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1-15 16:37:40

乔父的手术非常成功。当医生走出手术室,摘下口罩,面带笑容地宣布“手术很顺利,接下来就是精心护理和康复”时,乔思琪和母亲紧紧抱在一起,喜极而泣,悬了几天几夜的心终于重重落下。顾凡宴站在一旁,虽然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但紧抿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眼神也柔和了些许。

乔父被转回了宽敞舒适的VIP病房,麻药过后渐渐苏醒。虽然还很虚弱,但意识清醒,能断断续续地说几句话了。乔母守在床边,小心翼翼地用棉签沾水湿润他的嘴唇,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然而,这份劫后余生的喜悦并未持续太久。乔思琪的舅舅赵建国,就像算准了时间一样,再次出现在了病房门口。他今天特意穿了一套看起来价值不菲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里还提着一个果篮,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笑容。

“姐,姐夫,恭喜啊!手术成功可是天大的喜事!”赵建国一进门就热情洋溢地说道,目光却飞快地在病房内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坐在沙发上用平板电脑处理邮件的顾凡宴身上,眼神瞬间亮得惊人。

他先是围着病床,对乔父乔母说了一堆嘘寒问暖的话,然后便状似自然地踱步到顾凡宴附近,搓着手,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感激与谄媚的复杂表情。

“顾先生,这次真是太感谢您了!”赵建国声音洪亮,仿佛要让所有人都听到,“您就是我们乔家的大恩人!再造之恩啊!要不是您出手相助,安排了这么好的医院和医生,我姐夫他……唉,真是不敢想!”

顾凡宴从平板屏幕上抬起眼皮,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并未多言。他周身那种疏离而强大的气场,让赵建国原本准备好的满腔奉承话卡在喉咙里,气势不由得矮了三分。

但赵建国显然不甘心就此放弃。他清了清嗓子,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沉重”和“为难”,声音也压低了些,仿佛在推心置腹:“顾先生,您是做大事的人,可能不太了解我们这些小门小户的难处。我姐夫这次生病,前前后后花了太多钱了,不光家里的积蓄掏空了,外面还欠了不少债务……都是亲戚,我看着也着急,能帮的也都帮了,可这窟窿实在是……”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偷偷观察着顾凡宴的反应,见对方依旧面无表情,心里有些没底,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我知道这点钱对您来说不算什么,您和琪琪关系又这么好,眼看着就是一家人了……您看,能不能……帮忙把这笔债给……”

“舅舅!”

乔思琪刚从护士站确认完父亲的术后护理事项回来,一只脚刚踏进病房,就听到了赵建国这番话,气得浑身血液直冲头顶,脸颊瞬间涨红。她几步冲上前,一把抓住赵建国的胳膊,力道之大,几乎要将他拽离顾凡宴身边。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羞耻而微微颤抖:“您又在胡说什么!我跟您说过多少次了!钱的事情我会自己想办法!请您不要再跟凡宴提这些!”

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难堪,仿佛自己最不堪、最想隐藏的一面,被血淋淋地剖开,暴露在了顾凡宴面前。她不想让他觉得,她和她的家庭,是像水蛭一样吸附在他身上的负担。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死要面子活受罪!”赵建国被当众驳了面子,尤其还是在顾凡宴面前,顿时有些恼羞成怒,用力甩开乔思琪的手,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了,“顾先生又不是外人!他帮帮我们怎么了?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你爸因为没钱做后续康复,留下后遗症?看着你妈天天被债主上门逼债?看着这个家就这么散了吗?我这都是为了谁?!”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乔思琪脸上。

乔思琪被他吼得眼眶发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死死咬着下唇,倔强地昂着头,寸步不让:“我会想办法!我可以加班!可以多接项目!可以兼职!我可以把每一分钱都省下来!总之,不能再麻烦凡宴!我们乔家的事,我们自己扛!”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那份不肯轻易低头、想要维护自身和家庭最后一丝尊严的执拗,让她单薄的身影在此刻显得格外决绝。

顾凡宴自始至终都安静地坐在沙发上,平静地看着这场发生在眼前的争执。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乔思琪身上,看着她因愤怒而泛红的脸颊,看着她强忍泪水却依旧清亮倔强的眼眸,看着她微微颤抖却挺得笔直的脊梁。他心中那份原本因赵建国的算计而产生的不悦,渐渐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所取代——是欣赏,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他放下手中的平板电脑,缓缓站起身。他高大的身影立刻带来一股无形的压力,让争执中的两人都不自觉地停了下来,看向他。

“乔思琪。”顾凡宴开口,声音平稳低沉,瞬间掌控了场面。

乔思琪和赵建国都屏住了呼吸。

他的目光掠过脸色变幻不定的赵建国,最后定格在乔思琪写满倔强与难堪的脸上。他朝她走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的雪松气息。

“伯父的后续治疗和康复,所有费用,我会负责到底。”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然后,他话锋微转,看到乔思琪急切地张开嘴,似乎想要反驳,他抬起手,做了一个温和却极具威慑力的、让她稍安勿躁的手势。

“至于你舅舅提到的那些债务……”他顿了顿,深邃的眼眸紧锁着乔思琪,仿佛要透过她的眼睛看进她的心里,“这笔钱,不算在你我之前的‘约定’之内。”

“约定”二字,他咬得微重,带着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意味。

乔思琪愣住了,不解地看着他。

顾凡宴继续道,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能安抚人心的力量:“你可以把它看作是我对你的一项‘投资’。”

“投资?”乔思琪喃喃重复,更加困惑。

“没错。”顾凡宴的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转瞬即逝,“我相信你的能力和潜力,相信你在总裁办能创造出远超于此的价值。这笔钱,算是我预付给你未来的‘项目奖金’。”

他给出的理由,冷静、客观,甚至带着商人的算计,却巧妙地、不着痕迹地维护了她敏感的自尊心。他没有施舍,而是给了她一个带着尊重和期待的、可以凭自身努力去达成的目标。

“等你将来做出了成绩,证明了你的价值,有能力偿还的时候,”他看着她,眼神深邃如海,“再连本带利,还给我。”

乔思琪怔怔地望着他,心脏因为他这番出乎意料的话而剧烈地跳动起来,撞击着胸腔,发出咚咚的声响。他看穿了她所有的窘迫、不安和坚持,他没有用同情或施舍来让她难堪,而是用这种看似冷硬、实则充满尊重的方式,为她卸下了最沉重的负担,也为她指明了前进的方向。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感激、震撼和难以言喻的动容的情绪,汹涌地冲撞着她的心房。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控制不住,滑落下来,但这一次,不再是委屈和愤怒,而是一种被理解、被尊重的释然。

“好。”她听到自己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地回答,“我会努力,我一定会尽快还给你。”

顾凡宴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他知道,她会的。而他,并不着急。他有的是时间,等待她的成长,也等待……某些东西的瓜熟蒂落。

赵建国看着这一幕,虽然没拿到直接的好处,但眼见最棘手的债务问题似乎有了着落,而且顾凡宴明显是站在乔思琪这边,他也不敢再咄咄逼人,讪讪地找了个“我去看看缴费单”的借口,灰溜溜地快步离开了病房。

病房里终于恢复了安静。乔母站在床边,看着女儿和顾凡宴,眼神复杂,最终化为一声轻轻的叹息,默默地去整理床头柜上的物品。

走廊里柔和的灯光下,只剩下他们两人。顾凡宴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和鼻尖,还有那尚未干涸的泪痕,忽然伸出手,指腹带着微凉的温度,极其轻柔地拂过她的脸颊,拭去那一抹湿意。动作自然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亲昵。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他低声道,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磁性,“一切有我在。”

简单的五个字,不再是命令,而像是一种承诺,重重地敲在乔思琪的心上。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进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仿佛有温暖的旋涡,要将她整个人吸入、沉溺。他们之间那条始于“契约”的界限,在这一刻,被这无声的守护和充满尊重的“投资”,冲刷得愈发模糊,几乎快要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