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扬起的尘土还未完全落定,院子里残留着领导们留下的、混合着肯定与审视的复杂气息。王秀兰坐在凳子上,喘着粗气,像是刚跑完一场耗尽全力的马拉松,脸上交织着虚脱和后怕。李薇却已经像一棵被风雨洗礼后反而更显青翠的竹子,静静地站在门边,目光穿透稀薄的尘埃,望向远处蜿蜒的土路尽头。
空荡荡的堂屋一角,原来摆放《山居·四时》的位置,此刻只剩下桌面上浅浅的印痕。那是两个多月心血被带走的痕迹,也是通往未知未来的凭证。
【救急扶伤】——一个月,五百块。
李薇默念着新任务的要求。不依赖家庭积蓄。意味着,她必须另辟蹊径,用这双刚满十三岁、布满了新旧茧子和细小伤口的手,凭空“变”出钱来。家庭积蓄已经见底,陈爷爷的医疗费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随时可能将刚刚冒出绿芽的希望啃噬殆尽。
她走回工作台,拿起那个自己演示时编的拇指小花瓶。竹丝微凉,触感粗糙,边缘还有些毛刺。在《山居·四时》那样的“作品”面前,它简陋得像个玩笑。可就是这样的东西,在刚才的演示中,吸引了领导的目光。刘干事还特意给它拍了一张特写。
“体验……落地……收益……”李薇咀嚼着张科长的话。
或许,从一开始,她的思路就有些偏差。太执着于“作品”,太追求“精品”和“参展”,却忽略了最原始、也最迫切的生存需求——变现。《山居·四时》是名片,是敲门砖,但它不能立刻变成药费,变成米面,变成抵御二叔阴招的盾牌。
真正能救急的,是那些看起来不起眼、但需求直接、能快速周转的小东西。
她的目光扫过工作台上散落的边角料,母亲绣篮里五颜六色的碎布头和彩线,墙角瓦罐里密封着的、试验成功的地皮菜酱和小鱼干。
一个清晰得近乎冷酷的计划,在她脑海中迅速成型。
“妈,”她转身,声音平静,“我们把家里剩下的、最好的地皮菜干和小鱼干都拿出来。再挑一些我编得最结实的小竹篮、小簸箕,还有你绣得最快的那种‘福’字、‘安’字小手帕。明天,我们去镇上。”
王秀兰愣了一下:“去镇上?卖……卖这些?”她看着那些“普通货色”,有些迟疑。经历过省里、县里的“大场面”,她本能地觉得这些东西“拿不出手”。
“对,就卖这些。”李薇点头,“不指望卖高价,就图个快。陈爷爷等着用钱。”
“可是……镇上哪儿摆摊?会不会……碰上你二叔他们?”王秀兰更担心的是这个。李建业的“合作社”声势正旺,据说这几天就要在镇上搞个“签约仪式”,风头无两。
“不去他常去的那片。”李薇早有打算,“我们去镇小学门口,或者……养老院附近那条街。那里人多,买东西的也多是为了自家用或者送老人孩子,不图包装,就看实惠和干净。”
她顿了顿,又说:“妈,我们不叫卖。我们就像上次在养老院那样,把东西摆整齐,弄得干干净净。有人问,我们就说,是自家做的,干净,手艺实在。价钱……比镇上杂货铺卖的类似东西,便宜一成。”
薄利多销,现金为王。这是她此刻能想到的、最直接的变现方式。
“那……家里的活……”王秀兰看向空了的展台。
“活要干,钱更要挣。”李薇语气坚决,“《山居·四时》送走了,但我们还可以做新的。陈爷爷住院,手艺不能断。我晚上多编点简单实用的小件,你绣帕子也快。白天我们去镇上,下午晚上在家做活,两不耽误。”
她没说的是,这不仅仅是卖货,更是一次试探,一次对李建业“合作社”垄断野心的、悄无声息的侧翼突破。她要看看,在脱离了“精品”、“展览”的光环后,她家这些最朴实的手工制品,在真正的市场上,究竟有没有立足之地。
王秀兰看着女儿眼中不容置疑的火焰,终于重重点头:“好,妈听你的。”
当晚,李薇没有动用所剩无几的系统资金购买任何东西。她把家里所有能用来编织和刺绣的材料都翻检出来,分门别类。然后用【快速学习 Lv.2】带来的高效,开始编织最简单、最省料但也最实用的杯垫、筷笼、小提篮。她不追求花样,只求速度、规整和结实。王秀兰也放下对“艺术性”的执着,全力赶制“平安”、“喜乐”等字样的小方帕,针脚细密均匀即可。
母女俩熬到半夜,手边的成品渐渐堆起一小摞。李薇的手指被竹篾划破了几道新口子,王秀兰的眼睛熬得通红。但谁也没说累。
第二天天刚亮,母女俩就用旧床单打了个包袱,装上连夜赶制加上之前积攒的几十件竹编、绣帕,以及用干净竹筒分装好的地皮菜酱、小鱼干,还有一小包品相最好的原味地皮菜干,步行去了镇上。
她们没去热闹的农贸市场,也没去李建业可能出现的土特产收购点附近,而是选了镇小学旁边一条相对清净、但来往多是接送孩子家长和附近居民的小街。找了处干净墙根,铺开一块洗得发白的旧粗布,将东西一样样摆开。
竹编小件擦得锃亮,绣帕叠得方正,竹筒封口严密,地皮菜干黑亮整齐。旁边用一块小木板,用烧过的树枝写上几个歪扭却清晰的字:“李家自做,干净实在。”
没有吆喝,母女俩就安静地坐在小板凳上。王秀兰手里还拿着没绣完的帕子,低头做着活计。李薇则拿着一把小锉刀,细细打磨一个刚编好的小篮子的毛边。
起初,无人问津。偶尔有路人瞥一眼,目光掠过那些“土气”的物件,便匆匆走开。
李薇不急。她在观察。她注意到,接送孩子的奶奶姥姥们,往往会在等待时,在附近小摊买点零食或日用品。一些中年妇女买菜路过,也会对实用的家什多看两眼。
终于,一个挎着菜篮、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牵着孙子走过来,目光落在那些小巧的竹提篮上:“丫头,这篮子咋卖?”
“奶奶,小的五毛,大的一块。”李薇抬起头,脸上带着孩子气的笑容,“自家编的,装个零嘴、毛线什么的,可结实了。”
老太太拿起来看了看,又捏了捏,点点头:“是挺扎实。给我拿个小的。”她付了钱,把篮子递给孙子装刚买的糖人,又问,“那帕子呢?”
“手帕一块五一条,绣了字的,吸汗好。”王秀兰连忙拿起一条“安”字帕。
老太太摸了摸布料和绣线,又看了看王秀兰手里正在绣的活计,爽快地又买了一条:“手艺不错,是实诚东西。”
开张了。
仿佛是一个信号,陆陆续续开始有人驻足。有妈妈买杯垫和筷笼,说“看着清爽”;有老爷子买地皮菜干,说“闻着味儿正”;还有个在附近开小饭馆的老板娘,尝了点李薇用小竹签递上的小鱼干,直接买走了三筒酱和两包鱼干,说“拌个凉菜、当个小零食不错”。
东西定价本就略低于市面类似商品,加上干净整齐、手工实在,又是母女俩这样“本分人”在卖,渐渐竟有了些口碑。一个上午,带来的东西卖掉了一小半,收回了三十多块钱。
不多,但每一分,都是实实在在的希望。
中午,母女俩就着自带的凉开水,啃了点干粮。王秀兰数着那些皱巴巴的毛票和硬币,脸上难得有了点笑影:“还真有人要。”
“嗯,只要东西好,总有人识货。”李薇喝口水,目光扫过街对面——那里,李建业正带着几个人,热热闹闹地往一间新租的门面房里搬东西,门头上挂着红布,隐约可见“合作社”的字样。他似乎看到了这边,眼神阴鸷地盯了片刻,嘴角扯出一抹冷笑,扭头继续指挥。
李薇收回目光,神色不变。她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下午,生意淡了些。李薇让母亲看着摊子,自己拿着卖货得的钱,去了一趟镇卫生院。
陈爷爷已经醒了,但精神很差,头上缠着纱布,胳膊打着石膏,脸色蜡黄。李建国守在床边,胡子拉碴,眼窝深陷。
“爸,陈爷爷。”李薇轻声唤道。
李建国看到她,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家里……”
“我和妈在镇上卖点小东西,顺便来看看。”李薇把带来的两个苹果放在床头,又从怀里掏出那三十多块钱,塞给父亲,“先拿着,应应急。医生怎么说?”
李建国攥着那叠零钱,喉头滚动,半晌才哑声道:“出血止住了,但还得观察。胳膊……慢慢养。就是这钱……”他重重叹了口气,“一天就得几十块。家里的……”
“爸,别急。我和妈能挣。”李薇语气坚定,“您安心在这儿照顾陈爷爷。家里有我。”
她又俯身对陈爷爷说:“陈爷爷,您好好养着。您教我的那些编法,我都记着呢,天天练。等您好了,我再编新的给您看。”
陈爷爷浑浊的眼睛动了动,看着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只发出几个含糊的音节,眼角却渗出一滴混浊的泪。
李薇鼻子一酸,用力眨了眨眼,把泪意逼回去。她不能哭,至少现在不能。
从医院出来,她没直接回摊子,而是绕道去了镇上的新华书店。用剩下的几块钱,买了一本最便宜的、带图解的《民间竹编技法初探》和一本《常见野菜食用与加工》。知识就是力量,也是效率。她需要更快地提升技艺,也需要开发更多“山野风味”的可能性。
回到摊位上,王秀兰告诉她,下午又卖了几件。两人收拾东西,在天黑前赶回了家。
接下来的日子,李家进入了高速运转的模式。白天,母女俩雷打不动去镇上摆摊,地点固定,逐渐积累了一些回头客。李薇会根据销售情况,调整编织和刺绣的种类——杯垫、小挂篮、锅垫最好卖;绣着简单花草或“福”、“寿”字样的帕子也比纯字的好卖;地皮菜酱和小鱼干因为味道好、干净,渐渐有了稳定的客户,那位小饭馆老板娘每周都要来拿几次货。
晚上,李薇在油灯下钻研新买的书,尝试更省料、更快的编法,甚至开始设计可以套裁、一竹多用的部件。王秀兰则根据李薇从书上看来、结合本地特色的建议,尝试刺绣一些更活泼的小动物、瓜果图案,吸引带孩子的顾客。
李建国偶尔从医院回来拿换洗衣物和钱,看着妻女忙碌而充实的样子,看着家里账本上虽然缓慢但持续增加的收入数字(摆摊日均能收入十几到二十元),紧绷的神经也稍稍松弛,腰杆似乎也挺直了些。
然而,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李建业的“李氏山货合作社”正式挂牌营业了。他在镇上租了个像样的门面,挂了招牌,还请了镇上一个有点名望的退休干部去剪彩,搞得颇为热闹。他打出的旗号是“统购统销,高价回收,带领乡亲共同富裕”,收购价确实比以往零星收购略高一点,吸引了不少村民将山货送过去。他还弄了些花花绿绿的塑料袋,把收来的地皮菜干、蕨菜干简单分装,摆在店里,价格定得不低。
村里关于李薇家“不顾乡亲”、“自己吃独食”的议论,随着合作社的开张和李建业有意无意的渲染,又甚嚣尘上。连赵婶都委婉地提醒李薇:“薇薇,现在好些人都把货卖给你二叔了,你们家要是也能收点,哪怕价格低点,堵堵大家的嘴也好啊。”
李薇只是笑笑:“赵婶,我们家小本买卖,自己做的这点东西都卖不完呢,哪有余力收别人的?二叔路子广,带着乡亲们发财是好事。”
她心里明镜似的。李建业那套,玩不了多久。他收购价高,销售价也高,但东西还是原来那些东西,粗糙,品相不一,仅仅换了个塑料袋。镇上就那么大的消费市场,他价格定那么高,卖给谁?靠忽悠外地来的零星游客?还是指望县里那些被他“关系”打点的单位长期采购?一旦资金周转不灵,或者质量再出问题,崩盘是迟早的事。
她现在要做的,不是跟他抢那点有限的“原料”和“低端市场”,而是坚守自己的“品质”和“特色”小摊,同时,静待时机。
时机,比她预想的来得快一些。
摆摊的第十天,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出现在了李薇的摊子前。
是之前来她家收购未果的鸿运酒楼何老板。他背着手,在摊子前踱了几步,拿起一个竹编的调料盒看了看,又拈起一块绣着青椒图案的杯垫,脸上没什么表情。
“何老板。”李薇主动打招呼,神色平静。
何老板放下东西,看着她,忽然笑了笑:“小姑娘,生意不错啊。我听说,你们家在这儿摆摊,东西卖得还挺好?”
“托您的福,勉强糊口。”李薇不卑不亢。
“糊口?”何老板摇摇头,“我看不像。你们这东西,虽说简单,但做得干净,有点巧思。比镇上杂货铺卖的那些强。特别是这小鱼干和菜酱,我们后厨的大师傅尝了,说味道正,用料实在。”
李薇心中一动,脸上却不动声色:“何老板过奖了。自家做的东西,不敢马虎。”
“我也不绕弯子了。”何老板收起笑容,压低声音,“上次去你家,是我冒昧了。这次来,是想正经跟你谈笔生意。你们这小鱼干和地皮菜酱,我们酒楼想要,长期要。每样先按一周十斤的量送,价格嘛,小鱼干按市价加三成,菜酱加两成。但是,”他顿了顿,“东西必须跟现在卖的一样,干净,味道不能变。竹编和绣品,我们也要一些,作为特色餐具和装饰,价格另议。不过,有个条件。”
李薇抬眼看着他。
“以后,你们家的山货和手工制品,除了自家摆摊,优先供应我们鸿运酒楼。不能再卖给镇上其他饭店,尤其是……正在跟你二叔合作的那几家。”何老板眼神锐利,“怎么样?这笔买卖,比你们风吹日晒摆摊,稳当多了吧?”
李薇的心跳微微加速。长期订单!稳定的收入!这无疑是解决眼下医疗费压力和完成【救急扶伤】任务的绝佳机会!而且,鸿运酒楼在镇上算是中高档,如果能搭上线,对提升自家产品的“档次”和口碑也有好处。
但条件……独家供应,尤其是针对二叔合作的饭店。这分明是要她站队,卷入李建业和何老板(或者说何老板背后可能存在的其他竞争势力)的商战之中。
风险与机遇并存。
“何老板,”李薇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谢谢您看得起。长期供应,我们当然求之不得。东西的质量,我们绝对保证,只可能更好。不过,这‘独家’……我们家小门小户,就想靠手艺安生吃饭,不想掺和别的是非。我们跟鸿运酒楼合作,保证东西只给您家最好的,也保证不主动把同类产品大规模供应给镇上其他大酒楼。但如果是零散客人来我们摊上买点自己吃,或者有些小饭馆零星要一点,我们总不好不做生意,您说是不是?”
她这话,既表达了合作的诚意和对质量的保证,又婉拒了彻底的“站队”和“垄断”要求,给自己留了余地,也避免了彻底激化与二叔的矛盾(至少表面上)。同时,点明了自家“小门小户”的定位,降低对方的戒心和掌控欲。
何老板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哈哈一笑:“小姑娘,年纪不大,门槛倒精!行,就按你说的!先签三个月的试供应协议,每周送货,现结。竹编绣品,你先拿几个样品给我看看,合适也要。明天,带着东西和印泥,来酒楼找我签个字据。”
“好,谢谢何老板!”李薇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
当天收摊,母女俩揣着何老板预付的一部分订金——整整一百块钱,脚步都轻快了许多。加上这些天摆摊的收入,距离【救急扶伤】任务的五百元目标,已经完成了一小半!
更重要的是,有了鸿运酒楼这张长期饭票,家里的收入稳定性大大增加,父亲的压力也能减轻不少。
然而,李薇的欣喜并没有持续太久。第二天,她带着签好的简单协议和第一批货(五斤小鱼干、五斤地皮菜酱,以及几件精心挑选的竹编绣品样品)从鸿运酒楼出来时,在街角,迎面撞上了脸色铁青的李建业。
显然,他已经知道了。
“行啊,李薇。”李建业拦在她面前,三角眼里满是阴毒和怒火,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翅膀硬了,学会吃里扒外了?攀上何有财的高枝,就敢跟你二叔对着干了?你以为何有财是什么好东西?他不过是想利用你打压我!等我没用了,你也就没用了!”
李薇停下脚步,平静地看着他:“二叔,我不懂什么打压不打压。何老板买我的东西,是因为他觉得东西好,干净。我做东西卖钱,给陈爷爷治病,天经地义。至于您和何老板之间的事,与我无关。”
“与你无关?”李建业气得笑了,“你抢了我的生意,断了我的路,还说与你无关?我告诉你,别以为有了何有财撑腰就能高枕无忧!这镇上的生意,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咱们走着瞧!”
他撂下狠话,狠狠瞪了李薇一眼,转身大步离去,背影都透着股戾气。
李薇看着他走远,轻轻吐了口气。威胁,她预料到了。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直接。
何老板是利用她吗?大概率是。但这又如何?各取所需罢了。她现在需要的是钱,是稳定的渠道。至于李建业的威胁……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握紧了装着货款和协议的小布包。里面的钱,还带着油墨和食物混合的、属于酒楼后厨的特殊气味。
这是她凭手艺挣来的,干净的钱。
也是她反击之路上的,第一笔像样的“弹药”。
回到摊位上,她将协议小心收好,继续平静地招呼顾客,仿佛刚才的冲突从未发生。
日子继续在忙碌与紧绷中滑过。鸿运酒楼的订单成了定心丸,每周固定的送货和结算,让李薇家的现金流稳定下来。摆摊的收入作为补充,加上李薇不断琢磨出的新花样(比如用更细的竹丝编首饰盒、用山野小花标本做装饰的书签),竟也吸引了一些追求“别致”的年轻顾客。
陈爷爷的病情渐渐稳定,从镇卫生院转回了村里,仍需卧床静养,但医疗费的压力因为有了稳定收入而大大缓解。李建国也回到了养老院上班,整个人精气神都好了许多。
然而,李建业的“合作社”却似乎真的遇到了麻烦。开业时的热闹过后,生意并未如他吹嘘的那般红火。高价收购来的山货,因为品质参差、包装简陋,在镇上并不好卖。他试图往县里铺货,但听说阻力不小。资金压力开始显现,付给村民的货款开始拖延,村里渐渐有了怨言。
李建业越发焦躁,对李薇家的敌意也毫不掩饰。他指使一些跟他走得近的村民,在李薇家摆摊时故意找茬,不是说东西有毛刺划手,就是说小鱼干味道不对。甚至有一次,趁李薇母女收摊晚归,在半路用石头砸了她们的包袱,幸好没伤到人。
李薇报警了。虽然最后不了了之(石头不知是谁扔的),但态度摆了出来:我不惹事,但绝不怕事。
这件事,反而让一些原本中立的村民,觉得李建业太过分,对李薇家多了几分同情。
转眼,距离【救急扶伤】任务截止,只剩最后三天。李薇盘算着手中的钱:鸿运酒楼的货款、摆摊收入、家里省下的生活费,加上之前的一些结余,已经凑够了四百八十多元。还差一点。
就在她琢磨着是不是再赶一批货去镇上卖掉时,一个机会主动送上了门。
这天,孙干事突然来到了李家。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还跟着一个穿着文化衫、背着相机、看起来像记者模样的年轻人。
“李薇同学,这位是省报社下来采风的记者,小吴同志。”孙干事介绍,“他对我们县挖掘民间文化、扶持家庭特色产业的做法很感兴趣,尤其是听说你们家的事,想过来看看,做个简单的采访。”
省报记者?!
李薇的心猛地一跳。这可不是镇上小摊或者县里领导回访的层次了!如果能被省报报道……
她立刻压下心头的激动,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礼貌:“吴记者好,孙叔叔好,快请进。”
家里依旧简陋,但整洁有序,堂屋的工作区和展示区一目了然。王秀兰有些手足无措,李薇则落落大方地请他们坐下,倒上白开水。
吴记者很随和,先问了家里基本情况,怎么开始做这些手艺的,然后重点问到了陈爷爷受伤、家里倾力救治,以及坚持摆摊、与鸿运酒楼合作的事情。他听得很仔细,不时记录,还拍了几张工作环境和成品的照片。
当听到李薇说起为了凑医药费,和母亲在镇上摆摊,东西如何保证干净、实在,甚至因此拒绝了某些“不合理”的独家要求时,吴记者眼中露出了明显的赞赏。
“不容易,真的不容易。”吴记者感叹,“小姑娘,你很有想法,也很有担当。你们家的故事,虽然小,但很有代表性。靠自己一双手,在困难中走出一条路,还传承了老手艺,这就是咱们老百姓最朴实的奋斗精神,也是乡村振兴中很可贵的‘微动力’。”
采访进行了近一个小时。最后,吴记者说:“稿子我会认真写,争取发出来。不过版面和时间说不准。另外,”他看了看孙干事,孙干事微微点头,吴记者才继续说,“我有个朋友,在省城开一家主打‘乡土记忆’和‘手作体验’的文创小店,最近在找有特色的货源。你们家的东西,我觉得风格很契合。如果你们愿意,我可以把他的联系方式给你们,你们自己联系看看。当然,成不成,看你们的东西和缘分。”
省城的文创小店!新的渠道!更高的平台!
李薇强忍住立刻答应的冲动,诚恳地说:“谢谢吴记者!谢谢孙叔叔!给我们这个机会!我们一定努力,把东西做得更好。”
送走孙干事和吴记者,王秀兰还沉浸在“省里记者来采访”的震撼中。李薇却已经迅速冷静下来。
吴记者的报道是远景,文创小店是潜在机会。但眼下最实在的,是吴记者离开时,悄悄塞给她的一百块钱“稿费”(预支的采访辛苦费)。
加上这一百块,【救急扶伤】的五百元目标,超额完成!
【叮。支线任务‘救急扶伤’完成。】
【奖励发放:技能点x1,随机初级图纸x1。】
【随机初级图纸抽取中……获得:便携式竹编茶具套装(简易)图纸。】
一股信息流涌入脑海,是一套包含小茶壶、茶杯、茶盘在内的竹编茶具的详细编织步骤、结构要点和注意事项。这套茶具设计巧妙,可以拆解折叠,便于携带,虽仍是竹编,但工艺要求更高,也更显雅致。
技能点再次回到1点。图纸……或许可以成为下一个阶段的主打产品?
当天晚上,李薇将凑足的五百块钱,郑重地交给了父亲,让他带给陈爷爷,并说明是这段时间家里挣的,专门留给后续康复用。
李建国拿着那叠厚厚实实的、带着各种气息的钞票,手都在抖。他看着女儿瘦削却挺直的肩膀,眼圈红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深夜,李薇独自坐在油灯下。灯光跳跃,映着她沉静的侧脸。
【救急扶伤】完成,暂时解了燃眉之急。【匠心安身】的月收入目标,因为有了鸿运酒楼的稳定订单,也看到了达成的希望。二叔李建业似乎陷入了困境。省报记者带来了新的可能。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
但她知道,远未到可以松懈的时候。李建业的威胁犹在耳边,合作社的危机可能让他狗急跳墙。鸿运酒楼的订单并非铁板一块。省城的渠道更是空中楼阁。而县里的“试点”资格,还需要她用接下来几个月的“实际发展”去争取。
她拿起那本《民间竹编技法初探》,又看了看脑海中那张【便携式竹编茶具套装】图纸。
路,还很长。
但至少,她手里已经不止有破旧的竹篾和针线。
还有了一点点技能,一点点图纸,一点点来自更广阔世界的关注,和一颗在无数次打磨中愈发坚韧的心。
窗外的月色,清凉如水,静静地流淌过李家坳沉睡的屋舍,也流淌过李薇家那扇透出微弱却执着光亮的窗棂。
那光亮,虽小,却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晰,也更坚定地,指向着黎明将至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