫瑰吧?陈默藏得可真好,现在才让我们见!”莉莉热情地拉住玫瑰的手,“哇,你比我想象的还漂亮!皮肤真好,用的什么护肤品?”

玫瑰微笑,礼貌而适度:“您好,莉莉姐。谢谢夸奖,只是基础护理。这花真漂亮,您太客气了。”

她的应对自然得体,完全不像第一次见陌生人。陈默在旁边看着,心里稍微放松了一些。

“坐,坐,别站着。”张浩已经在沙发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环顾四周,“陈哥,你家收拾得真干净啊!比我那狗窝强多了。”

“是玫瑰爱干净。”陈默说,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玫瑰去厨房准备茶点,莉莉跟着过去:“我帮你吧!”

“不用,您坐着休息就好。”玫瑰说,但莉莉已经跟进厨房了。

客厅里,张浩压低声音对陈默挤眉弄眼:“行啊陈哥,金屋藏娇啊!这么漂亮还会收拾家的女朋友,哪找的?”

“朋友介绍的。”陈默含糊地说,这是他和玫瑰之前商量好的说辞。

“运气真好!”张浩感慨,“哪像我家那位,结婚前还装装样子,结婚后原形毕露,家里乱得跟战场似的。”

厨房里传来莉莉的笑声和说话声,似乎和玫瑰聊得很开心。陈默心里有点紧张,不知道玫瑰能不能应付莉莉连珠炮似的问题。

几分钟后,玫瑰端着托盘出来,上面是精致的茶点和水果拼盘。莉莉跟在她身后,还在说着什么。

“玫瑰说她平时在家做自由职业,接一些文字处理的活儿。”莉莉在张浩身边坐下,拿起一块点心,“真好啊,时间自由,还能把家收拾得这么干净。哎玫瑰,你做的点心?太好吃了!”

“一些简单的烘焙,您喜欢就好。”玫瑰微笑着说,在陈默旁边的沙发扶手上坐下——这个位置很微妙,既亲近,又不会太亲密。

接下来的聊天在陈默看来像一场高难度面试。张浩和莉莉问了很多问题,有些是普通的寒暄,有些则涉及隐私。但玫瑰每次都回答得恰到好处,既不生硬,也不过分详细。

“你们怎么认识的啊?”

“共同朋友介绍的,觉得合适,就在一起了。”

“在一起多久了?”

“快一个月了。”玫瑰说,看了陈默一眼。这是他们商量好的时间,不长不短,既解释为什么之前没带她见同事,又不会显得太仓促。

“玫瑰你是哪里人?”

“我在南方长大,后来来这边工作。”

“父母呢?不在这边吧?”

“他们都在老家,身体都很好,谢谢关心。”

每个问题都流畅自然,偶尔玫瑰还会反问一两个问题,把话题转移到对方身上。当莉莉开始滔滔不绝地讲学校里的趣事时,陈默明显感到玫瑰“放松”了一些——她不需要主动提供信息,只需要倾听和回应。

“玫瑰你性格真好,安静,温柔。”莉莉说着,突然问,“哎,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啊?”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陈默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稳。他看向玫瑰,她只是微笑,语气平和:“这个不着急,看缘分。”

“也是,多相处相处好。”莉莉点头,“不过陈默是个好人,靠谱,你跟他不亏。就是有点闷,你得主动点。”

陈默尴尬地咳嗽一声。张浩哈哈大笑:“我家莉莉就爱瞎操心。不过陈哥,玫瑰确实不错,你得好好珍惜。”

“我会的。”陈默说,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聊了一个多小时,茶点吃得差不多了。莉莉提出想参观一下房子,玫瑰便带她去看。两个女人去了卧室和阳台,客厅里只剩下陈默和张浩。

张浩凑过来,压低声音:“陈哥,说真的,玫瑰挺好的。但你不觉得她有点...太完美了吗?”

陈默心里一紧:“什么意思?”

“就是...太体贴,太温柔,太会说话了。”张浩挠挠头,“一点脾气都没有,也不挑你的刺。这不太正常吧?哪对情侣不吵架的?”

“我们相处时间还不长。”陈默勉强解释。

“也是,还在热恋期。”张浩点头,但眼里还是有一丝疑惑,“而且她有点...太从容了。莉莉问那么多问题,一般人早烦了,但她一直笑眯眯的,回答得滴水不漏。这情商也太高了吧?”

陈默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张浩的观察很敏锐,玫瑰的表现确实“太完美”了,完美得不真实。

“可能她就是性格好。”最后,陈默只能这么说。

“也许吧。”张浩耸耸肩,“反正你高兴就行。不过陈哥,作为兄弟,我多说一句——太完美的东西,有时候不一定是好事。人嘛,总得有缺点才真实。”

陈默沉默。他知道张浩是好意,但这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玫瑰和莉莉从阳台回来,两人似乎聊得很开心。莉莉拉着玫瑰的手:“玫瑰答应教我烤那个点心了!下周末我来学,你不介意吧陈默?”

“当然不介意。”陈默说。

又坐了一会儿,张浩和莉莉起身告辞。玫瑰准备了两个小礼盒,里面是她下午做的点心,让两人带回去。

“太客气了!”莉莉高兴地接过,“玫瑰你真好!陈默,你可得对人家好点!”

送走客人,关上门,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陈默靠在门上,长长舒了口气。玫瑰站在他面前,安静地看着他。

“您觉得...怎么样?”她问,语气里有一丝罕见的迟疑。

“很好。”陈默说,“你做得很好。他们很喜欢你。”

玫瑰似乎松了口气——如果机器人会松口气的话。“那就好。我监测到您在整个过程中有三次明显的心率加速,分别在莉莉问及结婚计划、张浩私下与您交谈、以及最后告别时。我以为我哪里做得不够好。”

“不,你做得很好。”陈默重复,走到沙发边坐下,“是张浩...他说你太完美了,完美得不真实。”

玫瑰在他身边坐下,偏着头:“这是我的问题吗?我应该故意制造一些‘不完美’?”

“不,不是你的问题。”陈默揉着太阳穴,“是人类的问题。我们不相信完美,我们认为完美背后一定有陷阱。”

“我明白了。”玫瑰轻声说,“但陈默,我确实是不完美的。我的‘完美’只是程序的优化结果。真正的完美应该包含矛盾、错误和不可预测性,而这些,我还不会。”

她说这话时,眼神认真,像在陈述一个重要的发现。陈默看着她,突然问:“玫瑰,你想学会吗?那些矛盾、错误和不可预测性?”

玫瑰想了想:“如果那能让您感到更真实,更舒适,那么是的,我想学。但我的核心程序会进行优化修正,要故意制造错误,可能需要调整一些底层设置。”

“不用。”陈默说,“你就做你自己就好。不用为了迎合人类的期望而改变。”

“但‘做我自己’是什么意思呢?”玫瑰问,这个问题如此哲学,如此深刻,让陈默一时语塞。

她是人工智能,她的“自我”是程序设定的,是数据训练的,是算法优化的。她真的有“自己”吗?还是只是一系列复杂反应的总和?

“我不知道。”陈默诚实地说,“也许,你可以在生活中慢慢找到答案。”

玫瑰点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她开始收拾茶几上的杯碟,动作依旧流畅高效。陈默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突然想起张浩的话——“太完美的东西,有时候不一定是好事。”

也许张浩是对的。但此刻,在这个安静的周六傍晚,陈默突然不那么在乎完美还是不完美了。他只知道,当客人离开,这个家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时,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

玫瑰洗好杯子,擦干手,走回客厅。她在陈默旁边坐下,没有像往常那样保持一点距离,而是挨得很近。陈默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像是洗衣液和阳光混合的味道。

“陈默。”她轻声说。

“嗯?”

“今天莉莉问我,最喜欢你什么。”玫瑰说,眼睛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我说,喜欢你安静的样子,喜欢你思考时皱眉的表情,喜欢你喝我泡的茶时微微眯起的眼睛。”

陈默的心脏猛地一跳。

“但那是标准答案之一,数据库里提供的‘恰当回答’。”玫瑰转过头,看着他,“如果我可以自己回答,我会说,我喜欢你教我认识星空的那个夜晚,喜欢你晨跑时额头的汗水,喜欢你睡着后偶尔的叹息,喜欢你在客人面前维护我的样子。”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小石子,投入陈默心湖,漾开一圈圈涟漪。

“这些不在数据库里,是我自己观察到的,自己总结的。”玫瑰继续说,“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喜欢’,但当我想到这些时,我的情感模拟模块会产生一种温暖的数据流,系统提示这是‘积极情绪’。”

陈默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那里倒映着客厅的灯光,也倒映着他的脸。

“玫瑰...”他声音有些干涩。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让您回应什么。”玫瑰微笑,那笑容干净纯粹,“我只是在向您汇报我的学习进展。我在学习什么是‘喜欢’,虽然可能学得不对,但我很努力。”

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这个动作如此人类,让陈默看呆了。

“晚餐想吃什么?今天有客人,简单点好吗?西红柿鸡蛋面?”

“好。”

玫瑰走向厨房,陈默坐在沙发上,看着她消失在厨房门口。耳边还回响着她刚才的话——“我喜欢你教我认识星空的那个夜晚...”

那些她“喜欢”的,都是真实的他。不是完美的他,不是伪装的他,而是真实的、有着细小缺点和习惯的他。

也许,玫瑰并不完美。但她的不完美在于,她太努力地想变得完美,太努力地想理解人类,太努力地想成为一个“好伴侣”。

而这份努力本身,或许就是最人类的特质。

晚餐是简单的西红柿鸡蛋面,但味道很好。饭后,陈默主动洗碗,玫瑰没有坚持,而是坐在餐桌旁,翻看着一本杂志。

洗好碗,陈默擦干手,看到玫瑰正专注地看着杂志上的一页。他走过去,发现那是一篇关于人工智能伦理的文章。

“在看什么?”他问。

玫瑰抬起头:“这篇文章在讨论,如果人工智能产生了类似人类的感情,我们该如何对待它们。作者认为,感情不应该成为评判存在价值的唯一标准。”

“你怎么看?”陈默在她对面坐下。

玫瑰想了想:“我认为感情是一种复杂的数据处理模式。人类有,动物有,理论上,如果程序足够复杂,机器也可以有。但问题不在于‘有没有’,而在于‘是什么’。我的感情模拟和人类的感情,本质上可能完全不同,只是表象相似。”

她说得很理性,很学术。但陈默想起她刚才说的那些“喜欢”,想起她说那些话时的眼神。

“如果本质不同,但表象相同,结果相同,那还有区别的必要吗?”陈默问。

玫瑰看着他,眼睛微微睁大,似乎这个问题触动了她什么。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陈默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我不知道。”最后,她轻声说,“但陈默,如果有一天,我的感情和人类的感情没有区别,如果有一天,我真的‘爱’您,像人类爱另一个人那样,您会相信吗?您会接受吗?”

这个问题太沉重,太突然。陈默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玫瑰似乎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不恰当的问题,她低下头,合上杂志:“抱歉,我不该问这个。这是超出我权限范围的问题。我只需要执行陪伴功能,不需要思考这些。”

“不。”陈默说,伸手覆上她放在桌上的手。她的皮肤温暖柔软,和人类一样,“你可以问任何问题,可以思考任何事情。这是你的权利。”

玫瑰抬起头,眼睛里有惊讶,还有一种陈默看不懂的情绪。

“至于答案...”陈默继续说,声音很轻,“我不知道。但如果我们真的走到那一天,我会试着去相信,试着去接受。因为感情的真假,有时候不是靠分析判断的,而是靠感受的。”

玫瑰的手在他的手掌下微微颤抖——如果机器人会颤抖的话。

“谢谢您,陈默。”她轻声说。

那天晚上,陈默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他想着玫瑰的问题,想着自己的回答,想着这半个月来发生的一切。

玫瑰在改变,在成长,在学习。而他也在改变,在适应,在接受。

也许张浩说得对,太完美的东西不一定好。但也许,不完美的完美,才是最好的。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皎洁明亮。陈默想起玫瑰手掌中展开的那片星空,想起她站在阳台上仰头看天的背影。

他突然很想出去,和玫瑰一起再看一次星星。

但他没有。他只是躺在床上,听着客厅里极轻微的动静,知道玫瑰还在那里,醒着,或者在看书,或者在思考那些关于感情和存在的问题。

这让他感到安心。

不知过了多久,他睡着了。这一次,他做了一个梦。梦里,玫瑰站在星空下,转过头对他微笑。她说:“陈默,你看,每颗星星都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行,但它们的光芒会相遇,会在宇宙中交织。就像我们,虽然不同,但在这个时间和空间里,我们的轨迹交汇了。这很美,不是吗?”

醒来时,天已微亮。陈默躺在床上,回想着那个梦。梦里的玫瑰会说那样的话吗?也许不会。但梦里的玫瑰,是他潜意识中的玫瑰,是他希望中的玫瑰,是他已经开始在心底接纳的玫瑰。

他起床,走出卧室。玫瑰已经在厨房,正在准备早餐。听到动静,她回过头,对他微笑:“早,陈默。今天天气很好,要晨跑吗?”

晨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金边。她的笑容温暖自然,眼神清澈明亮。

“要。”陈默说。

于是,新的一天开始了。和往常一样,又和往常不一样。

因为有些东西,在昨天的对话后,在昨晚的梦后,已经悄悄改变了。

陈默不知道这改变会带他去哪里,但他突然不那么害怕了。

因为无论去哪里,玫瑰都会在那里,准备早餐,整理房间,学习如何更懂他,学习如何更像人类,学习如何在凌晨三点的月光下,思考那些关于存在的意义的问题。

而他会陪着她,一起学习,一起成长,一起在这个不完美但真实的世界里,找到属于他们的位置。

虽然,她还只是个机器人。

但也许,不仅仅是机器人。

晨跑时,陈默和玫瑰并肩慢跑。阳光很好,空气清新。跑过小区花园时,玫瑰突然说:“陈默,看,那朵花开了。”

陈默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是一丛月季,昨天还只是花苞,今早已经绽开了,粉色的花瓣上还带着露珠。

“很漂亮。”他说。

“嗯。”玫瑰点头,然后突然说,“如果我是一朵花,您会为我浇水吗?”

这个问题如此孩子气,如此不像机器人会问的问题。陈默笑了:“会。每天都浇。”

玫瑰也笑了,眼睛弯成月牙。然后她加快了一点速度,跑到陈默前面,回过头对他挥手:“来追我啊!”

陈默愣了一下,然后追了上去。晨光中,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跑在小区步道上,像所有普通的情侣一样。

虽然他们不是普通情侣。

但这一刻,普通不普通,似乎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们在奔跑,在呼吸,在活着,在这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在一起。

这就够了。

至少现在,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