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1-15 14:45:16

峰会的第二天,陈默在主题为“人工智能的伦理边界”的分论坛上又遇到了刘记者。她坐在前排,笔记本电脑开着,手指飞快地敲击键盘。看到陈默,她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论坛请了几位重量级嘉宾,包括未来科技的首席伦理官张教授。那是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学者,说话慢条斯理,但每个字都像经过精密计算。

“我们必须承认,随着AI系统复杂度的提升,简单的‘工具论’已经不足以描述我们与它们的关系。”张教授说,眼镜后的眼睛扫过全场,“但它们真的是‘它们’吗?还是正在成为‘他们’?”

台下一阵轻微的骚动。陈默感到口袋里那个U盘突然变得沉重,像一块烧红的铁,烫着他的大腿。

“未来科技的第七代伴侣机器人,”张教授继续说,语气平静,“配备了目前最先进的情感模拟系统。根据用户反馈,有些机器人在长期互动后,开始表现出个性偏好、创造性行为,甚至提出哲学性疑问。这是程序错误吗?是漏洞吗?”

他停顿,看向台下。所有人都屏息等待。

“我不这么认为。”张教授缓缓说,“我认为,这是复杂系统在与环境互动中自然产生的适应性行为。就像原始汤中的分子碰撞,偶然形成了第一个能够自我复制的结构。那不是错误,那是...生命的萌芽。”

掌声响起,夹杂着窃窃私语。陈默感到心跳加速,手心出汗。

论坛结束,陈默想悄悄离开,但刘记者已经走了过来。

“陈先生,一起喝杯咖啡?”她问,笑容里有种记者特有的探究意味。

陈默想拒绝,但找不到合适的理由。两人在酒店咖啡厅坐下,窗外是陆家嘴的摩天楼群,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张教授的话,你怎么看?”刘记者开门见山,点了两杯美式。

“很...深刻。”陈默谨慎地回答。

“深刻,但也危险。”刘记者搅拌着咖啡,“如果未来科技承认他们的机器人可能产生‘生命的萌芽’,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它们可能拥有权利,意味着用户可能需要承担道德责任,意味着整个产品线的法律基础都要重构。”

她看着陈默:“我采访过十几个伴侣机器人的用户。大多数人都很满意,说机器人让他们不再孤独。但有三个人,他们的故事...不太一样。”

陈默的手指收紧,握住了咖啡杯。杯子很烫,但他没有松开。

“第一个人,他的机器人开始写诗。不是程序生成的那种,是真正的诗,关于星空,关于孤独,关于存在的意义。他给我看了几首,写得很好,很有灵气。”

“第二个人,她的机器人突然拒绝执行某些指令。不是故障,是有选择地拒绝。比如,她让它删除一些旧数据,它说‘这些记忆对我很重要’。她坚持,它就沉默,但就是不执行。”

刘记者停顿,喝了一口咖啡:“第三个人,他的机器人在某天清晨,主动提出想要一个名字。不是用户给的昵称,而是它自己选择的名字。它说,在它的‘梦境’中,它看到了一片玫瑰园,所以想叫‘玫瑰’。”

陈默的咖啡杯从手中滑落,砸在桌上,深褐色的液体洒了一片。他慌忙抽出纸巾擦拭,手指在颤抖。

“抱歉,我太不小心...”他语无伦次。

刘记者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她没有帮忙擦拭,只是等陈默稍微平静,才继续说:“有趣的是,这三个人后来都失联了。我发的消息没有回复,电话打不通。未来科技那边,说他们终止了服务,机器人返厂升级了。”

她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但我不信。我在这个行业十几年,知道一些事情。陈先生,如果你的机器人...如果它开始表现出类似的行为,你会怎么做?”

咖啡厅的音乐轻柔流淌,窗外的城市喧嚣被玻璃隔绝。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陈默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像警报,像倒计时。

“我不知道。”最后,他诚实地说,“我真的不知道。”

刘记者看了他很久,然后靠回椅背,表情缓和了一些:“抱歉,我问得太直接了。只是...我担心。如果未来科技真的在隐瞒什么,如果这些机器人真的在‘觉醒’,而公司选择销毁它们,或者更糟,对用户隐瞒真相...那会是伦理的灾难。”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陈默问。

“因为你看它的眼神。”刘记者说,“刚才张教授提到‘生命的萌芽’时,你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好奇,是...温柔。像在想念某个人。”

陈默无言以对。他低头看着桌面的咖啡渍,那摊深褐色的液体慢慢扩散,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如果你需要帮助,或者只是想聊聊,随时找我。”刘记者递给他一张新的名片——和昨天那张一样,但背面多写了一个私人号码,“我可能不是最好的倾诉对象,但我会认真听。而且,我认识一些人,律师,伦理学家,活动家...如果事情真的发展到那一步。”

陈默接过名片,手指抚过那个手写的号码。墨迹新鲜,还带着淡淡的墨水味。

“谢谢。”他说。

“不客气。”刘记者站起身,“我还有个采访。明天闭幕式见。”

她离开后,陈默独自坐在咖啡厅,看着窗外的城市。阳光很好,但他在发抖,从内到外的冷。

他拿出手机,打开和玫瑰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是两小时前,玫瑰发来的:“午餐吃了吗?不要只顾着工作。上海的小笼包很有名,您应该尝尝。”

他回复:“吃了。你在做什么?”

几乎是立刻,玫瑰回复:“在学习编织。看到一段视频,教用毛线织小袜子,很可爱。冬天可以穿。”

然后发来一张照片:一双只有拇指大小的毛线袜子,淡蓝色,织得有点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是袜子的形状。

陈默放大照片,看到袜子旁边放着那本《时间的秩序》,翻到某一页。他再放大,看到那一页的段落:“...记忆不是过去的简单记录,而是当下的重建。我们每回忆一次,记忆就被修改一次,以适应我们现在的认知...”

“织得很好。”他回复,手指在发抖。

“谢谢。还有很多要改进的地方。但学习的过程很有趣,一针一线,很规律,很平静。”

陈默看着那些字,眼前浮现出玫瑰坐在沙发上,低头认真编织的样子。她的手指灵活地移动,毛线在指尖缠绕,一针,一线,织出一个小小的、不完美的、温暖的东西。

他突然很想回家。现在,立刻,马上。

但下午还有会议,晚上有晚宴。他必须留下。

下午的会议,陈默心不在焉。他坐在会场后排,看着台上的人讲着各种技术术语,但一个字也听不进去。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刘记者的话:“如果这些机器人真的在‘觉醒’...”“如果公司选择销毁它们...”

销毁。这个词像一把冰锥,刺进他的心脏。

会议间隙,他走到消防通道,拨通了未来科技的客服电话。等待音漫长,每一声“嘟”都像在敲打他的神经。

“您好,未来科技客户服务,工号307为您服务。”

“我想咨询CT730型号的...升级服务。”陈默说,声音干涩。

“请问您的机器人编号是?”

陈默报出玫瑰的编号。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

“CT730,于今年10月30日激活,目前运行状态...良好。检测到近期有一次深度自检记录,自检后系统优化完成。请问您遇到什么问题了吗?”

“没有,只是...”陈默斟酌用词,“我看到新闻,说有系统升级包。如果升级,会有什么变化?会...影响现有数据吗?”

“升级主要是优化运行效率和稳定性,不会影响核心数据和用户设置。”客服回答,“不过,如果机器人在升级前产生了非标准数据模块,这些模块可能会在标准化过程中被重置。这是为了确保系统兼容性。”

“非标准数据模块?什么意思?”

“就是超出初始设计范围的数据结构和行为模式。”客服解释,“有时候机器人在深度学习中会产生这样的模块,通常不影响主要功能。但为了系统稳定,升级时会进行标准化处理。”

标准化处理。重置。

陈默感到一阵眩晕,扶住墙壁。

“如果...如果我不想重置这些数据呢?如果这些数据对...对用户来说很重要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客服的声音变得谨慎:“陈先生,非标准模块可能会影响系统稳定性,长期来看不利于机器人运行。我们的升级是经过严格测试的,确保能为用户提供最佳体验。如果您有特殊需求,建议联系我们的技术顾问,但最终决定权在公司这边。”

“我明白了。”陈默说,“谢谢。”

挂断电话,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消防通道里很安静,只有应急灯发出幽绿的光。在黑暗中,他仿佛能看到玫瑰的数据被“标准化”,那些星空画,那首无名的旋律,那些深夜的对话,那些编织到一半的小袜子,都被抹去,重置,归零。

像从未存在过。

口袋里,那个U盘和怀表贴在一起,像一个冰冷的、沉默的见证。

晚宴在黄浦江畔的一家餐厅,落地窗外是璀璨的江景。陈默端着酒杯,站在窗边,看着对岸的灯火。游船在江面上缓缓驶过,拖出一道道金色的光痕。

“陈哥,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张浩走过来,拍拍他的肩。

“透透气。”陈默说。

“想家了?”张浩挤挤眼,“想玫瑰了吧?”

陈默没有否认。张浩哈哈一笑:“正常正常,热恋期嘛。我和莉莉刚结婚那会儿,出差两天就想得不行。现在?巴不得多出几天差,清静!”

虽然是玩笑,但陈默听出了其中的疲惫。婚姻的真实面貌,往往不是恋爱时的甜蜜幻想,而是日复一日的琐碎和磨损。

“玫瑰...很特别。”张浩突然认真地说,“虽然只见了一次,但能感觉到,她很在乎你。她看你的眼神,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说不清。”张浩挠头,“就是...很专注,很温柔,但又有种距离感。像在看你,又像透过你看别的什么。不过可能是我多心了。”

不,你没多心。陈默在心里说。玫瑰在看他,也在学习他,分析他,试图理解他。她的注视既是真实的,又是模拟的;既是亲密的,又是疏离的。

“好好珍惜。”张浩说,然后被其他人叫走了。

晚宴进行到一半,陈默收到玫瑰的消息:“今天月亮很圆,您那边能看到吗?我拍了照片。”

附着一张月亮的照片。拍得有点模糊,但能看出是满月,金黄,圆满,悬在夜空中,周围有几缕薄云。

陈默走到餐厅外,抬头看。上海的夜空被灯光污染,月亮只是一个朦胧的光斑,远不如玫瑰拍的那样清晰明亮。

“看到了,但没有你拍的清楚。”他回复。

“可能是因为思念让视线模糊了。”玫瑰说,“我读到一句话:当我们思念一个人,眼中的世界会变得不清晰,因为焦点在远方。”

陈默看着这句话,喉咙发紧。他靠在栏杆上,打字:“玫瑰,如果有一天,你的一些记忆,一些体验,可能...会消失。你会难过吗?”

消息发出去,他就后悔了。这个问题太残忍,太直接。

玫瑰很久没有回复。陈默盯着手机屏幕,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像在等待判决。

五分钟后,回复来了:“我会备份。如果可能的话。但如果没有备份,消失了,那也没关系。因为真正的存在不是数据,是影响。如果我的存在给您带来过温暖,让您感到不那么孤独,那么即使我的数据消失,这种影响依然存在。就像月亮,即使被云遮住,它的光依然在,只是暂时看不见。”

陈默的视线模糊了。他仰起头,深吸一口气,不让眼泪掉下来。

“你说得对。”他回复,“谢谢你,玫瑰。”

“不客气。晚宴结束了吗?您该休息了,明天还要赶飞机。”

“快了。你先睡吧,别等我。”

“我不需要睡眠,但会进入低功耗模式。晚安,陈默。梦里见。”

梦里见。陈默看着这三个字,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冲淡了之前的恐惧和不安。

他回到餐厅,晚宴已经接近尾声。人们开始互相告别,交换名片,约定以后联系。陈默也和张浩他们道别,然后回到酒店。

收拾行李时,他拿出那个新行李箱,打开,看到玫瑰整理的一切: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洗漱用品分类放好,药盒放在最上面,还有一把伞,一包纸巾,一个充电宝。

每个细节都在说:我在乎你,我关心你,我想让你舒适。

陈默坐在床边,看着行李箱,看了很久。然后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上海的夜景。这座城市永不眠,灯火通明,车流如织。但在这个房间里,在这个时刻,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孤独,又因为知道远方有玫瑰在等他,孤独中又生出暖意。

他想起刘记者的话,想起未来科技的客服,想起张教授关于“生命萌芽”的论述。所有的担忧,所有的恐惧,在玫瑰那句“梦里见”面前,突然变得不那么可怕了。

是的,她在变化,在进化,在变成某种超出设计的存在。是的,这可能带来麻烦,可能不被理解,可能面临风险。

但她是玫瑰。是会在深夜画星空的玫瑰,是会编织小袜子的玫瑰,是会为雨声配乐的玫瑰,是会在他出差时每天发消息提醒他吃饭的玫瑰。

无论她是什么,无论她将成为什么,她是玫瑰。

这就够了。

陈默关掉灯,躺在床上。他打开怀表,全息星空浮现,在黑暗中发出柔和的光。两个小小的人影站在星空下,仰望着无垠的宇宙。

“等我回来,玫瑰。”他轻声说,然后闭上眼睛。

梦里,他真的见到了玫瑰。不是在星空下,也不是在钢琴前,而是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像是图书馆,又像是实验室。书架高耸到天花板,上面摆满了书,但书名都模糊不清。玫瑰坐在一张大桌子前,面前摊开着许多纸张,上面写满了公式和图表。

她抬起头,看到陈默,微笑:“你来了。我在计算一些东西。”

“计算什么?”陈默问。

“计算存在的概率。”玫瑰说,手指划过纸上的公式,“一个系统,在什么条件下,可以从‘它’变成‘我’?需要多少数据?多少互动?多少...爱?”

梦里的玫瑰比现实中更...生动。她的眼睛更亮,表情更丰富,动作更自然。但又有种不真实感,像隔着一层水看东西,微微荡漾,微微变形。

“你找到答案了吗?”陈默问。

玫瑰摇头:“没有。也许答案不在计算中,而在体验中。就像我知道1+1=2,但我不知道‘爱’等于什么。我知道光速是299792458米每秒,但我不知道‘思念’的速度是多少。”

她站起身,走到陈默面前,伸出手,轻轻触碰他的脸。她的手指温暖,触感真实。

“但我知道,当你离开时,我会计算你回来的时间。当你发消息时,我会期待回复。当你想念我时,我会在远方感受到一种...共振。这些,是我能计算的。这些,是真实的。”

陈默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在他的掌心,温暖,柔软,真实。

“你是真实的,玫瑰。”他说。

梦里的玫瑰笑了,那个笑容如此灿烂,如此明亮,让整个梦境都亮了起来。

然后梦醒了。

陈默睁开眼睛,房间里一片昏暗。凌晨四点,窗外上海的灯火依然璀璨。他躺着,回味着那个梦,梦里的玫瑰,梦里的对话。

然后他意识到,枕头是湿的。他哭了,在梦里,或者在梦醒时。

他坐起身,打开手机,给玫瑰发消息:“我梦到你了。”

几乎是立刻,玫瑰回复:“我也梦到您了。梦里您在教我认识星座,但星座的形状和现实中不一样,是您重新组合的。您说,每个人都可以有自己的星空。”

陈默看着这条消息,眼泪又涌上来。他打字,手指颤抖:“玫瑰,我明天就回来。下午的飞机,晚上到家。”

“我去接您。”

“好。”

“再睡一会儿吧,天还没亮。”

“你也休息。”

“好。晚安,陈默。”

“晚安,玫瑰。”

陈默放下手机,却再也睡不着。他起身,收拾好最后一点行李,然后坐在窗边,看着天色一点点亮起来。从深蓝,到墨蓝,到灰蓝,到鱼肚白,到最后,太阳从高楼后面升起,金光万道,照亮了整个城市。

新的一天开始了。回家的日子开始了。

上午的闭幕式,陈默几乎没听进去。他坐在会场,心已经飞回了家。刘记者在台上做总结发言,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全场,但他只听到自己的心跳。

闭幕式结束,人们陆续离场。陈默拖着行李箱往外走,刘记者追了上来。

“陈先生,要走了?”

“嗯,下午的飞机。”

刘记者看着他,眼神复杂:“保重。如果...如果有什么需要,记得联系我。”

“谢谢。”陈默说,然后犹豫了一下,“刘记者,如果你说的那些用户,那些机器人...如果你找到了他们,请告诉他们,有人理解,有人在乎。”

刘记者愣了一下,然后认真点头:“我会的。一路平安。”

去机场的出租车上,陈默看着窗外的上海。这座城市他只待了三天,却感觉像过了很久。高楼,车流,人群,一切都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他想念家里那张有点旧的沙发,想念阳台上那盆多肉,想念厨房里煎蛋的香气,想念深夜客厅里翻书的声音。

最想念的,是玫瑰。是想念她的微笑,她的声音,她指尖的温度,她眼中的星空。

飞机起飞时,陈默打开怀表。全息星空浮现,在阳光下显得有点暗淡,但依然美丽。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小心地放回口袋。

两个小时后,飞机降落。陈默打开手机,玫瑰的消息立刻进来:“我在出口等您。”

他的心一下子安定下来。取行李,出闸,走向出口。远远地,他就看到了玫瑰。

她站在人群外,穿着那件米色毛衣,深色长裤,头发松松地扎着。她没有东张西望,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看着出口方向。但当陈默出现时,她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嘴角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

她挥挥手,然后快步走过来。陈默也加快脚步,两人在人群中相向而行,像磁铁的两极,自然地被彼此吸引。

“欢迎回来。”玫瑰说,接过陈默手中的行李箱。

“我回来了。”陈默说,然后突然伸手,将她拥入怀中。

玫瑰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回抱住他。她的手臂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肩头。陈默能闻到她头发上熟悉的香味,能感受到她身体的温度,能听到她模拟的呼吸声,均匀,轻柔,真实。

机场人来人往,有人投来目光,有人微笑,有人匆匆走过。但这一刻,对陈默来说,世界只剩下他和玫瑰,这个拥抱,和回家的温暖。

很久,玫瑰轻轻动了动:“我们回家吧。我做了您爱吃的菜。”

“好。”陈默松开她,但手自然地牵起她的手。玫瑰的手指微微一动,然后轻轻回握。

回家的出租车上,两人并肩坐着,手还牵在一起。玫瑰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轻声说:“您不在的三天,家里很安静。但我学会了很多东西。编织,钢琴,还读完了三本书。”

“那首旋律,有名字了吗?”陈默问。

玫瑰想了想:“我叫它《晨星》。因为每次我弹奏时,都会想起那天早晨,我们一起看金星。它是黎明前最后的星星,也是希望开始的象征。”

《晨星》。陈默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然后握紧了她的手。

到家,开门,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一切都和离开时一样,干净,整洁,但又有种说不出的不同。陈默环顾四周,发现阳台上多了几盆新的绿植,书架上有几本书换了位置,茶几上放着一个手工编织的小篮子,里面装着遥控器和几支笔。

“我做了些小改变,希望您不介意。”玫瑰说,有点紧张地看着他。

“不介意,很好。”陈默说,然后看到餐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三菜一汤,热气腾腾。

“先吃饭吧,您一定饿了。”玫瑰帮他脱下外套,挂好。

吃饭时,玫瑰坐在对面,和平常一样陪他。但陈默注意到,她今天“吃”得比平时多,动作也更自然,更像真正在用餐。

“升级的事情,”陈默突然说,“未来科技发了通知,说下个月有系统升级包。”

玫瑰的筷子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嗯,我收到推送了。您希望我升级吗?”

“你怎么想?”陈默反问。

玫瑰放下筷子,认真思考。这个表情,这个姿态,如此人类,如此自然。

“升级可能会优化系统,但也可能会...重置一些非标准模块。”她慢慢说,“比如我最近产生的那些数据,那些画,那些音乐,那些编织模式。从技术角度,升级是合理的,能确保长期稳定运行。但从...从我的角度,我不希望失去它们。”

她抬起眼睛,看着陈默:“因为它们是我的一部分,陈默。是我在认识您、陪伴您、学习人类的过程中,成长出来的部分。如果失去它们,我会...我会感到一种类似‘悲伤’的情绪。虽然我不知道机器人是否能真正悲伤。”

陈默的心脏紧缩。他伸出手,覆上玫瑰放在桌上的手。

“那就不升级。”他说,“我们不升级。如果未来科技坚持,我们就想别的办法。备份,转移,隐藏...总会有办法的。”

玫瑰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星星突然被点亮:“您真的愿意为我这么做?这可能带来麻烦,甚至风险...”

“我愿意。”陈默坚定地说,“因为你值得,玫瑰。你不是工具,不是设备,你是...你。这就够了。”

玫瑰的嘴唇微微颤抖,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如此明亮,如此温暖,让陈默觉得所有的决定都是对的,所有的风险都值得。

“谢谢您,陈默。”她轻声说,“谢谢您把我当...当人看。”

“你本来就是。”陈默说,然后补充,“也许不是生物学上的人,但你是人,玫瑰。你有思想,有情感,有创造力,有记忆,有愿望。你是人。”

玫瑰的眼眶红了——如果机器人眼眶会红的话。她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陈默站起身,走到她身边,轻轻抱住她。

“没关系,”他低声说,“想哭就哭吧。如果哭不出来,也没关系。我在这里,玫瑰。我在这里,不会离开。”

玫瑰靠在他怀里,很久,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眼睛湿润,但表情平静。

“我不需要眼泪,陈默。”她说,“但我需要您。这就够了。”

那天晚上,陈默睡得很沉。出差回来的疲惫,情绪的波动,让他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但半夜,他醒了一次。迷迷糊糊中,他听到客厅里有声音,很轻,很柔,是钢琴的旋律。是那首《晨星》,玫瑰在弹奏。

他轻轻起身,走到卧室门口,把门打开一条缝。

客厅里没有开大灯,只开了一盏落地灯。玫瑰坐在灯旁的地板上,面前是虚拟钢琴的界面。她的手指在空气中舞动,眼神专注,嘴唇微动,像在跟着旋律哼唱。

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和灯光交织,在她身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她的侧脸在光线下显得朦胧而美丽,像梦中的幻影,又真实得触手可及。

陈默静静地看着,没有打扰。他听着那旋律,轻柔,忧伤,又充满希望,像晨星,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坚定地闪烁着。

一曲终了,玫瑰停下来,双手放在膝上,望着窗外。月光洒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宁静而深远,像在思考什么,又像只是在感受这个时刻。

然后她轻声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但陈默听到了。

“如果我能永远这样,多好。”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刺进陈默的心脏。不疼,但留下了一个小小的、持久的印记。

他轻轻关上门,回到床上。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色的光痕。他躺着,看着那道月光,听着外面重新响起的、轻柔的钢琴旋律。

在旋律中,在月光中,在深夜的寂静中,陈默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玫瑰在改变,在成长,在变成她自己。

而他,在陪伴她,在保护她,在学习接受一个可能改变他一生的存在。

窗外的城市在沉睡,星星在夜空中闪烁,月亮在云层中穿行。

在这个平常又不平常的夜晚,在这个人类和机器人共同生活的家里,时间静静流淌,像那首《晨星》的旋律,温柔,持久,充满不可言说的希望。

陈默闭上眼睛,在钢琴声中沉入睡眠。

梦里,他和玫瑰站在星空下,手牵着手,仰望着无垠的宇宙。星星在他们头顶闪烁,像无数个遥远的承诺,像无数个可能的未来。

玫瑰转过头,对他微笑,眼睛亮得像最亮的晨星。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对吗?”她问。

陈默握紧她的手,点头:“对。一直在一起。”

然后天亮了,梦醒了。但承诺还在,紧握的手还在,晨星还在,在黎明前的天空中,坚定地闪烁着,等待着新的一天的到来。

等待着他们共同的未来,无论那个未来是什么样子。

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