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1-15 16:34:20

周一清晨,乔思琪几乎是踩着虚软的步伐,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踏入顾氏大厦的。空气中熟悉的咖啡香、纸张油墨味,此刻闻起来都带着一种令人心慌的异样。她低垂着头,尽可能淡化自己的存在感,总觉得周围匆忙走过的同事,那些看似无意扫过的目光背后,都藏着对她周末“失踪”的探究与揣测。

工位成了她暂时的避难所。她将自己塞进椅子,打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报表,却一个字也映入不了脑海。指尖冰凉,内心翻江倒海,乔思琪坐立难安。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上午九点一刻,内线电话那尖锐的铃声突兀地响起,吓得她浑身一颤,心脏猛地跳到嗓子眼。她盯着那部红色的电话,仿佛那是什么噬人的怪兽,直到铃声执拗地响到第四声,她才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接了起来。

“市场部新媒介组,乔思琪。”

“乔小姐,你好。这里是总裁办公室。顾总请您现在上来一趟。”电话那端是年轻女性声音,音调平稳,语气礼貌,却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疏离感,不带任何个人感情色彩。

“……好的,我知道了。马上到。”挂了电话,乔思琪感觉后背瞬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粘腻地贴在内衣边缘。

在周围同事或好奇、或羡慕、或隐含嫉妒的目光注视下,她僵硬地站起身,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身上那套被她手洗熨烫过、却依旧能看出昂贵质感的米白色针织套装,仿佛这样能给自己增添一丝微不足道的底气。走向那部通往顶层的专属电梯时,她觉得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迈向一个未知的审判台。

电梯内部光可鉴人,冰冷的金属墙壁映出她苍白而紧张的面容。数字按键上方的显示屏,红色数字无声地跳跃着,每上升一层,她的心就往下沉坠一分,空气也似乎变得更加稀薄。

“叮——”

一声轻响,电梯门平稳地向两侧滑开,顶层总裁办公区的景象全然展现在眼前。这里比她想象中更加安静,仿佛与楼下的喧嚣是两个完全隔绝的世界。光滑得能照出人影的黑色大理石地面,墙壁上挂着抽象派的艺术画作,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清冷的木质香气,一切都彰显着极致的奢华与不容侵犯的权威。

首席秘书是一位妆容一丝不苟、气质干练利落的年轻女性,坐在一张宽大的弧形办公桌后,看到她从电梯出来,只是抬起眼皮,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随即伸手指向走廊深处一扇厚重的、色泽深沉的实木双开门:“乔小姐,顾总在里面等您。”

“谢谢。”乔思琪低声道谢,声音微不可闻。她走向那扇门,如同走向猛兽的巢穴。在门前站定,再次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勇气都凝聚起来,才抬手,用指节轻轻叩响了门板。

“进。”里面传来顾凡宴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透过厚重的门板,依旧清晰可辨。

她推门而入。

顾凡宴的办公室大得惊人,视野极其开阔。整面墙的落地窗外,是蔚蓝天空下繁华的城市天际线,车流如织,众生渺小。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进来,将室内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边,却驱不散那股源自权力中心的冷冽气息。

他坐在一张巨大的、线条流畅的黑檀木办公桌后,身后是一整排嵌入墙体的书架,上面整齐地码放着精装书籍和皮质文件盒,更像是一种象征知识与力量的装饰。他今天穿着一件挺括的深蓝色定制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袖口随意地挽起一小截,露出腕上那块低调却价值不菲的铂金手表,正微微低着头,神情专注地翻阅着一份文件,侧脸线条在光线下显得愈发冷硬分明。

乔思琪僵立在门口不远处,像一个等待训导主任发落的小学生,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顾凡宴并没有立刻抬头,仿佛手中那份文件占据了他全部的注意力。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办公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他修长手指翻动纸张时发出的、极轻微的沙沙声,以及乔思琪自己那如同擂鼓般、响得吓人的心跳声。这种无声的、刻意的等待,比直接的质问更让人难熬,像一种精神上的凌迟。

终于,他合上了那份文件,动作不急不缓,将钢笔帽套上,发出清脆的“咔”的一声。然后,他抬眸,目光平静无波地看向她,那双深邃的眼眸,如同两口幽深的古井,让人窥探不出丝毫真实的情绪。

“考虑得如何?”他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与铺垫,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直接切入核心,仿佛在讨论一笔无关紧要的商业合同。

乔思琪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紧紧攥住了衣角,柔软的羊绒面料在她掌心皱成一团。她下意识地低下头,避开他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的目光,盯着脚下地毯上那些繁复而昂贵的波斯花纹。脑海里如同走马灯般闪过父亲卧病在床时蜡黄的脸色,母亲为了医药费偷偷抹泪的背影,书桌上那叠厚厚的银行催款单,以及顾凡宴提出的、那个足以将她家从泥潭中拉出来的“劳务报酬”数字……

拒绝?她几乎可以立刻预见到那后果。不仅会立刻失去这份来之不易、薪水丰厚的工作,很可能在G城的整个行业都难以立足,顾家若要封杀她,易如反掌。更重要的是,家里那个摇摇欲坠的经济支柱将彻底崩塌,那是她无法承受之重。而接受……意味着她要签下一份卖身契,踏入一个与她原本生活轨迹云泥之别的、充满虚情假意与未知危险的浮华世界,扮演一个她根本不属于的角色。

可是……心底最深处,那个被小心翼翼封存了多年的角落,那个名为“顾凡宴”的烙印,却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粗暴直接的闯入,而剧烈地灼烧起来。或许……或许这荒谬的“契约”,是唯一一个可以让她正大光明靠近他、了解他,甚至……窥探他那句“骗我五年单身”背后,是否藏着与她有关的故事的机会。尽管这希望渺茫得如同风中之烛。

贪婪吗?或许是。但她已身处绝境,别无选择。

她猛地抬起头,鼓足生平最大的勇气,强迫自己迎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尽管声音依旧带着无法控制的细微颤抖,却清晰地、一字一顿地说道:“……我答应。”

顾凡宴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情绪,像是早已料定的尘埃落定,又像是某种深藏的、紧绷的东西悄然松弛。但他俊美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只是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很好。”他按下内线电话的一个快捷键,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公事公办,“秦风,把东西拿进来。”

他话音落下的十秒钟后,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特助秦风拿着一份文件步履稳健地走了进来,恭敬地将其放在乔思琪面前的茶几上。“乔小姐,这是契约的细节条款,请您过目。”

乔思琪走到茶几旁,拿起那份文件。白色的封面上没有任何标题,干净得令人心慌。她翻开内页,里面的条款却写得清清楚楚、冷冰冰的:甲方(顾凡宴)与乙方(乔思琪)基于特定原因,达成恋爱关系契约,期限暂定一年。乙方需在特定场合(主要是在顾家及必要社交场合)扮演甲方女友角色,言行需维护甲方及顾家形象。甲方则保障乙方在顾氏的工作权益不受影响,并支付一笔足以覆盖乔思琪家庭当前所有债务及后续治疗费用的“劳务报酬”,款项按阶段支付。契约期间,双方需遵守基本行为规范,互不干涉对方私人生活(在契约要求之外),具体权利义务及违约责任详见附件……

条条款款,理性、冰冷而详尽,将她和他之间可能存在的、任何一丝暧昧不清的情感纠葛,都彻底量化、规范成了一场赤裸裸的交易。乔思琪逐字逐句地看着,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一点点沉向冰窖深处,却又在同时,奇异地感到一丝绝望般的安定——至少,规则是明确的,代价与回报,白纸黑字,清晰无比。

“如果没有异议,就签字吧。”顾凡宴不知何时已走到了她身边,将一支还带有他手指温度的黑色钢笔递到她面前,触感沉甸。

乔思琪伸出微凉的手指,接过那支笔,指尖与他温热的手掌有瞬间的轻微触碰,让她如同触电般缩了一下。在乙方签名处那片空白的横线上,她停顿了片刻,笔尖悬在半空,仿佛有千斤重。最终,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用力地、清晰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乔思琪。三个字,工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

“合作愉快,乔小姐。”顾凡宴动作流畅地收起属于他的那一份合同,语气依旧平淡无波,仿佛刚刚完成的只是一笔寻常的并购案,“记住,从这一刻起,在外人面前,尤其是在我母亲面前,你就是我顾凡宴的女朋友,我们感情稳定,正在以结婚为前提进行认真交往。”

“我明白。”乔思琪低声应道,垂下的眼睫掩盖了眸中所有的情绪。

“今晚下班,”顾凡宴看着她,语气不容置疑,带着天生的掌控力,“陪我回顾家别院吃饭。”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身上那套他亲手挑选的衣服上短暂停留了一瞬,补充道:“不用太在意着装,不用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