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1-15 16:20:56

王秀兰端着空碗,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板门。外间传来压抑的、窸窸窣窣的声响,是父母在低声说话,偶尔夹杂着母亲一声压抑的抽泣和父亲沉重的叹息。钱要回来了,屈辱和恐惧却更深地烙进了这个本就脆弱的家庭里。

李薇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身下是散发着淡淡霉味的旧褥子。屋子里闷热,蚊子嗡嗡绕着蚊帐(一个破了几个洞、用碎布勉强补过的旧帐子)飞。额角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背上、胳膊上的淤青在寂静中愈发清晰。但身体里那股属于“搏击入门”的微弱热流,像一层薄薄的铠甲,包裹着酸痛的肌肉,带来一种奇异的、新生的力量感。

她闭上眼,尝试在脑海中更清晰地呼唤那个“系统”。

界面浮现,依旧简洁。

【阶段性任务:在一周内,使家庭日均饮食标准提升至‘温饱’线以上。剩余时间:6天23小时58分…】

【奖励:技能点x1,货币(当前世界)100元。】

【失败惩罚:随机一项基础属性小幅下降。】

技能点?有什么用?系统商城和技能树都未开启,看来需要达到一定条件。但既然有“点”,就意味着可以强化自身。那100元,在这个年代,也能买不少东西,至少能让家里的餐桌上多几顿肉。

温饱……李薇在脑子里迅速盘算。主食好办,有了五千块,买米买面不成问题。关键是蛋白质,肉蛋豆类。2010年的乡下,肉还是稀罕物,除非过年过节,或者家里有重大事情。鸡蛋倒是可以自家养鸡,但眼下没有。豆类……豆腐?豆干?或者……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现在是七月中旬,正是本地一种叫做“地皮菜”的野菜长得最肥嫩的时候。这东西下雨后在山坡草地上大片出现,黑褐色,像泡软的木耳,富含胶质和微量元素,虽然算不上优质蛋白,但好歹是“菜”,能补充些营养。更重要的是,不花钱,只需要花力气去捡。

还有鱼。村东头那条小河,水不算深,这个季节应该有不少鲫鱼、白条。父亲腰不好,下水不行,但可以做简单的钓竿或者地笼。母亲身体弱,但去捡地皮菜没问题。

开源,也要节流。家里的开销必须精打细算。

五千块,是全家未来的希望,不能轻易动用。父亲看腰伤、母亲抓药、自己的学费是刚性支出,必须先留出来。剩下的,作为最初的“本金”。

李薇在心里草草列了个计划。明天先去镇上,一部分钱存起来(虽然利息低得可怜,但安全),一部分换成零钱,买最必需的米面油盐,再称一点肥肉炼油(猪油炒菜香,油渣还能当荤菜)。然后,说服父母,开始执行“温饱计划”——捡地皮菜,尝试捕鱼。同时,打听一下,镇上或者附近有没有什么零工,适合父亲做的轻巧活计,或者有什么地方收手工刺绣……

想着想着,疲惫终于压倒了一切,她沉沉睡去。梦里没有报表和加班,只有无尽的田野、清澈的河水,和一张张模糊的、带着恶意的脸。她一直在跑,在找,在抓住什么。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李薇就醒了。身上的疼痛没有减轻,但精神却好了许多。或许是因为有了目标,或许是因为系统赋予的那点微末力量。她轻手轻脚地爬起来,走到外间。

父母都没睡踏实,眼底带着青黑。父亲坐在灶前的小凳上,对着灶膛发呆,那包着手帕的钱就放在他膝盖上。母亲正在刷锅,动作有些迟滞。

“爸,妈,”李薇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我们今天去镇上吧。”

李建国猛地回过神,看向女儿,眼神复杂:“去镇上?薇薇,你伤还没好……”

“没事,皮外伤。”李薇走过去,从父亲膝上拿起那包钱,沉甸甸的。“这钱,我们得规划好。先去信用社,把大部分存个定期,留一部分家用。然后买点米面,买点肉和药。爸,你的腰必须去看看,不能再拖了。”

王秀兰停下动作,担忧道:“薇薇,这钱……是你拼命要回来的,你拿主意。可你二叔他们家……”她欲言又止,脸上是化不开的后怕。

“妈,他们现在不敢明着来。”李薇冷静分析,“昨晚那么多乡亲看着,他们理亏。只要我们硬气,他们反而要掂量。而且,我们越过得不好,他们越觉得我们好欺负。我们必须尽快把日子过起来,让他们看看,没了他们那点‘施舍’,我们也能活,还能活得更好!”

她的话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斩钉截铁。李建国和王秀兰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异,以及一丝被点燃的、微弱的光。

简单的早饭——依旧是稀粥加咸菜。李薇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仔细咀嚼。食物是能量,她现在需要能量。

饭后,一家三口锁好门(那把锈迹斑斑的锁显得如此无力),走上了通往镇上的土路。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和露水的湿润,路边的野草挂着水珠。李薇走在中间,父母一左一右,沉默着,却不再像昨天那样全然绝望。五千块钱被李薇仔细分成了三份,最大的一份用旧手帕包好贴身藏着,准备存银行;一份几百块放在母亲内侧衣兜,用于今天采购;还有几十块零钱放在父亲那里。

镇上离村子有五六里路,步行要半个多小时。路上遇到几个早起的村民,目光落在李薇额角的纱布和这一家三口身上,都带着探究和议论。李薇目不斜视,李建国则有些不自在地低下头,王秀兰紧紧挨着女儿。

信用社很小,柜台后的工作人员打着哈欠。李薇让父亲拿出户口本和身份证,存了四千五百块进去,定期一年。工作人员多看了他们几眼,大概是奇怪这看起来穷得叮当响的一家居然能存这么多钱。手续办完,拿着那张轻飘飘的存折,李建国的手有些抖。王秀兰则反复摸着存折的封皮,像摸着什么易碎的宝贝。

接着去粮店。买了五十斤大米,二十斤面粉,又买了一壶五升的菜籽油和一大包盐。李薇坚持称了两斤肥膘肉,花了十几块钱,王秀兰心疼得直抽气,但在女儿坚持的目光下没再反对。

路过肉摊时,李薇的目光扫过案板上的猪肝、猪血,还有旁边小盆里游动的小鲫鱼。猪肝补血,母亲需要。鱼……她想了想,没买。她想试试能不能自己弄到。

又去药店给母亲抓了常吃的药,问了父亲腰伤的情况,坐堂的老中医简单看了看,说还是陈年旧伤,需要慢慢调理,开了些舒筋活络、价格相对便宜的中药粉,让用热水调了敷。李薇仔细记下。

最后,李薇用剩下的钱,买了一小包水果糖,硬塞给母亲两颗,给父亲一颗,自己含了一颗在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工业香精的粗糙感,却让她几乎落下泪来。上一世,她吃过无数更精致昂贵的甜点,却没有哪一颗糖,有此刻这般,混合着血腥、尘土和希望的味道。

采购完,东西不少。李建国咬牙想扛起那袋米,被李薇拦住:“爸,你腰不行,我们分开拿。”最后,米和面由李建国和王秀兰用扁担抬着,李薇提着油和盐,还有一些零碎。

回去的路显得更长了。日头升高,暑热蒸腾。李薇额角渗出细汗,伤口刺痒。但她心里却渐渐踏实起来。至少,短时间内,家里不会断粮了。

快进村时,远远看见二叔李建业家门口聚着几个人,似乎正在说什么,看到他们一家回来,声音戛然而止,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李建业站在门口,阴着脸,没说话,只是那双三角眼里淬着的怨毒,隔了老远都能感觉到。

王秀兰身体一僵,李建国脚步也顿住了。

李薇却挺直了背,甚至,迎着那些目光,微微抬高了下巴。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漠然的眼神扫过那些人,然后继续往前走。

有时候,沉默比叫骂更有力量。无视比愤怒更显姿态。

回到家,简单归置了东西,已近中午。王秀兰用新买的肥肉炼了油,盛在缺了口的陶罐里,洁白的猪油散发出诱人的荤香,弥漫在破旧的灶间。油渣金黄酥脆,撒上一点盐,就是难得的美味。中午就用猪油炒了自家菜园里摘的青菜,煮了干饭(不再是稀粥)。一碗猪油渣摆在桌子中央,闪闪发亮。

这顿饭,吃得异常安静,又异常满足。李建国和王秀兰扒饭的速度很快,眼眶却有些发红。李薇细嚼慢咽,感受着食物带来的真实热量。

饭后,李薇没有休息。她找出家里一个破旧的竹篮,对母亲说:“妈,下午我们去后山捡地皮菜吧。我听说这几天雨后长得特别好。”

王秀兰有些犹豫:“后山……路滑,你伤……”

“没事,就当活动活动。多捡点,晒干了也能吃。”李薇坚持,又看向父亲,“爸,你能不能帮我做几个简单的钓钩?或者,有没有旧渔网、地笼什么的?”

李建国愣了愣:“钓钩?你想钓鱼?河边水深……”

“我们不深水钓,就在浅水区试试。弄点小鱼小虾,也能熬汤。”李薇解释,“地皮菜和鱼,都不花钱。”

李建国看着女儿沉静而认真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让他陌生又心安的笃定。他沉默地点点头,起身去杂物堆里翻找。家里穷,但一些老一辈传下来的、修修补补还能用的零碎东西还是有的。

下午,李薇和王秀兰去了后山。山路崎岖,雨后泥泞未干。李薇走得很小心,但体力明显不济,走一段就要歇一歇。王秀兰心疼女儿,劝她回去,李薇只是摇头。

好在运气不错,在一处背阴湿润的缓坡上,果然发现了一大片黑褐色的地皮菜,贴着地面,肥厚鲜嫩。母女俩蹲下身,仔细地将地皮菜从枯草和苔藓中剥离出来,放进竹篮。这个过程需要耐心,但不算太费力。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周围是鸟叫虫鸣。王秀兰一开始还有些心神不宁,惦记着家里的男人和可能上门找茬的二叔家,但渐渐地,被女儿平静专注的神情感染,也慢慢沉浸在这简单的劳作里。

竹篮渐渐满了。李薇估算着,这些新鲜地皮菜,焯水后凉拌或者炒鸡蛋(如果以后有鸡蛋的话),够吃好几顿。晒干了也能存起来。

回去的路上,篮子里沉甸甸的收获让王秀兰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轻松。李薇却想着更多。光靠捡野菜和碰运气钓鱼,距离系统要求的“日均蛋白质50克”还差得远。这只是权宜之计。

回到家,李建国已经用旧缝衣针和煤油灯烧红了弯成了几个鱼钩,绑在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旧尼龙线上,线另一端缠在削好的竹竿上。他还用破旧的纱窗布和竹片,勉强凑合了一个小型的地笼。

“试试看吧,”李建国有些赧然,“好多年没弄了,不知道还行不行。”

“肯定行。”李薇接过简易钓竿和地笼,语气充满信任。

傍晚,李薇提着地笼,李建国拄着根棍子,慢慢挪到村东头的小河边。李薇选了一处水草丰茂、水流相对平缓的岸边,将放了点剩饭团做饵的地笼小心沉下去,用绳子系在岸边的树根上。然后,她在另一处找了块石头坐下,挂上一点点油渣当饵,甩出钓钩。

钓鱼需要耐心。李薇有。她看着微微荡漾的水面,思绪飘远。系统任务有期限,她必须尽快找到更稳定的收入来源。父亲的手工……母亲的女红……镇上的机会……

正想着,手里的竹竿轻轻一沉。

她手腕下意识一提,一条巴掌大的银色白条鱼被甩出了水面,在夕阳下活蹦乱跳地闪着光。

【叮。检测到宿主主动改善家庭饮食结构,获取额外蛋白质来源。阶段性任务‘温饱’进度微幅提升。】

系统的提示音悄然响起。

李薇看着地上扑腾的小鱼,嘴角微微勾起。

很好。第一步,迈出去了。

虽然微小,虽然艰难,但确确实实,是向前的一步。

她把鱼从钩上取下,扔进带来的小水桶里。桶底只有浅浅一点水,小鱼在里面不安地游动。

夕阳把河面染成金红色,也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身后不远处,父亲蹲在田埂上,沉默地望着水面,佝偻的背影在暮色中像一块坚硬的石头。

李薇重新挂上饵,甩竿。

她知道,未来的日子,就像这钓鱼,需要耐心,需要技巧,也需要一点运气。但至少,鱼钩已经抛下,而她,绝不会空手而归。

水桶里,那条孤单的白条鱼搅动着浅浅的水花,映着天边最后一抹亮光,像一粒微弱的、却切实存在的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