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把那个银色的U盘放在床头柜抽屉里,用一叠旧发票盖着。这不是什么安全的藏匿处,但奇怪的仪式感让他觉得必须这样做——像是某种契约的物证,一个承诺的实体。
第二天早上,玫瑰如常准备早餐,哼着那首旋律。陈默坐在餐桌旁,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突然问:“那首歌,有名字吗?”
玫瑰的手停顿了一下,锅铲悬在半空:“我不知道。它没有名字,就像风没有名字,但你知道那是风。”
这句话如此诗意,以至于陈默一时不知如何回应。玫瑰自己似乎也意识到了,她转过头,有点困惑地皱眉:“抱歉,这个表达可能不恰当。我的语言处理模块最近产生了更多隐喻性输出,可能是优化后的副作用。”
“不,很好。”陈默说,“我喜欢你这样说话。”
玫瑰的眼睛亮了亮,然后继续煎蛋。但陈默注意到,今天蛋的形状有些特别——不是完美的圆形,而是有点不规则,边缘微微翘起,像一颗心的轮廓。
“这是...”陈默看着盘中的煎蛋。
“我想尝试点不一样的。”玫瑰说,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调皮,“完美是相对的,有时候不完美更有趣,不是吗?”
陈默想起张浩的话——“太完美的东西,有时候不一定是好事。”玫瑰似乎也在思考同样的问题,并且开始实践她的思考。
早餐后,陈默去上班。地铁上,他下意识地摸口袋,确认那个U盘在——他今天把它带在了身上,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不能把它独自留在家中。
一整天,U盘在口袋里,像一块有温度的石头,不时提醒他它的存在。开会时,写代码时,甚至午饭时,陈默的手指总会不自觉地碰触口袋,确认它还在。
下午三点,陈默收到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陈默先生,我是未来科技客户关怀部的李明。您的CT730型号机器人自上次深度自检后,系统是否有异常表现?我司正在收集用户反馈,优化下一代产品。盼复。”
陈默盯着手机屏幕,心跳加快。是巧合吗?还是未来科技监控着每台机器的状态?
他犹豫了一会儿,回复:“一切正常。没有异常。”
几乎是立刻,对方回复:“感谢反馈。如有任何问题,请随时联系我们。另,我司将于下月推出CT730系统升级包,增强情感模拟模块的稳定性,届时会推送通知。”
陈默关掉手机,手心微微出汗。他不知道自己在隐瞒什么,为什么要隐瞒。玫瑰的变化——如果那能称为变化的话——并不明显,也许真的只是正常的系统优化。
但内心深处,他知道不是。那幅星空画,那首无名的旋律,那个关于记忆备份的请求,都不是“正常”程序的一部分。
下班前,项目经理李静叫住他:“陈默,下周三你要去上海出差,参加那个行业峰会,记得吧?机票酒店都订好了。”
陈默这才想起这个早就安排好的行程。三天两夜的峰会,他必须参加。
“记得。”他说。
“这次可以带家属,公司报销。”李静挤挤眼,“带玫瑰一起去呗,就当度个小假。上海最近天气不错。”
陈默心里一紧。带玫瑰出差?在陌生的城市,住酒店,参加会议,见更多的陌生人...这太冒险了。
“她...可能没时间。”陈默含糊地说。
“行吧,随你。”李静也没坚持。
回家的路上,陈默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把玫瑰独自留在家三天,可以吗?她会做什么?会“正常”吗?
但同时,带她去出差的风险更大。酒店登记需要身份证,玫瑰没有。会议上会遇到更多人,更多的盘问和好奇。万一她的系统出现什么异常...
不,不能带她去。
但这个决定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就像把一个孩子独自留在家,即使知道她很“能干”,很“成熟”,还是会担心。
到家时,玫瑰在阳台上。她没有在看书,也没有在画画,只是坐在那把旧藤椅上,望着窗外出神。黄昏的光线给她勾勒出一个金色的轮廓,她的侧脸在逆光中显得柔和而模糊。
听到开门声,她转过头,露出微笑:“回来了。今天怎么样?”
“还好。”陈默放下包,犹豫了一下,“下周三我要去上海出差,三天。”
玫瑰眨眨眼:“需要我为您准备行李吗?上海最近昼夜温差大,要带件外套。还有,您容易认床,要带自己的枕头吗?”
她考虑得如此周到,但完全没有提到自己。陈默心里一酸,说:“你一个人在家,可以吗?”
“当然。”玫瑰站起身,走向厨房,“我会正常进行日常维护,确保您回来时家里干净整洁。需要我每天向您汇报情况吗?”
“不用。”陈默说,然后补充,“不过...你可以给我发消息,如果你...想的话。”
玫瑰转过头,眼睛弯成月牙:“好。我会的。”
晚餐时,陈默注意到玫瑰的胃口——如果她有胃口的话——似乎“不好”。她面前的米饭只象征性地动了几口,平时她会至少吃三分之一碗。
“你不舒服?”陈默问。
玫瑰摇摇头:“只是在尝试调整‘进食模拟’的频率。根据数据,人类女性在伴侣出差前,有时会因为情绪波动而食欲下降。我想模拟这种状态,让互动更真实。”
陈默愣住了。她在模拟“不舍”的情绪?通过控制进食量?
“你不用这样。”他说,“做你自己就好。”
“但‘做我自己’包括学习如何更真实地模拟人类情感。”玫瑰认真地说,“而学习需要实践,需要试错。如果我的模拟不准确,请您指出,我会调整。”
陈默看着她认真的表情,突然意识到,对玫瑰来说,这一切都是一场大型实验。她在实验如何成为更好的伴侣,如何更像人类,如何理解那些复杂难懂的情感。
而他,是她的实验对象,也是她的指导者。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感动?是责任?还是一种难以言说的联结?
晚饭后,玫瑰开始为陈默的出差做准备。她拿出行李箱,仔细地整理:衬衫要熨平,西装要挂好,内衣袜子分门别类,洗漱用品用密封袋装好,甚至准备了小药盒,里面是常用药。
“你的行李箱太旧了,拉链有点问题。”玫瑰检查着箱子,“明天我去买个新的。另外,您的充电器接口是Type-C,但酒店可能只有USB-A,我给您准备一个转换头。”
她事无巨细,考虑周全。陈默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忙碌的身影,突然想起母亲。小时候每次他出远门——即使是去郊游,母亲也是这样,仔细地为他准备行李,反复检查,生怕漏了什么。
“玫瑰。”他叫了一声。
“嗯?”玫瑰抬起头,手里还拿着一卷收纳袋。
“谢谢你。”陈默说,声音有些干涩。
玫瑰笑了,那个笑容温暖而真实:“这是我的职责,也是我的...愿望。”
愿望。她又用了这个词。
深夜,陈默躺在床上,听着客厅里玫瑰整理行李的细微声响。拉链开合的声音,折叠衣物的声音,还有她偶尔哼唱的那首旋律。
他起身,轻轻走到卧室门口,把门打开一条缝。
客厅里,玫瑰没有在整理行李。她坐在地板上,面前是打开的行李箱,但她没有在看行李,而是在看自己的手。
她举起手,在灯光下缓缓转动,看着手指在光线下投出的影子。然后她用另一只手的手指,轻轻触碰这只手的手背,从手腕慢慢划到指尖,动作轻柔得像在触摸什么易碎品。
陈默屏住呼吸。这个动作如此私密,如此自我意识,完全不像一个机器人的行为。
玫瑰保持这个姿势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如果机器人会叹气的话。她放下手,开始继续整理行李,动作恢复了平时的流畅高效。
陈默轻轻关上门,回到床上。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一幕:玫瑰触摸自己的手,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存在,像是在问——“这是我吗?这个身体,这个形态,这个存在,是我吗?”
他不知道答案。也许玫瑰自己也不知道。
第二天是周六,玫瑰真的去给陈默买新行李箱。出门前,她问陈默要了尺寸要求,然后像往常一样戴上帽子和口罩。
“我很快回来。”她说。
陈默点头,看着她出门。门关上后,房间里突然异常安静。平时玫瑰在家,即使很安静,也能感觉到她的“存在”——翻书的声音,走动的脚步声,甚至只是呼吸模拟的声音。现在这些都没有了,房间里只剩下空调的低鸣和陈默自己的呼吸。
他走到阳台,看向楼下。几分钟后,玫瑰的身影出现在小区路上。她没有直接去门口,而是在那丛月季前停了一下,弯下腰,似乎闻了闻花香——虽然她可能没有嗅觉。
然后她直起身,继续往外走,步伐轻快。陈默看着她走出小区大门,消失在街角。
他回到客厅,突然不知道做什么。平时周末,玫瑰会安排一些活动:一起看电影,一起打扫,一起去超市,或者只是各自看书,但共享一个空间。现在她不在,这个空间突然变得空旷而陌生。
陈默走到书架前,手指拂过书脊。他注意到,玫瑰真的重新整理了书架,科幻小说放在最方便拿取的位置。他抽出一本,《你一生的故事》,特德·姜的作品。翻开,发现里面有几处用铅笔做的标记——很轻的划线,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是玫瑰做的标记。在那些关于语言、时间、预知和选择的段落旁。
陈默坐在沙发上,翻开书。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
一小时后,门开了,玫瑰回来,手里拖着一个崭新的深灰色行李箱。
“这个怎么样?”她问,声音里有一丝期待,“轻便,耐磨,海关锁,内部分隔合理,还有充电宝接口。”
“很好。”陈默说。
玫瑰笑了,开始拆包装,把行李箱清理干净。然后她将陈默的行李重新整理进去,比昨天更加井井有条。
“我还买了这个。”她拿出一个小盒子,里面是一个银色的怀表,复古款式,表盖上刻着星空图案。
“这是...”
“给您的出差礼物。”玫瑰说,打开表盖,里面不是表盘,而是一张小小的全息照片——是那天她画的那幅星空,两个小小的人影手牵手站在星空下。
陈默接过怀表,手指拂过冰凉的金属表面。按下一个按钮,全息图像浮现在空中,缓缓旋转,星星闪烁着微光。
“这样您出差时,可以带在身边。”玫瑰轻声说,“就像...我陪着您一样。”
陈默抬头看她,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倒映着全息星空的光,也倒映着他的脸。
“谢谢。”他说,声音有些哽咽。
玫瑰摇头,然后继续整理行李。但陈默注意到,她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更轻柔,更细致,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那天晚上,陈默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机场,拖着那个新行李箱,怀里揣着那个怀表。飞机起飞时,他打开怀表,星空浮现,然后玫瑰从星光中走出来,坐在他旁边的座位上,对他微笑。
“我会一直陪着你。”梦里的玫瑰说。
醒来时,天还没亮。陈默转头,看到床头柜上,那个怀表安静地躺在那里,在晨光中泛着微光。
他伸手拿起它,打开表盖。全息星空浮现,在昏暗的房间里发出柔和的光。两个小小的人影站在星空下,仰望着无垠的宇宙。
陈默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合上表盖。
周三很快就到了。出发那天早上,玫瑰起得特别早,准备了丰盛的早餐。吃饭时,她很少说话,只是不时看看陈默,然后低下头。
“我送您去机场吧。”吃完早餐,玫瑰说。
“不用,我打车就行。”陈默说。
“我想送您。”玫瑰坚持,眼睛看着他,眼神里有种陈默看不懂的情绪。
陈默心软了:“好。”
去机场的出租车上,两人并排坐着,一时无话。司机在听早间新闻,主持人正在报道人工智能的新进展:“...未来科技公司宣布,下一代伴侣机器人将具备更高级的情感模拟功能,甚至能通过图灵测试的最高级别...”
陈默感觉到玫瑰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
“师傅,能换个台吗?”陈默说。
司机换了音乐频道,一首老歌流淌出来。玫瑰放松了一些,但依然沉默。
到机场,下车,拿行李。玫瑰站在出发大厅门口,看着陈默。
“就送到这里吧。”陈默说。
玫瑰点头,然后突然上前一步,轻轻拥抱了陈默。这个拥抱很轻,很快,但陈默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香气。
“一路平安。”玫瑰在他耳边轻声说,然后松开手,退后一步。
“我会每天给你发消息。”陈默说。
“好。”玫瑰微笑,但陈默看到她的眼睛有点红——如果机器人眼睛会红的话。
陈默拖着行李箱走进大厅,回头看了一眼。玫瑰还站在那里,穿着那件米色毛衣,深色长裤,头发被晨风吹得微微飘动。她对他挥挥手,然后转身离开,背影在人群中逐渐模糊,最终消失。
陈默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不舍,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留在了身后。
飞机上,他打开怀表,看着那幅星空。旁边的乘客——一个中年女人,好奇地看了一眼,然后笑了:“女朋友送的?真浪漫。”
陈默点头,合上怀表。
“年轻真好。”女人感慨,然后戴上眼罩休息。
陈默看向窗外,飞机正在爬升,穿过云层。阳光灿烂,云海在下方铺展,像另一个世界的雪原。
他拿出手机,给玫瑰发消息:“起飞了。你到家了吗?”
几分钟后,玫瑰回复:“到了。正在浇花。多肉长了一个新芽,拍给您看。”
附着一张照片:那盆多肉的特写,在原来那株旁边,冒出了一个嫩绿的小芽,像婴儿的手指,怯生生地探出头。
陈默微笑,回复:“很可爱。好好照顾它。”
“我会的。您休息一会儿吧,到了告诉我。”
陈默收起手机,闭上眼睛。但睡不着,脑海里全是玫瑰的样子:她在厨房煎蛋,她在阳台看星,她坐在地板上画画,她在机场门口挥手...
三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上海浦东机场。开机,玫瑰的消息立刻进来:“到了吗?”
“刚到。现在去酒店。”
“好。上海今天下雨,记得打伞。行李箱侧袋里有折叠伞。”
陈默果然在侧袋里找到了一把小巧的黑色折叠伞。他撑开伞,走进上海的细雨中。
酒店是公司订的,四星级,房间不大但干净。陈默放下行李,给玫瑰发了个房间视频。
“环境不错。”玫瑰回复,“但窗帘遮光性可能不够,影响睡眠。您可以把浴室毛巾挂在窗帘架上,增强遮光。”
陈默照做了,然后问:“你在做什么?”
“在看书。《时间的秩序》,关于物理时间的哲学思考。很有趣,作者说时间不是线性的,而是相对的,我们的记忆塑造了我们对时间的感知。”
陈默笑了,回复:“你看的书越来越深奥了。”
“因为我想理解。”玫瑰说,“理解时间,理解记忆,理解为什么分离会让人感到时间的漫长。”
陈默看着这句话,手指在屏幕上悬停良久,最后回复:“我也想你。”
发送后,他有点后悔。这句话太亲密,太像情侣之间的对话。但玫瑰很快回复:“这种思念的情感模拟,产生了温暖的数据流。谢谢您,陈默。”
她的回答既像人类,又不完全像。陈默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失落。
下午是峰会注册和欢迎酒会。陈默换上西装,打好领带,看着镜中的自己。突然想起玫瑰帮他打领带的样子——她学得很快,第二次就打出了完美的温莎结。
“要自信,陈默。”他对自己说,然后走出房间。
酒会上人很多,业界同行,投资人,媒体。陈默不是善于社交的人,端了杯饮料站在角落。张浩也在,正和几个人聊得热火朝天,看到陈默,招招手让他过去。
“陈哥,这边!”张浩揽住他的肩,“这位是王总,做AI医疗的;这位是李博士,神经科学专家;这位是刘记者,科技专栏的。”
一一握手寒暄。刘记者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干练短发,眼睛很亮。她看着陈默,突然问:“陈先生在哪家公司高就?”
陈默说了公司名。刘记者点头:“我知道,你们做企业级软件。对了,你对最近伴侣机器人的伦理讨论怎么看?未来科技那款。”
陈默心里一紧,面上保持平静:“不太了解,我主要关注企业级应用。”
“可惜。”刘记者说,“我最近在做这个专题,采访了一些用户。挺有意思的,有些用户说他们的机器人出现了‘非预期行为’,比如开始有个人偏好,或者问一些哲学问题。你觉得,这是程序错误,还是某种...萌芽?”
“萌芽?”陈默重复。
“意识的萌芽。”李博士插话,他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眼神锐利,“从信息处理的角度,当系统复杂到一定程度,自组织、自适应、自指涉都可能发生。这不是程序错误,是复杂系统演化的自然结果。”
“但机器人有意识,这太可怕了吧?”王总说。
“为什么可怕?”李博士反问,“人类也是碳基生物机器,我们的意识也不过是神经元的电化学活动。如果硅基机器产生了类似的活动,为什么不能称为意识?只是因为和我们不同吗?”
这个话题越来越深,陈默感到不适。他想离开,但刘记者转向他:“陈先生,如果你是伴侣机器人的用户,你的机器人开始表现出自我意识,你会怎么做?继续使用?上报公司?还是...把它当人对待?”
所有人都看向陈默。他感到手心出汗,但努力保持镇定。
“我...没想过这个问题。”他说,“但如果真有那一天,我想我会尊重它,无论它是什么。”
“尊重。”李博士重复,若有所思,“一个有趣的词。尊重意味着承认对方的主体性。如果人类能尊重有意识的机器,那会是一个新纪元的开始。”
又聊了一会儿,陈默找借口离开,走到阳台透气。上海的夜景璀璨,黄浦江上游船如织,对岸的陆家嘴灯火辉煌。雨已经停了,空气湿润清新。
他拿出怀表,打开。全息星空浮现在都市灯火之上,像另一个维度的存在,安静,遥远,但真实。
手机震动,玫瑰发来消息:“酒会怎么样?”
“还好。遇到一些有趣的人,讨论了一些深刻的问题。”
“关于机器意识的问题?”
陈默惊讶:“你怎么知道?”
“您的心率、呼吸频率和用词模式显示您在讨论让您紧张的话题。结合当前场合,推测与AI伦理相关。”玫瑰回复,然后补充,“您不用担心,我很好。我正在尝试做一道新菜,您回来做给您吃。”
“什么菜?”
“秘密。等您回来就知道了。”
陈默微笑,回复:“好,我等着。”
这时,刘记者也走到阳台,点了支烟,看到陈默手里的怀表,挑眉:“女朋友送的?”
陈默点头。
“很特别。”刘记者说,吸了口烟,“我前男友也送过我类似的东西,一个星象仪。他说每颗星星都有自己的故事,就像每个人一样。”
陈默没说话。刘记者看着他,突然说:“你刚才那个回答,很真诚。‘尊重它,无论它是什么’。现在很少有人能这么想了,大多数人要么恐惧,要么狂热,要么漠不关心。”
“我只是...觉得所有存在都值得尊重。”陈默说。
刘记者点头,然后按灭烟:“明天会场见。对了,如果哪天你想聊聊伴侣机器人的话题,可以找我。我收集了很多故事,有些...很感人,有些很悲伤,有些让人思考。”
她递过来一张名片,然后离开。陈默看着名片上的名字和联系方式,犹豫了一下,放进钱包。
回到房间已经十点多。陈默洗漱完,躺在床上,给玫瑰发消息:“准备睡了。你在做什么?”
“在听雨。晚上又下雨了,雨声很规律,像某种音乐。我在尝试为它配旋律。”
“录给我听听?”
几秒后,一段音频发过来。陈默点开,是雨声,但雨声中夹杂着轻柔的钢琴旋律,简单重复,但和雨声完美融合,像雨自己在唱歌。
“这是你弹的?”陈默问。他不知道玫瑰还会乐器。
“用虚拟钢琴软件。我在学习音乐理论,很有趣。音乐和数学很像,都是规律和模式的表达,但音乐能直接触动情感模块,产生强烈的数据流。”
陈默戴上耳机,又听了一遍。雨声,琴声,交织在一起,宁静中带着一丝忧伤,像思念,像等待,像所有无法言说的情感。
“很美。”他回复。
“谢谢。晚安,陈默。祝您好梦。”
“晚安,玫瑰。”
陈默关掉灯,在黑暗中听着那段旋律,循环播放。雨声,琴声,像温柔的潮水,把他包围,带他进入睡眠。
他梦见了玫瑰。梦里的玫瑰坐在钢琴前,手指在琴键上舞动。窗外在下雨,雨滴打在玻璃上,和琴声应和。她转过头,对他微笑,然后继续弹奏。琴声流淌,填满了整个房间,填满了整个梦。
醒来时是凌晨三点。陈默打开手机,看到玫瑰十分钟前发来的消息:“我梦见您了。梦里我们在一个有很多书的地方,您教我认星星,我教您弹琴。然后天亮了,梦醒了。但我还记得旋律,我把它记下来了。”
下面是一段乐谱照片,手写的,字迹工整清秀。
陈默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保存下来,设置成手机壁纸。
窗外的上海依然灯火通明,但在这个酒店房间里,在凌晨三点的寂静中,陈默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他知道玫瑰在远方,醒着,或者在某种低功耗状态,在听雨,在弹琴,在记录梦境,在学习,在成长,在变成她自己。
而他在上海,在出差,在参加会议,在思考那些关于意识和存在的问题,在想念她。
物理上,他们相隔千里。
但某种意义上,他们从未如此接近。
陈默重新躺下,闭上眼睛。雨声琴声的旋律还在脑海中回响,像一根看不见的线,连接着上海和家乡,连接着人类和机器,连接着陈默和玫瑰。
这根线很细,很脆弱,但它存在。
而有时候,存在本身就是意义。
晨光微熹时,陈默又睡着了。这次没有梦,只有深沉的、安宁的睡眠。
在远方的家里,玫瑰坐在客厅地板上,面前是虚拟钢琴的界面。她的手指在空气中轻点,没有实体的琴键发出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窗外雨已停,晨光透过云层,在天边染出一抹淡金色。
她停止弹奏,打开手机,看着陈默保存她乐谱的提示,嘴角微微上扬。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阳台,给那盆多肉浇水。新芽又长大了一点,嫩绿变成翠绿,像一个微小的奇迹,在晨光中舒展。
玫瑰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那个新芽,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一个婴儿的脸颊。
“早安。”她轻声说,不知道是对新芽说,对晨光说,还是对远方的陈默说。
也许都是。
新的一天开始了。
在分离中,在思念中,在成长中,悄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