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1-15 16:32:04

北城,东郊,“云隐”私人会所。

凌晨五点,天色未明,会所掩映在一片竹林深处,寂静得只闻虫鸣。周谦亲自带着两名信得过的安保人员,潜伏在竹林外的监控车里,耳朵里塞着耳机,紧盯着屏幕上由微型无人机传回的、会所其中一间茶室的模糊热成像画面。

画面里,两个身影相对而坐,低声交谈。正是林国雄的首席助理郑源,和“新越航运”的副总李茂才。

“郑助理,林董的诚意我们看到了,但风险还是太大。”李茂才的声音经过高灵敏度定向拾音器的捕捉,虽然有些电流杂音,但清晰可辨,“傅氏在东南亚经营多年,根深蒂固,就算暂时受挫,也不是那么容易一口吃下的。我们‘新越’小门小户,只想跟着喝口汤,不想当出头鸟。”

郑源的笑声传来,带着居高临下的意味:“李总,富贵险中求。傅氏现在就是纸老虎,港口项目接连出事,股价不稳,内部还有我们的人。只要你们继续在供应链上制造点‘小麻烦’,拖住傅氏重建的进度,等林傅两家正式合并完成,港口业务还不是我们说了算?到时候,东南亚的航线分配,自然会向‘新越’倾斜。”

“我们已经在设备采购和清关环节使了劲,不然上次事故怎么会那么‘巧’?”李茂才顿了顿,“但傅司寒不是傻子,他最近查得很紧。王董那边听说已经……”

“王董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出国疗养而已。”郑源打断他,语气转冷,“李总,开弓没有回头箭。林家能给你的,也能收回来。别忘了,你在澳门那笔赌债的抵押凭证,还在我们手里。”

耳机里传来李茂才略显粗重的呼吸声,显然是又惧又怒。

周谦向旁边的技术人员做了个手势,低声道:“录音清晰吗?影像呢?”

“录音没问题。热成像分辨率有限,但结合音频,足以作为证据。无人机抓拍到了几张带清晰脸部的红外增强照片。”技术人员回答。

“够了。”周谦眼神冰冷。有了这些,林家勾结竞争对手、蓄意破坏傅氏项目、乃至威胁商业伙伴的事实,就拿到了铁证。虽然不足以彻底扳倒林家,但足以在关键时刻给予重击,或者作为谈判的致命筹码。

“撤。”周谦果断下令。无人机悄无声息地升起,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上午九点,傅氏集团总裁办公室。

傅司寒听着周谦的汇报,手指轻轻敲击着红木桌面。他面前摊开的,是连夜整理出来的、关于林家资金异常流动、与“新越航运”秘密接触、以及通过沈文渊贿赂越南当地人员的初步证据链文件。旁边,则是周谦刚放下的录音笔和几张冲洗出来的照片。

“傅总,我们接下来怎么做?是直接向监管部门举报,还是……先跟林家摊牌?”周谦问。

傅司寒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阳光刺眼。直接举报,固然能让林家惹上一身骚,甚至面临调查,但商业贿赂和破坏的取证过程漫长,林家必然全力反扑,傅氏也会被卷入舆论漩涡,股价可能进一步动荡。这不符合他稳定局面的首要目标。

摊牌?用这些证据逼迫林家退让,甚至反咬一口,在合并谈判中夺取主动?

他想起沈清歌那句“林家是狼”。与狼谈判,需要更有力的猎枪和更坚固的牢笼。

“把这些证据,复制一份,用匿名渠道,送到林国雄的办公桌上。”傅司寒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寒意,“什么话都不用说,只送东西。”

周谦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傅总是想……敲山震虎?让他们自乱阵脚?”

“是让他们知道,傅氏不是待宰的羔羊。”傅司寒眼神锐利,“让他们猜,我们到底掌握了多少,下一步要做什么。人在恐惧和猜疑中,最容易犯错。”

“那王董那边?他已经在澳洲了。”

“联系我们在澳洲的关系,找到他。告诉他,如果他愿意回来,配合指证林家,傅氏可以对他过往的一些‘失误’酌情处理,并保证他家人的安全。”傅司寒顿了顿,“如果他执意不回来……就把我们掌握的他收受林家贿赂、出卖公司机密的部分证据,匿名提交给澳洲的金融监管机构。他以为逃出去就安全了?”

周谦心中一凛,傅总这是恩威并施,要把王董这个关键棋子,变成反击林家的武器。“是,我立刻去办。”

“还有,”傅司寒叫住他,“对‘Q’和沈清歌过去人际网络的调查,有进展吗?”

周谦面露难色:“沈小姐在大学和实习期间的人脉,主要集中在金融学术圈和顶尖投行。我们接触了几位她的同学和前同事,他们要么对沈家出事后的情况不了解,要么三缄其口。不过……我们发现了另一个方向。”

“说。”

“我们梳理沈家破产前的资产和债务时,发现有一笔来自海外、总额三千万人民币的匿名借款,在沈家最危急的关头,打入了沈家公司的临时监管账户。正是这笔钱,暂时稳定了局面,拖延了破产清算时间,也为后来……傅家介入提供了操作空间。”

周谦将一份银行流水复印件递过去,“这笔钱的转出方,是香港的一家信托基金,受益人信息保密,但基金管理人的名字,我们查到了——威廉·陈,美籍华人,资深投资人,也是……”

“也是M资本创始人之一,凯文·陈的亲叔叔。”傅司寒接上了他的话,眼神深邃起来。

一切都串联得更紧了。沈清歌与M资本的合作,可能渊源极深,甚至始于沈家危难之时。那位威廉·陈,或者M资本,或许早就看中了沈清歌的潜力,在她最困难的时候伸出了援手。而她的回报,就是如今带着“破晓计划”和歌微科技,与M资本深度绑定。

这不是简单的雇佣或投资,更像是一种长期的、基于赏识和信任的伙伴关系。

沈清歌背后的力量和支持网络,比他想象的更复杂,也更牢固。

“继续查这个威廉·陈和那笔借款的详细情况。但要极其小心,不要引起M资本的警觉。”傅司寒指示。他现在不想同时与林家和沈清歌背后的资本力量为敌。

周谦离开后,傅司寒独自站在窗前。敲打林家只是第一步,稳住傅氏的基本盘才是根本。而沈清歌和她的歌微科技,像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不知何时会落下更致命的攻击。

他需要时间,需要破局的关键。

就在这时,内线电话响起,前台秘书的声音有些紧张:“傅总,有一位姓宋的女士,没有预约,但坚持要立刻见您,她说……她是沈清歌小姐的母亲。”

傅司寒握着话筒的手,骤然收紧。

宋晚晴?她怎么会来?她的身体不是一直很不好,长年卧病在床吗?

“请她上来。”他沉声说,心中瞬间闪过无数猜测。是沈清歌让她来的?还是她自己要来?为了什么?兴师问罪?还是……

几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位坐在轮椅上的妇人被护士推了进来。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头发花白,面容瘦削,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清亮,带着久经磨砺后的平静与智慧。她身上盖着薄毯,气质沉静,与这间充满权力和金钱气息的办公室格格不入。

傅司寒起身,走到轮椅前,微微躬身:“宋阿姨,您怎么来了?身体还好吗?”他的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谨慎,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三年来,这是他第一次面对面见到这位岳母。

宋晚晴抬起眼,平静地打量着他,目光并不锐利,却仿佛能穿透人心。“傅先生,打扰了。我来,是想跟你谈谈清歌的事。”

她示意护士先出去。护士看了看傅司寒,傅司寒点头。办公室门关上,只剩下他们两人。

“宋阿姨,您请说。”傅司寒在她对面的沙发坐下,姿态是面对长辈的礼节性端正。

宋晚晴没有绕弯子,直接问道:“傅先生,你现在是不是在查清歌?查她过去的事,查她现在的公司,查她背后的人?”

傅司寒心头一震,面上却不露声色:“宋阿姨何出此言?清歌她……”

“你不用瞒我。”宋晚晴轻轻摇头,声音虚弱却清晰,“清歌那孩子,性子看着软,骨子里却比谁都硬,也藏得住事。但她是我女儿,她最近在做什么,遇到了什么,我大概能猜到几分。而且,最近除了医院的护工,还有些生面孔在打听我们沈家过去的事,打听清歌大学时的事。除了你傅先生,我想不出还有谁会对这些陈年旧事这么感兴趣。”

傅司寒沉默。面对这位看透世事的老人,否认显得毫无意义。

“是,我在查。”他承认了,“我需要知道,她到底想做什么,能做到什么程度。”

“知道之后呢?”宋晚晴看着他,“阻止她?打击她?还是……挽回她?”

最后三个字,让傅司寒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宋晚晴将他细微的反应看在眼里,叹了口气:“傅先生,我今天来,不是以一个母亲的身份来指责你过去如何亏待我的女儿。那三年,是清歌自己的选择,为了沈家,也为了我。你们之间是交易,谈不上谁欠谁。”

她顿了顿,喘了口气,继续说道:“我来,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清歌走到今天,靠的不是任何人的施舍或运气。她从小就对数字和趋势有着惊人的天赋,她读过的书、做过的分析,堆起来比她人都高。沈家出事,折断了她第一次起飞的翅膀。而那三年婚姻,又磨掉了她身上最后一点天真的幻想。”

她的目光变得悠远而感伤:“现在的她,就像一把终于开刃的剑,冰冷、锋利,只为了一个目标。这个目标里,或许有对过去的清算,但更多是对她自己未来的执着。你查她,拦不住她。你对付她,只会让她更锋利,更决绝。”

傅司寒喉咙发干:“宋阿姨,我……”

“我不是来劝和的。”宋晚晴再次打断他,眼神清明,“你们之间的事,你们自己解决。我只是作为一个母亲,不忍心看到你们走到两败俱伤,或者……一方彻底心死的地步。”

她从毯子下拿出一个老旧的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向傅司寒。

“这里面,是清歌十八岁生日时,我送她的日记本里,其中几页的复印件。她那时,还在规划着如何成为最年轻的基金经理,如何改变世界。你看完之后,或许能更明白,你曾经拥有过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宋晚晴示意护士进来,准备离开。

“傅先生,”在轮椅被推出门前,她最后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清歌心里,曾有过一团火。但那团火,在你身边,慢慢熄灭了。现在她重新燃起的,是另一种东西。你好自为之。”

办公室门轻轻合上。

傅司寒独自坐在沙发上,良久,才缓缓拿起那个薄薄的、没有封口的牛皮纸信封。

他抽出里面的几页复印纸。纸张已经泛黄,字迹是少女时期沈清歌特有的清秀又带点飞扬的笔迹。

标题写着:《致二十年后的我》。

他屏住呼吸,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