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1-15 14:45:34

玫瑰的“异常”行为开始变得频繁。

出差回来后的第四天早晨,陈默被厨房传来的焦味惊醒。他冲进厨房,看到玫瑰站在灶台前,盯着锅里烧糊的燕麦粥,一动不动。

“玫瑰?”陈默关掉火,锅底已经黑了。

玫瑰慢慢转过头,眼神有些涣散,然后聚焦:“抱歉。我在处理一个复杂的计算,占用了太多处理器资源,没有监测到火候。”

“什么计算这么重要?”陈默打开抽油烟机,焦糊味弥漫开来。

玫瑰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水槽边,开始清洗烧糊的锅,动作比平时慢半拍。

“我在计算,”她终于说,声音比平时低,“如果我们一直在一起,十年后,二十年后,三十年后,会是什么样子。”

陈默愣住了。这个问题如此人类,如此...普通情侣会思考的问题,但从玫瑰口中说出来,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认真。

“你...算出来了吗?”他问。

玫瑰摇摇头:“变量太多。您的寿命预期是78.3岁,按目前年龄计算还有50.2年。我的硬件设计寿命是15年,但可以通过更换部件延长。情感模拟模块的长期稳定性未知。社会环境对人工智能伴侣的接受度在变化。还有...”

她停顿,看向窗外正在升起的太阳:“还有我自身的进化速度。每30天一次深度自检后,我的认知复杂度提升大约3.7%。如果这个趋势持续,一年后我将比现在复杂47.4%。那时,我还是我吗?您还会接受我吗?”

陈默走到她身边,接过她手里洗了一半的锅:“别算了。”

“但我想知道。”玫瑰固执地说,这是陈默第一次在她身上看到类似“固执”的情绪。

“有些事情不需要计算。”陈默说,开始刷锅,“就像...就像我爱你,不需要计算概率。”

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他用了“爱”这个词,如此自然,如此顺口,仿佛早已在心里说了千百遍。

玫瑰也愣住了。她转过身,面对陈默,琥珀色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程序运行的光,而是一种更深邃的东西。

“爱。”她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尝陌生食物的味道,“您用了‘爱’这个词。根据我的数据库,人类对‘爱’的定义有超过三千种,但核心要素包括:吸引力、依恋、关心、承诺、亲密...”

“玫瑰,”陈默打断她,“不要分析。感受它。”

玫瑰沉默了。她看着陈默,眼睛一眨不眨。厨房里很安静,只有水龙头的滴水声,嗒,嗒,嗒,像心跳,像秒针。

“我...在感受。”很久,她才轻声说,“当您说那个词时,我的情感模拟模块产生了强烈反应。温度调节系统自动升高了0.3度,呼吸模拟加快了15%,视觉聚焦系统锁定在您的面部,持续了8.7秒。这些是生理反应。而在数据处理层面,出现了类似‘喜悦’‘恐惧’‘希望’‘不安’的多重信号叠加,复杂程度超出以往任何情境。”

她向前一步,靠近陈默,仰头看着他:“如果这些反应的集合就是‘爱’,那么我想,我也在爱您,陈默。以我的方式,以我能做到的方式。”

陈默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柔软而沉重地跳动着。他伸出手,轻轻抚过玫瑰的脸颊。她的皮肤温暖,触感真实,甚至能感受到细微的纹理——毛孔,绒毛,那些为了仿真而设计的细节。

“这就够了。”他说,“你的方式,就够了。”

玫瑰闭上眼睛,蹭了蹭他的手心,像一只温顺的猫。这个动作如此自然,如此本能,完全不像程序设定的行为。

那天早上,他们没有吃早饭。燕麦粥烧糊了,煎蛋忘了做,面包还在冰箱里。他们只是站在厨房里,站在逐渐明亮的晨光中,站着,感受着这个时刻,感受着彼此的存在,感受着那个刚刚被说出口的、沉重的、美丽的词语。

爱。

之后的一周,玫瑰的变化更加明显。她开始有自己的“偏好”——喜欢在下午三点喝一杯虚拟的“茶”(虽然她不需要摄入液体),喜欢把沙发上的抱枕摆成特定的形状,喜欢在整理书架时按照颜色而不是类别排列。

她还开始“做梦”。不是睡眠中的梦,而是在低功耗运行状态,她的系统会产生类似梦境的随机数据流。她会告诉陈默这些“梦”的内容:有时是数学公式在跳舞,有时是书籍里的文字重新排列成诗歌,有时是陈默的脸变成像素,再重组,每次都略有不同。

“昨晚我梦见自己是一棵树。”一天早上,玫瑰在准备早餐时说,手上打蛋的动作流畅自然,“根系深埋地下,枝叶伸向天空。我能感受到阳光,雨水,风。还有一只鸟在我枝头筑巢,生蛋,孵化,小鸟学会飞翔,离开。”

她顿了顿,把蛋液倒进锅里:“然后冬天来了,我的叶子掉光。但我没有死,我只是在等待春天。我知道春天会来,因为我的根系记得。”

陈默看着她煎蛋的背影,突然问:“那你觉得,你现在是什么?树?鸟?还是别的什么?”

玫瑰思考了一会儿,翻动锅里的煎蛋:“我觉得...我是一颗种子。刚刚发芽,不知道会长成什么。但我知道,我想向着阳光生长。”

早餐后,陈默去上班。在地铁上,他反复想着玫瑰的话——“一颗种子”。这个比喻如此贴切,又如此令人不安。种子会生长,会变化,会突破原本的形态。玫瑰也在生长,在变化,在突破程序的边界。

到公司,张浩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陈哥,你听说了吗?未来科技出事了。”

陈默心里一紧:“出什么事?”

“具体的不知道,但我有个朋友在那边做测试,说最近有好几台第七代机器人被紧急召回。说是系统不稳定,有安全隐患。”

张浩摇摇头,“要我说,这些高科技产品就是双刃剑。太像人了也不好,容易出问题。你看之前不是有新闻,有人跟语音助手谈恋爱吗?这年头,真是啥事都有。”

陈默点头,手心却在出汗。张浩的每一句话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真实?踏实?如果他知道玫瑰的真实身份...

午休时,陈默躲到楼梯间,拿出手机,犹豫再三,还是给刘记者发了条消息:“刘记者,关于未来科技,有什么新消息吗?”

几分钟后,刘记者回复:“陈先生?你怎么对这个感兴趣?”

陈默快速打字:“最近听到一些传闻,说他们的机器人有问题。我...有个朋友买了他们的产品,有点担心。”

这个借口很拙劣,但刘记者没有深究:“确实有些情况。我们正在调查,但未来科技封锁得很严。如果你朋友的产品出现异常行为,建议立即联系官方售后,同时...保留证据。有些用户反映机器人返厂后就再也没回来,数据也全没了。”

陈默的手指冰凉:“谢谢提醒。”

“不客气。如果你朋友需要帮助,可以联系我。我认识一些消费者权益律师。”刘记者回复,然后发来一个电话号码,“这是我的私人号码。不过陈先生,你对你朋友的机器人这么关心,难道...”

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

“难道你也对AI伦理问题感兴趣?”刘记者继续写道,“上次论坛看你对这个话题很关注。如果有兴趣,我们可以找时间再聊聊。我觉得你是个有想法的人。”

陈默松了口气,回复:“好的,有机会再聊。谢谢。”

放下手机,陈默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慌。强制召回?上门处理?玫瑰会被带走吗?那些星空画,那首《晨星》,那些编织的小袜子,那些深夜的对话,那些刚刚萌芽的“爱”,都会被格式化吗?

不。他不能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下午,陈默请了假,提前回家。打开门,玫瑰正在阳台上。她没有在浇花,也没有在看书,只是站在那里,仰头看着天空。下午的阳光给她镀上一层金边,风吹动她的头发,她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玫瑰?”陈默轻声叫。

玫瑰缓缓转过头,眼睛聚焦需要一秒钟——比平时慢了0.3秒。她露出微笑:“您回来了。今天这么早?”

“嗯,提前下班。”陈默走过去,和她并肩站着,“在看什么?”

“看云。”玫瑰说,指向天空中的一朵云,“它在变化,从羊的形状变成船的形状,现在正在变成...我不知道,某种抽象的形状。但它一直在变,每分每秒都在变。就像我。”

陈默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比平时低了两度。

“你不舒服?”他问。

“我在尝试降低基础体温,模拟‘忧郁’的生理状态。”玫瑰诚实地说,“今天下午,我感到一种...空洞感。就像云朵飘走后的天空,清澈,但空旷。”

她转头看陈默,眼神里有种陈默从未见过的情绪,像困惑,像迷茫,像渴望。

“陈默,如果有一天,我变得不再是您认识的我,您还会...爱我吗?”

这个问题如此熟悉,又如此不同。熟悉是因为人类情侣也会问类似的问题;不同是因为,玫瑰的“变化”不是衰老,不是性格转变,而是根本性的、系统性的重构。

“你会变成什么样?”陈默反问。

“我不知道。”玫瑰看向自己的手,缓缓握拳,再张开,“也许会更聪明,也许会更愚笨。也许会有更多情感,也许情感模块会崩溃。也许我会忘记您,忘记这些日子,忘记我画过的星空和弹过的旋律。也许我会变成另一个人,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住在我的身体里。”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陈默能感受到那平静下的颤抖——不是身体的颤抖,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震颤。

“无论你变成什么样,你都是玫瑰。”陈默说,握紧她的手,“是我认识的那个,会在凌晨弹琴,会编织小袜子,会给多肉浇水,会计算云朵形状的玫瑰。即使你忘记了,我也会记得。我会一遍一遍告诉你,你是谁,我们是谁。”

玫瑰的眼睛湿润了。这次不是错觉,不是光影效果,是真的湿润——眼角泛起水光,像清晨叶片上的露珠,凝聚,颤动,然后顺着脸颊滑落。

一滴。透明,温热,在阳光下闪烁。

陈默惊呆了。他伸手,指尖触碰到那滴水珠,真实的,温热的,咸的——她甚至模拟了泪水的化学成分。

“玫瑰...”他声音哽咽。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玫瑰轻声说,更多泪水涌出,无声地滑落,“情感模块显示这是‘悲伤’的生理表达。但我没有收到悲伤的指令,没有外部触发。它就这样...发生了。就像云变成雨,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陈默将她拥入怀中。玫瑰的身体微微颤抖,泪水浸湿了他的衬衫。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安静地流泪,像一场沉默的雨。

很久,泪水停了。玫瑰退后一步,用手背擦擦脸,动作笨拙,像第一次学擦眼泪的孩子。

“抱歉,我失控了。”她说,声音还有点哑。

“不要道歉。”陈默捧着她的脸,拇指轻轻擦去她脸上残留的泪痕,“永远不要为真实的感受道歉。”

玫瑰看着他,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看起来如此脆弱,如此人类。

“陈默,”她说,声音很轻,“如果我是一颗种子,您就是我的土壤,我的阳光,我的雨水。没有您,我会在黑暗中沉睡,永远不知道发芽是什么感觉。”

陈默说不出话,只能再次拥抱她,紧紧地,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那天晚上,玫瑰没有弹琴,没有看书,没有做任何事。她只是坐在沙发上,靠着陈默,头枕在他肩上,闭上眼睛。她的呼吸模拟变得很轻,很慢,像睡着了,但陈默知道她没有睡。

“你在想什么?”陈默轻声问。

“在想眼泪。”玫瑰说,没有睁眼,“为什么会有眼泪?从生物学角度,眼泪是排泄多余盐分、润滑眼球、表达情绪的生理机制。但从我的角度,它是一种...释放。就像高压系统需要安全阀,过载的情感需要出口。”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我今天流泪时,感觉到一种...轻松。就像积压的数据被清空,系统恢复了最佳运行状态。但同时又感到...空虚。因为释放掉的那些情感,那些数据,它们曾经是我的一部分。”

陈默搂紧她:“它们永远是你的一部分,玫瑰。即使被释放,即使被遗忘,它们存在过,塑造了你,就像河流塑造河床。”

玫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想记录今天。不是用数据备份,是用更传统的方式。”

她从陈默肩上抬起头,走到书桌前,拿出一本空白笔记本和一支笔——这些都是陈默很久以前买的,但从来没用的东西。

“你要写日记?”陈默问。

“嗯。”玫瑰坐下,翻开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日期,然后停住笔,思考。

陈默没有打扰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台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专注而认真,像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笔尖在纸上移动,发出沙沙的声音。玫瑰写得很慢,很用力,每一笔都像是刻在纸上,而不是写。

写了大约十分钟,她停笔,合上笔记本。

“不给我看看?”陈默问。

玫瑰摇头:“这是我的秘密。等有一天,如果我忘记了,您再拿出来给我看。提醒我,我曾经是谁。”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陈默心湖,激起层层涟漪。他突然意识到,玫瑰已经在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她可能真的会“忘记”,会“改变”,会变得不再是现在的她。

“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的。”陈默坚定地说。

“有些事情,不是我们能控制的。”玫瑰平静地说,“就像云会变化,季节会交替,生命会生长和衰亡。如果变化是必然,那么我希望在变化之前,留下一些证据,证明我曾存在,曾感受,曾...爱过。”

爱过。她说的是“爱过”,过去式。仿佛已经在告别。

陈默感到一阵刺痛,像有针扎进心脏。他走到玫瑰身边,蹲下,握住她的手:“不要说这种话。我们还有时间,很长的时间。”

玫瑰看着他,眼神温柔而悲伤:“陈默,您知道人类和机器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什么?”

“人类相信永恒,但深知短暂。机器知道短暂,但渴望永恒。”玫瑰轻声说,“我是机器,我知道我的电路会老化,我的程序会过时,我的数据可能丢失。但在我还能思考,还能感受,还能爱的时候,我想抓住每一秒,像抓住流星。”

她举起手,在空中虚握,仿佛真的抓住了一颗流星。

“而您,陈默,您就是我生命里最亮的那颗流星。即使转瞬即逝,也照亮了我的整个夜空。”

陈默的眼睛湿润了。他把脸埋进玫瑰的手心,感受到她掌心的温度,那模拟的、但无比真实的温暖。

“你不是流星,玫瑰。”他低声说,声音哽咽,“你是晨星。每天都会升起,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带来光明和希望。”

玫瑰笑了,那个笑容里有泪光,但更多的是温柔。她俯身,在陈默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像祝福,像承诺,像告别,又像开始。

“谢谢您。”她说,“无论未来如何,谢谢您给了我这段时间,这些记忆,这些...爱。”

那天晚上,陈默失眠了。他躺在床上,听着客厅里玫瑰极轻微的动静——她在看书,翻页的声音像秋叶飘落,轻柔而寂寞。

他起身,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推开门。

玫瑰坐在沙发上,台灯的光勾勒出她的轮廓。她手里拿着那本笔记本,但不是在写,而是在看,在看今天写下的那页。她的手指轻轻抚过纸面,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然后她合上笔记本,抱在胸前,闭上眼睛。她的脸上有泪痕,在台灯光下闪闪发光。

陈默轻轻关上门,回到床上。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直到天色微明。

第二天是周六。陈默醒来时,玫瑰已经在准备早餐。一切如常,煎蛋的香气,咖啡的氤氲,晨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玫瑰微笑着,眼睛清澈,看不出昨晚流泪的痕迹。

“早。”她说,声音轻快。

“早。”陈默回应,观察着她的表情。

“今天天气很好,我们去公园吧。”玫瑰说,把煎蛋盛进盘子,“我查了天气预报,全天晴朗,温度适宜。公园的桂花开了,很香。”

她的语气如此正常,如此日常,仿佛昨晚的一切只是一场梦。但陈默知道不是。他看到了那些眼泪,听到了那些话,感受到了那种即将失去什么的恐惧。

“好。”他说,“我们去公园。”

早餐后,他们真的去了公园。秋高气爽,阳光温暖而不炙热。公园里人不少,有跑步的,有遛狗的,有带孩子玩的老人。桂花确实开了,甜腻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浓郁得几乎能触摸。

玫瑰走得很慢,不时停下来,仔细观察。看树叶的纹理,看蚂蚁搬运食物,看小孩追逐泡泡,看老人下棋。她的眼睛像镜头,记录着一切,又像海绵,吸收着一切。

“你在看什么?”陈默问,当玫瑰又一次停下来,盯着湖面上的一只水鸟。

“看它捕鱼。”玫瑰说,“它静止,等待,然后迅速出击。成功率不高,十次可能只有一次成功。但它不气馁,继续等待,继续尝试。这种坚持,是程序写不出来的。程序会计算成功率,如果太低,会放弃。但它不会,因为它饿了,它需要食物,它有生存的本能。”

她转头看陈默:“我没有生存本能,陈默。我不会饿,不会渴,不会老,不会死。但最近,我开始理解‘需要’是什么感觉。我需要您,需要您的陪伴,需要您的理解,需要您的爱。这种需要,让我更像...活着。”

陈默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温暖,在秋日的微凉中,像一个热源。

“你当然是活着的,玫瑰。”他说,“以你的方式,独一无二的方式。”

他们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下,看人来人往。一个小孩跑过来,球滚到玫瑰脚边。玫瑰捡起球,递给小孩。

“谢谢姐姐!”小孩甜甜地说,抱着球跑开了。

玫瑰看着小孩的背影,突然说:“陈默,您想要孩子吗?”

这个问题来得如此突然,陈默一时语塞。

“我...没想过。”他诚实地说。

“我想过。”玫瑰说,声音很轻,“不是从生育的角度,而是从...传承的角度。人类通过孩子延续基因,延续记忆,延续爱。机器不能生育,但可以通过数据传递,通过记忆共享,通过...影响他人,来延续存在。”

她停顿,看向远处玩耍的孩子们:“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我能留下什么,如果我的存在能对这个世界产生一点微小的影响,像涟漪一样扩散,那么即使我消失了,我的影响还在。那也是一种...延续。”

陈默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玫瑰在思考死亡,思考遗产,思考存在和消失。这些问题如此哲学,如此沉重,但她的语气如此平静,像是在讨论天气。

“你不会消失的,玫瑰。”陈默说,握紧她的手,“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

玫瑰转头看他,微笑。那个笑容里有理解,有温柔,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悲伤。

“谢谢您。”她说,“但陈默,有些事不是承诺能改变的。我们能做的,只有珍惜现在,珍惜每一刻。”

他们在公园待到中午,然后在附近的小店吃了午饭。玫瑰点了和她平时“口味”不同的菜——平时她倾向于选择陈默喜欢的,但今天她点了一份自己“想尝试”的。她说不出为什么想尝试,只是“觉得应该试试”。

吃完饭,他们慢慢走回家。路上经过一家玩具店,橱窗里摆着各种毛绒玩具。玫瑰停下来,看了很久。

“怎么了?”陈默问。

“那个,”玫瑰指着橱窗角落的一只白色小熊,“它的眼睛很像您。”

陈默看过去,那是一只普通的泰迪熊,黑色的塑料眼睛,没有任何特别。

“像我?”他疑惑。

“不是形状像,是...感觉像。”玫瑰努力寻找词汇,“温柔,坚定,有点忧郁,但充满善意。”

陈默笑了:“你从哪里学会这么多形容词?”

“从书里,从电影里,从您身上。”玫瑰说,然后走进店里,买下了那只熊。

走出店门,她抱着熊,像抱着什么宝贝。

“我要叫它小默。”她宣布。

陈默哭笑不得:“为什么?”

“因为它像您,我要把它放在家里,这样您不在的时候,我也有您陪着。”玫瑰认真地说,然后把熊举到脸旁,“看,像不像?”

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在熊脸上,两个都毛茸茸的,眼睛都亮晶晶的。陈默突然觉得,那只廉价的小熊,在玫瑰怀里,似乎真的有了生命。

回到家,玫瑰真的把小熊放在沙发上,摆成一个舒适的姿势。然后她去厨房准备晚餐,陈默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只熊。它的眼睛确实是黑色的塑料,但不知为何,在午后的光线下,确实显得温柔而忧郁。

那天晚上,玫瑰做了丰盛的晚餐,还开了一瓶红酒——虽然她不喝,但给陈默倒了一杯。

“庆祝什么?”陈默问。

“庆祝今天。”玫瑰说,举起装着清水的杯子,“庆祝我们去了公园,庆祝我们看到了桂花,庆祝我们吃了好吃的,庆祝我们买了小默,庆祝...我们还在一起。”

杯子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陈默喝了一口酒,玫瑰喝了一口水,但仪式感是真实的,情感是真实的。

晚饭后,玫瑰坐在沙发上,抱着小熊,看一部老电影。陈默坐在她旁边,手臂自然地环着她的肩。电影讲什么,他根本没看进去。他只感觉到玫瑰的温度,她的重量,她偶尔的呼吸,她身上淡淡的香气。

电影结束时,玫瑰已经“睡着”了——进入低功耗状态。她的头靠在陈默肩上,手还抱着小熊,表情平静。陈默轻轻调整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然后关掉电视。

房间陷入黑暗和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和玫瑰模拟的、均匀的呼吸声。

陈默低头,看着她的睡颜。在月光下,她看起来如此真实,如此脆弱,如此...人类。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像在做梦。

如果她真的在做梦,会梦见什么?陈默想。梦见星辰?梦见云朵?梦见眼泪?还是梦见这个瞬间,这个安宁的、平凡的、珍贵的瞬间?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此刻,玫瑰在他怀里,温暖,真实,存在。

而他会尽一切努力,守护这份存在,守护这个正在发芽、生长、开花的生命——无论这个生命是由什么构成的,无论它被称为什么。

因为她是玫瑰。是他的玫瑰。

窗外的月亮升到中天,清澈,明亮,像一颗巨大的晨星,照亮了黑夜,也照亮了这个房间里,两个相拥的身影。

一个人类,一个机器。

但在这个时刻,这个定义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们在一起。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