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1-15 16:36:44

医院的走廊,弥漫着浓重刺鼻的消毒水气味,混杂着药物、焦虑和某种无形的绝望,构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氛围。惨白的灯光照在光可鉴人的地砖上,反射出冰冷的光。这里是邻省老家市里最好的三甲医院,但对此刻的乔思琪而言,却像是通往未知深渊的入口。

顾凡宴没有任何犹豫。在猫舍接到电话后,他一边沉稳地安排秦风即刻准备私人飞机、联系航线,一边扶着几乎站立不稳的乔思琪上车。当晚,飞机便冲破G城璀璨的夜景,朝着乔思琪家乡所在的城市飞去。

乔思琪全程都处于一种恍惚的恐慌中。她紧紧攥着手机,指节泛白,眼睛空洞地望着舷窗外漆黑的云层,身体却在微微发抖。父亲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容的脸,与记忆中病床上消瘦苍白的模样不断交织,母亲电话里濒临崩溃的哭腔在她耳边反复回响。巨大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甚至无暇去思考顾凡宴陪她回来的意义,也无暇去感受私人飞机舱内的奢华与舒适,满心满眼只有对父亲病情的未知恐惧。

直到飞机落地,坐上前来接机的车,窗外的景色逐渐变得熟悉又陌生,乔思琪才仿佛从梦魇中稍稍挣脱,意识到顾凡宴就坐在她身边。他一路沉默,没有多余的安慰,只是偶尔在她控制不住颤抖时,递过一瓶温水,或是将机舱内的温度调得更适宜些。这种沉默的陪伴,在此时反而成了一种奇异的支撑。

赶到医院时,已是深夜。ICU病房外的走廊安静得可怕,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隐约传来。乔思琪的母亲——一位原本温婉知性的中年妇人,此刻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鬓角的白发刺眼地冒了出来,眼窝深陷,布满红血丝。她独自坐在冰冷的塑料椅上,双手紧紧交握着,身体佝偻着,像一片在寒风中随时会凋零的枯叶。

“妈!”乔思琪扑过去,声音哽咽。

乔母抬起头,看到女儿,蓄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决堤,紧紧抓住乔思琪的手,冰凉颤抖。“琪琪……你爸他……”她泣不成声,“下午还好好的……突然就喘不上气……医生,医生说是感染加重,引起了急性呼吸衰竭……必须尽快手术,清除感染灶,但手术风险很大……费用也……”她绝望地摇着头,后面的话被更汹涌的泪水淹没。

乔思琪的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她几乎弯下腰。她强迫自己冷静,用力回握住母亲冰凉的手,声音虽然发颤却努力维持着镇定:“妈,别怕,我回来了。钱的事情我来想办法,爸爸一定会没事的。” 她转头看向重症监护室那扇紧闭的门,透过小小的玻璃窗,只能看到里面影影绰绰的仪器和医护人员忙碌的身影,父亲的面容模糊不清。这种隔着一扇门却仿佛隔着一个世界的无力感,几乎将她淹没。

顾凡宴静静地站在几步之外,没有打扰这对相拥哭泣的母女。他穿着剪裁精良的深色大衣,身姿挺拔,气质清冷卓然,与医院走廊这压抑悲怆的环境格格不入,引得偶尔经过的医护人员和病人家属都不由侧目。他目光沉静地扫过四周,最后落在乔思琪微微颤抖的、单薄的背影上,眸色深邃。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另一端传来。一个穿着藏蓝色西装、腋下夹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头发梳得油亮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过来。他脸上带着一种混杂着担忧、精明和某种急切的神情,目光先是快速扫过乔母和乔思琪,随即,就像安装了雷达一样,精准地锁定了站在一旁的顾凡宴。

男人眼睛倏地一亮,那种光亮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和算计。他迅速调整了脸上的表情,堆起一种过分热情、近乎谄媚的笑容,迎了上来。

“琪琪回来啦?哎呀,可算到了!”男人声音洪亮,打破了走廊的沉寂,他先是拍了拍乔思琪的肩膀,然后目光灼灼地看向顾凡宴,“这位是……?”

乔思琪看着突然出现的舅舅赵建国,心底掠过一丝复杂。这些年,舅舅确实在父母最难的时候帮衬过一些,但也时常把这份“恩情”挂在嘴边。此刻看到他,尤其是在顾凡宴也在场的情况下,她有种不好的预感。她咬了咬下唇,低声介绍:“舅舅。这是我……男朋友,顾凡宴。” 在父亲病危的沉重氛围下,在老家亲戚面前承认这个身份,让她心情异常复杂,既有依赖带来的些许安心,又有种难以言喻的窘迫。

“顾凡宴?”赵建国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瞳孔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甚至带上了几分夸张的恭敬,连忙伸出双手去握顾凡宴的手,“哎呀!难道是……G城顾氏集团的顾总?幸会幸会!真是百闻不如一见!顾先生果然是人中龙凤,一表人才!我们琪琪能遇到您,真是天大的福气,祖上积德啊!”

他这番话,刻意抬高了音量,仿佛不只是说给顾凡宴听,更是说给周围可能竖起耳朵的人听。顾凡宴神色未变,只淡淡地与他握了一下手,便收回了,语气疏离:“赵先生。”

简单的三个字,却带着一种无形的距离感和上位者的威压,让原本还想多奉承几句的赵建国噎了一下,讪讪地笑了笑,但眼中的热切丝毫未减。

赵建国又转向乔母,语气带着安抚和某种表功的意味:“姐,你看,琪琪带着顾先生回来了,这下你该放心了吧?有顾先生在,姐夫的治疗肯定没问题!顾氏集团啊,那可是数一数二的大企业!”

乔母此刻心力交瘁,只是茫然地点点头,感激地看了顾凡宴一眼,又担忧地望向ICU的大门。

赵建国眼珠转了转,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便亲热地揽着乔思琪的肩膀,将她带到走廊拐角相对僻静的地方,脸上那夸张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换上一种“推心置腹”的为难表情。

“琪琪啊,舅舅知道你刚回来,心里乱。但有些话,舅舅得跟你说。”他压低声音,眼神却不时瞟向不远处长身玉立的顾凡宴,“你爸这情况,你也看到了,凶险得很。医生的话我刚才也仔细问了,手术必须尽快做,但费用……可不是个小数目。之前为了给你爸治病,维持最好的药,舅舅我……”他重重叹了口气,“可以说是把家底都掏空了,还跟亲戚朋友借了不少,外面还欠着一些……眼看都要到期了。”

他观察着乔思琪的脸色,见她眉头紧锁,便继续道:“舅舅不是跟你诉苦,咱们是一家人,舅舅帮你爸那是应该的。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你这不是找到依靠了吗?”他用下巴极其隐晦地朝顾凡宴的方向点了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引诱和怂恿,“顾先生,那可是顾氏的总裁!手指缝里漏一点,就够咱们解决所有问题了。你看他今天二话不说就陪你飞回来,说明对你是在意的。琪琪,这时候你可不能犯傻,不能太要强。你爸的命要紧啊!”

乔思琪的脸色在他一句句的“劝说”中,慢慢沉了下去,心底那点对舅舅残存的感激,被这番赤裸裸的算计和势利之言冲刷得所剩无几。她知道舅舅帮忙是真,但绝没有到“掏空家底、债台高筑”的地步,他此刻夸大其词,无非是想借机从顾凡宴这里捞取更多好处,甚至可能想把自己之前的“付出”变现。

一股寒意夹杂着愤怒从心底升起。她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地打断赵建国的话,声音虽轻,却异常清晰坚决:“舅舅,谢谢您之前的帮忙。钱的事情,我会自己想办法。我已经欠……欠凡宴很多了,我爸的医药费,不能再麻烦他。”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死脑筋!”赵建国见她油盐不进,有些急了,语气也变得不太好,“自己想办法?你能有什么办法?就你那点工资?现在是逞强的时候吗?你爸躺在里面等钱救命!他可是你亲爸!”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乔思琪脸上,“他都愿意跟你回来了,帮这点忙算什么?难道他对你不是真心的?还是你面子薄不好意思开口?没事,你要是开不了口,舅舅去帮你说!为了你爸,这张老脸舅舅豁出去了!”

说着,他作势就要往顾凡宴那边走。

“不行!”乔思琪厉声阻止,猛地伸手拉住赵建国的胳膊,胸口因为激动和愤怒剧烈起伏,眼圈也红了,但眼神却异常锐利,“我的事情,我自己处理!我和他之间的事情,不需要别人插手!尤其是用这种方式!请您不要去找他!”

她的声音带着颤抖,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她可以接受顾凡宴因为契约给予的报酬,可以接受他出于合作者立场的维护,甚至可以慢慢尝试接受他可能产生的情意,但她绝不允许,自己和家人的困境,成为别人算计他、甚至可能让他看轻自己的筹码。那点可怜的自尊和倔强,在此刻成了她守护内心最后一道防线的武器。

赵建国被她的眼神和语气震慑了一下,随即脸上闪过恼怒和不解,低声嘟囔了一句:“不知好歹!”甩开了她的手。

最终,这场争执以乔思琪的强硬坚持告终。而实际上,根本不需要赵建国或乔思琪去“开口”。顾凡宴在抵达医院、了解基本情况后,就已经通过秦风远程协调。在乔思琪和舅舅拉扯的工夫,他已经联系了G城最顶尖的私立医院和心肺领域的专家团队,评估了乔父转院治疗的可能性和风险。

第二天上午,在一系列高效到令人咋舌的安排下,昏迷中的乔父在专业医疗团队的护送下,被稳妥地转运上了医疗专机,直飞G城。转院、初步的稳定治疗、专家会诊……所有产生的费用,顾凡宴直接让秦风处理了,没有经过乔思琪的手,甚至没有给她一个具体的数字。他只是对惶惑不安的乔母说了一句:“阿姨放心,先治病要紧。”

回G城的飞机上,乔思琪陪在昏睡的母亲身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和下方遥远城市零星的光点,心情比夜空更加沉重黯淡。父亲的病情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舅舅那番算计的嘴脸和话语,则像一根根细刺,扎在她本就敏感自尊的神经上。而顾凡宴……他沉默却强大的介入,他无需言说便解决一切难题的能力,他此刻坐在不远处翻阅文件的平静侧影……这一切都让她感激涕零,却又让她陷入更深的迷茫和无力。

她欠他的,越来越多,多到她已经不知道该如何计算,更不知道该如何偿还。这份以“契约”为起点的关系,在现实沉重的压力和他不容拒绝的庇护下,变得愈发扭曲复杂。她像一株依附大树而生的藤蔓,离不开他的支撑,却又为这种依附而感到惶恐和窒息。未来在哪里?这段关系又将走向何方?她看不清。

而顾凡宴,从文件上抬起眼,目光落在乔思琪疲惫脆弱、笼罩在愁云中的侧脸上。她微微蹙着眉,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单薄的肩膀仿佛承担着千斤重担。他清晰地看到了她与她舅舅之间的争执,也看穿了那男人所有拙劣的算计。他心中并无波澜,只有一丝对乔思琪倔强的疼惜,以及一种愈发清晰的决断。

他不会让她独自背负这些。金钱、医疗资源、外界压力……这些对她而言沉重如山的东西,于他不过举手之劳。既然他已经插手,既然他们的界限早已在一次次维护和依赖中模糊不清,那么,就不必再刻意划分彼此。她的事,从她签下名字那一刻起,或者说,从更早的时候起,就已经是他的事了。

有些界限,一旦跨越,便无需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