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时间一到,乔思琪便在一种近乎悲壮的心情中,走向地下车库A区。那辆熟悉的黑色劳斯莱斯幻影如同蛰伏的猛兽,静候在01号车位。司机恭敬地为她拉开车门,顾凡宴已经坐在后座,正低头看着平板电脑上的财经新闻,侧脸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顾总。”乔思琪低声打了个招呼,小心翼翼地坐进车里,尽量与他保持距离。
顾凡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并未从平板上移开,仿佛她只是一个顺路搭乘的普通同事。车内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沉默,只有空调系统运作的微弱声响。乔思琪紧张地攥着手指,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街景,心跳随着距离顾家别院越来越近而不断加速。
车子最终驶入城西一处幽静的、守卫森严的半山腰区域,穿过一道厚重的雕花铁门,眼前豁然开朗。典型的苏式园林景观映入眼帘,亭台水榭,曲径通幽,苍松翠柏掩映着白墙黛瓦的主宅,处处透露出百年世家沉淀下的低调奢华与深厚底蕴。这与顾凡宴市中心那间现代化公寓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气质,更庄重,也更令人感到压迫。
管家早已带着佣人在门前等候,态度恭敬却透着疏离。踏入主宅客厅,那股无形的压力更是扑面而来。客厅是中式风格,红木家具,名家字画,博古架上陈列着古董瓷器,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檀香。
沙发上坐着不少人。除了满面笑容、热情迎上来的顾夫人,还有一位坐在主位单人沙发上、身着中式褂衫、不苟言笑、眼神锐利如鹰隼的中年男人——顾父顾宏远。他手中盘着一串紫檀佛珠,目光在乔思琪身上停留的瞬间,带着商场上惯有的、仿佛能穿透人心的审视,让她瞬间脊背发凉。
旁边一位看起来二十出头、气质温婉、眉眼间与顾凡宴有几分相似的年轻女孩,好奇地打量着乔思琪,她是顾凡宴的妹妹顾昕瑶。而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则坐着一位穿着香奈儿套装、妆容精致、端着青花瓷茶杯、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一丝精明算计的中年贵妇——顾凡宴的姑妈,顾曼丽。
“哎呀,思琪来啦!快过来坐,路上堵不堵车?”顾夫人亲热地拉住乔思琪的手,将她带到沙发前,笑容和煦,试图缓解她的紧张。
“伯母好,不堵车的。”乔思琪努力挤出一个得体的微笑,声音却有些发紧。
顾夫人笑着为她介绍:“这是凡宴的爸爸,这是妹妹昕瑶,这是姑妈。”
“伯父好,昕瑶妹妹好,姑妈好。”乔思琪依次问候,姿态放得极低。
顾父只是微微颔首,并未多言,但那强大的气场已让乔思琪如坐针毡。顾昕瑶则乖巧地叫了声“思琪姐”,笑容友善。而顾曼丽姑妈,则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乔思琪身上扫视:
“凡宴也真是的,交了女朋友也不早点带回来给我们看看,藏得可真紧。乔小姐看着面生,不知府上是……”她刻意拉长了语调,问题直白而尖锐,矛头直指乔思琪最薄弱的家世环节。
乔思琪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脸颊因窘迫而微微泛红,手指下意识地绞住了衣角,几乎能感觉到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等待着她的回答,或者说,等待着她的出丑。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干燥的大手自然地揽住了她的肩膀,力道适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支撑感。顾凡宴不知何时已站到了她身边,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打断了顾曼丽的话:“姑妈,思琪性格比较内向,家也不在本地,您别吓着她。”他巧妙地避开了具体家世,将话题引开,同时侧头对顾夫人说:“妈,不是说要开饭了吗?思琪有点怕生。”
顾夫人立刻会意,笑着打圆场:“对对对,开饭开饭!曼丽你也真是,孩子们刚回来,问那么多做什么?思琪啊,别紧张,就把这里当自己家,来来来,我们吃饭去。”
晚餐设在古色古香的餐厅,巨大的红木圆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气氛看似和谐,实则暗流涌动。顾夫人对乔思琪关怀备至,不断用公筷给她夹菜,询问她的口味,试图让她放松。顾父偶尔会问顾凡宴几句公司的事情,目光偶尔掠过乔思琪,带着评估的意味。顾昕瑶则好奇地问了些乔思琪大学专业和工作上的琐事,态度友好。
唯有顾曼丽,显然不愿轻易放过她。在顾夫人问及乔思琪父母时,乔思琪含糊地说父母身体不太好,在家乡休养。顾曼丽立刻接话,语气带着夸张的同情:“哦?身体不好啊?那是得好好休养。现在医疗费用可不低,乔小姐一个人在这边打拼,还要操心家里,真是不容易。”这话听起来是关心,实则再次强调了她与顾家之间的阶层鸿沟。
乔思琪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感觉嘴里的食物瞬间失去了味道。
“姑妈费心了。”顾凡宴夹了一筷子清蒸鱼放到乔思琪碗里,动作自然亲昵,头也不抬地淡淡道,“思琪很独立,工作能力也出色,顾氏善待每一位有价值的员工。至于家里的事,有我。”最后半句话,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湖中,在餐桌上激起了无声的波澜。
顾曼丽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顾父抬眼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低着头、耳根微红的乔思琪,眼神深邃,未置一词。顾夫人则是满脸欣慰,看着乔思琪的眼神越发满意。
餐后,移步茶室。顾夫人拿出一个精致的紫丝绒首饰盒,塞到乔思琪手里,和蔼地说:“思琪,第一次来家里,仓促了些,这是伯母的一点见面礼,你一定要收下。”
乔思琪打开一看,里面赫然是一枚水头极足、翠色欲滴的翡翠叶子吊坠,镶嵌着细密的钻石,灯光下流光溢彩,一看便知价值连城。她吓了一跳,连忙推拒:“伯母,这太贵重了,我真的不能收……”
“收下吧,”顾凡宴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他的手在她背后轻轻按了一下,传递着稳定的力量,“这是妈的心意。”
乔思琪抬眸,对上他深邃的目光,那里面没有任何戏谑,只有平静的肯定。她明白,这不仅是礼物,更是一种身份的认可,是这场戏必须的道具。她只好红着脸,低声道谢:“谢谢伯母。”
顾曼丽在一旁看着,嘴角撇了撇,终究没再说什么。
离开顾家别院时,乔思琪感觉像打了一场硬仗,身心俱疲。坐在回程的车里,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昏暗山景,手里紧紧攥着那个丝绒盒子,仿佛攥着一个烫手山芋。这场晚宴,她勉强过关,但顾曼丽那探究和不善的目光,以及顾父深沉的审视,都让她清晰地意识到,这条“契约女友”的路,遍布荆棘。
而顾凡宴,自始至终,都扮演着一个看似疏离、却在关键时刻会不动声色为她挡去风雨的“男友”。这究竟是精湛的演技,还是……
她不敢继续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