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深夜,傅氏集团信息安全中心。
灯光将室内照得如同白昼,只有服务器低沉的嗡鸣和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周谦和三名外聘的安全专家紧盯着屏幕上滚动的数据流,脸色凝重。
他们已经在这里连续工作了超过十二个小时,追踪那个神出鬼没的“Q”和与林家相关的异常数据。
“周特助,有发现!”
一名年轻的安全专家突然喊道,手指快速在键盘上敲击,将一组复杂的数据链路图投射到大屏幕上。
“我们反向追踪了那几次针对性的做空交易节点,发现它们都经过了一个位于瑞士的加密服务器中转。这个服务器的租赁方,是一家名为‘诺亚方舟’的离岸资产管理公司。”
“继续,能查到这家公司的受益人吗?”周谦追问。
“非常困难,层层嵌套,至少经过了四五个避税天堂的壳公司。”
专家摇头,但随即调出另一份日志,“不过,我们在这个瑞士服务器的访问日志残片里,发现了一个极小的异常。大约三个月前,有一次登录的物理地址,定位在中国北城,精确坐标是……”
他放大地图,一个红点闪烁。
周谦瞳孔一缩。那个坐标,他太熟悉了。
傅家别墅所在的高档社区。
“时间呢?具体时间!”他声音发紧。
“三个月前的……晚上十一点三十七分。”专家报出时间。
周谦的心脏重重一跳。三个月前,正是沈清歌还在傅家的时候。
晚上十一点多,傅司寒多半还在书房工作或应酬未归,而沈清歌……她有充足的时间和机会。
“还有其他佐证吗?”周谦强迫自己冷静。
“有。我们交叉比对了‘歌微科技’早期筹备期的几笔小额测试资金流动,其加密通信特征码,与这个瑞士服务器用于调度做空资金的部分指令特征,存在高度相似性。
虽然不是100%相同,但很像同一套工具的不同应用模块。”另一名专家补充道,“这种级别的加密和操作习惯,不像临时组建的团队,更像是……同一个人或核心小团体的手笔。”
所有零散的线索,此刻都被这根来自傅家别墅的“线”串了起来。周谦感到后背发凉。如果这一切是真的,那意味着沈清歌的布局,远比他们想象的更早、更深。她就像深海下的冰山,他们之前看到的,或许只是露出水面的一角。
“这些发现,严格保密,所有数据封存,生成绝密报告,只向傅总一人汇报。”周谦下达指令,声音干涩。他需要立刻见到傅司寒。
同一夜,傅司寒私人公寓。
傅司寒没有开灯,只借着窗外城市的霓虹光影,坐在书房里。他面前摊开的,不是公司的文件,而是周谦动用了非常规渠道,从沈清歌母校金融学院档案库和已注销的沈家公司旧服务器中恢复出来的资料。
第一份,是沈清歌大二时参加全国高校金融建模大赛的获奖论文复印件。论文题目是《基于多因子模型的并购套利策略及风险控制——以当时轰动一时的“林氏并购案”为例》。
论文中,年仅十九岁的沈清歌,精准预判了那场并购中被多数人忽略的现金流陷阱和监管风险,并设计了一套极其精巧的套利和对冲方案。指导教授的评语毫不吝啬赞美:“思路清晰如手术刀,对风险有超越年龄的敏锐直觉,假以时日,必成顶尖操盘手。”
第二份,是她大三时在顶级投行“华资本”实习的评估报告。
报告里,带她的资深董事给出了“卓越”的评价,并写道:“沈清歌在压力测试和极端情景模拟中表现出惊人的冷静和创造力,对数字和趋势的敏感度是我见过最高的实习生之一。已向HR强烈推荐预留正式职位。”
第三份,是一些恢复的邮件和聊天记录碎片。
时间集中在三年前,沈家出事前夕。沈清歌正在与“华资本”的HR沟通正式入职的细节,同时,她与大学导师频繁讨论一个关于“智能港口供应链金融”的创业计划雏形,甚至已经有了初步的技术合伙人和天使投资人意向。
然后,所有的记录,戛然而止。
时间点,正好是她嫁给他的前夕。
傅司寒的手指拂过那些泛着微光的屏幕,指尖冰凉。这些冰冷的数据和文字,拼凑出一个他全然陌生的沈清歌。
聪明、耀眼、充满野心和无限可能,在金融世界里如鱼得水,前程似锦。
而不是他记忆中那个只会温顺地说“好”,安静地待在傅家别墅里,仿佛与外界毫无关联的影子。
为了沈家,她亲手斩断了这一切。
而他,在过去三年里,对此一无所知,甚至从未想过要去了解。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痛细密而持久。他第一次如此具体地感受到,她究竟付出了多大的代价。不仅仅是三年青春,不仅仅是尊严,更是她本该无比璀璨的事业起点和人生轨迹。
难怪她看他的眼神,会从最初的顺从,变成最后的冰冷和怜悯。在她眼里,他大概不仅仅是一个冷漠的“雇主”,更是一个阻断了她星辰大海的、可悲又可笑的存在。
书房门被轻轻敲响,周谦的声音传来:“傅总,是我。有紧急进展。”
傅司寒闭了闭眼,收敛起所有外露的情绪:“进来。”
周谦快步走进,将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还带着微热的报告放在书桌上,低声快速汇报了安全中心的发现。
瑞士服务器、傅家别墅的登录痕迹、资金操作的特征关联……
每听一句,傅司寒的脸色就沉一分。当听到“傅家别墅,三个月前,晚上十一点三十七分”时,他猛地抬起眼,眼底翻涌着骇人的风暴。
“确认吗?”他的声音嘶哑。
“技术层面,交叉验证了多次,可能性超过90%。”周谦硬着头皮回答,“傅总,如果……如果沈小姐就是‘Q’,那她的能力和准备,远超我们预估。而且,她对傅氏,恐怕……”
“恐怕什么?”傅司寒打断他。
“恐怕不仅仅是商业竞争。”周谦斟酌着用词,“她太了解傅氏了,了解我们的项目节奏、决策习惯、甚至……内部的人际关系和漏洞。这种了解,如果不是处心积虑长期观察和分析,很难做到如此精准。结合这些证据时间点,她的布局,可能在我们婚姻存续期间,甚至更早,就开始了。”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傅司寒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处心积虑?长期观察?他想起那三年,她总是安静地待在客厅或书房,他以为她在发呆或看书,从未在意。
现在想来,她那双沉静的眼睛,或许早已将傅家、将他、将傅氏的运转模式,看得一清二楚。
她就像一只潜伏在暗处的蜘蛛,耐心地编织着一张无形的大网。而他,这只自以为是的飞蛾,直到被网缠住,才开始感到挣扎的无力。
“林家那边呢?”他转移话题,似乎不愿在“沈清歌=Q”这个问题上继续深入,但紧绷的下颌线暴露了他内心的震荡。
“有突破。”周谦精神一振,“我们通过追踪沈文渊在开曼群岛公司的资金流水,发现他不仅接收了林家的钱,还作为中间人,将部分资金转移给了傅氏在越南项目的几个当地‘顾问’。而这些顾问,正是项目出事前,负责设备最终验收签字的人。”
贿赂,勾结,人为制造事故。证据链开始闭合。
“另外,我们监控到林国雄的助理,明天上午会秘密会见‘新越航运’的一位副总。地点很隐蔽,在东郊的一个私人会所。”周谦补充道。
“安排人,拿到会面内容。”傅司寒眼神冰冷,“照片、录音,都要。”
“是。还有……傅总,王董今天下午,以身体不适为由,突然请假飞去了澳洲。我们查了他的航班,是单程票。他在离开前,其直系亲属的账户有大额资金转出记录,目的地是加拿大。”
这是听到风声,准备跑路了。傅司寒冷笑,王董这一跑,几乎坐实了他与林家勾结、出卖傅氏利益的嫌疑。
“知道了。”傅司寒挥手让周谦出去,“继续监控林家所有核心成员的动向,尤其是资金方面。另外,‘Q’的调查……继续,但方向调整一下。”
周谦不解:“调整?”
“不要只盯着商业操作。”傅司寒的目光落回屏幕上沈清歌那份获奖论文,“查她过去所有的人脉,同学、老师、实习同事,所有可能在她离开傅家后,为她提供帮助或资源的人。还有,沈家破产前后,所有异常的资金流动和资产转移,我要知道每一个细节。”
他要知道,她是如何从一个看似一无所有的“弃妇”,在短短时间内,蜕变成足以威胁傅氏的“Q”。这背后,除了她自身的能力,是否还有别的力量?
“明白。”周谦领命退出。
书房重新陷入寂静和昏暗。傅司寒独自坐了许久,最终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几乎从未主动拨打过的号码。
沈清歌的母亲,宋晚晴的病房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护士接起,告知宋女士已经休息。
傅司寒挂了电话,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他忽然想起,结婚三年,他从未去探望过这位名义上的岳母。沈清歌也从未开口要求过。
她一个人,默默地承担着一切。
而他,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拯救者”的优越感。
真可笑啊。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映出他此刻疲惫而复杂的脸。
深海下的冰山,正在缓缓上浮。而他这艘自以为坚固的船,却已千疮百孔,同时面临着来自水下冰山和海上风暴(林家)的双重威胁。
他知道,自己必须做出抉择了。
而在万里之外的新加坡,沈清歌刚刚结束与凯文·陈的深夜视频会议。她走到公寓的落地窗前,看着这座不眠的金融之城。
电脑屏幕上,一个加密提示窗口悄然弹出,内容是:「北城方向,对‘Q’及沈家旧事的调查深度加剧。傅司寒已接触母校及‘华资本’历史资料。」
沈清歌静静看了几秒,抬手关掉了提示。
该来的,总会来。
她端起冷却的咖啡,对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轻轻举了举杯。
游戏,进入中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