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1-15 16:37:21

私立医院的VIP病房区,环境与乔思琪老家那充斥着喧嚣与消毒水味的公立医院走廊截然不同。这里安静得近乎肃穆,地毯吸走了所有杂音,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令人心安的植物精油香气,而非刺鼻的化学制剂味道。阳光透过宽大的落地窗洒进来,明亮而柔和。乔父在顶尖医疗设备的支持下,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了下来,虽然仍昏迷,但已脱离了最危险的阶段。

乔思琪和母亲悬着的心,总算稍稍落下一些。乔母连日来的疲惫再也无法支撑,在乔思琪的劝说下,在病房内的陪护床上沉沉睡去。乔思琪则坐在父亲床边,握着父亲枯瘦的手,望着他戴着氧气面罩、依旧苍白的脸,心中五味杂陈。感激与忧虑交织,对顾凡宴复杂难言的情绪,以及对未来的茫然,沉沉地压在她的心头。

第二天清晨,病房的门被轻声叩响,随即推开。一位穿着洁白挺括白大褂的医生走了进来。他身姿挺拔如松,白大褂的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领口,脖子上挂着听诊器,胸前别着工牌。他的脚步沉稳,目光锐利而专注,径直落在病床旁的监护仪器数据上。

乔思琪下意识地站起身,当看清来人的面容时,她愣住了,一时间竟有些不敢确认。

“沈……沈医生?”她迟疑地开口,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讶。

来人正是沈俊禹。此刻的他,仿佛完全褪去了慈善酒会上那副玩世不恭、风流倜傥的纨绔子弟面具。金丝边眼镜后的那双桃花眼,不再流转着戏谑与多情,而是沉淀着冷静、审慎与专业的洞察力。他脸上惯常的散漫笑容被一种沉稳可靠的神情取代,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属于精英学者的严谨气场,与周遭的医疗环境完美融合,再无半分违和。

听到乔思琪的声音,沈俊禹将目光从仪器上移开,转向她,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温和而克制的弧度,点了点头:“乔小姐,又见面了。”他的声音也不同于往日的轻佻磁性,而是清晰、平稳,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乔伯父的详细病历和检查报告,我已经连夜和团队仔细分析过了。目前生命体征趋于稳定,这是个积极的信号。接下来,我们会根据最新的影像学结果,制定一个最稳妥、个体化的手术及后续治疗方案,请你们放心。”

他的语气专业而不失温度,解释简洁明了。随即,他转向被惊醒、慌忙坐起的乔母,态度同样恭敬而温和:“伯母,您醒了。我是沈俊禹,乔伯父后续治疗的主治医生。您别太焦虑,乔伯父在这里会得到我们全院最好的医疗资源和护理,我们整个团队都会尽全力。您现在最重要的,是保重自己的身体,才能更好地支持伯父康复。”

顾凡宴不知何时也来到了病房,他站在乔思琪身侧,对一脸讶然的乔思琪低声解释道:“俊禹是博仁医院心外科最年轻的副主任医师,也是国内心脏大血管外科领域公认的后起之秀,专攻复杂危重症。伯父的病情,交给他最合适。昨天我们转院过来时,他刚下了一台长达十小时的手术,在休息,所以没碰上。”

乔思琪这才恍然。原来,那个看似游戏人间、流连花丛的沈家公子,那副风流不羁的表象之下,隐藏着的竟是如此耀眼而厚重的专业身份——一位凭借真才实学在严谨残酷的医学领域里站稳脚跟、赢得尊敬的顶尖专家。这个巨大的反差,让乔思琪对沈俊禹的印象产生了颠覆性的改观,心底不禁生出一丝钦佩,也对父亲的康复多了许多实实在在的信心。

沈俊禹没有过多寒暄,很快进入工作状态。他走近病床,动作轻柔而专业地为乔父进行查体,查看瞳孔反应,听诊心肺音,同时询问一旁值守的特护关于夜间各项指标的具体变化。他的每个动作都精准利落,神情专注凝肃,与身边同样干练的住院医师低声交流着晦涩的医学术语和数据,那种沉浸在专业领域中的权威感,令人不由自主地信服。

检查完毕后,他回到乔思琪和乔母面前,用清晰易懂的语言,深入浅出地解释了乔父目前心脏病变的具体位置、严重程度、手术的必要性、潜在的风险以及团队初步拟定的几种应对策略。他语速平稳,逻辑严密,既能直面最坏的可能性,又能给出理性的希望,没有丝毫敷衍或隐瞒。

“目前伯父的身体状况还需要进一步调理,以承受大型手术。未来一周是关键的营养支持和脏器功能维护期。我们会每天监测,随时调整方案。”沈俊禹最后总结道,目光诚恳地看向乔思琪母女,“有任何疑问,无论大小,随时可以到办公室找我,或者让护士站通知我。我的手机24小时为我的病人保持畅通。”

这番清晰、专业又充满责任心的交代,像一颗定心丸,让连日来彷徨无助的乔思琪和母亲,第一次对复杂的病情有了相对清晰的认知,也感受到了切实的依靠。

“谢谢你,沈医生。”乔思琪由衷地说道。

沈俊禹对她微微颔首,又向顾凡宴递去一个“放心”的眼神,便带着他的医疗团队,步履从容地离开了病房,投入到下一轮繁忙的工作中。

接下来的日子,沈俊禹作为乔父的主治医生,展现出了与他身为医生的极高职业素养。他每天必定亲自查房两次,早晚各一次,雷打不动。即使有手术或会议,也会在结束后第一时间赶来。他耐心解答乔思琪和乔母提出的每一个问题,无论问题多么琐碎或重复,从不显露不耐。他会用画图、比喻等方式,将艰深的医学知识掰开揉碎,确保她们真正理解。

乔思琪渐渐发现,沈俊禹身上有一种奇特的矛盾魅力。当他穿着白大褂时,他是严谨、冷静、权威的沈医生,是患者家属眼中值得托付生命的天使。而偶尔在非查房时间,如果他恰好轮休或结束工作,在走廊或咖啡厅遇见,他可能又会恢复那副懒洋洋的、带着些许戏谑神情的模样,跟顾凡宴斗两句嘴,或者调侃一下紧绷的乔思琪,让她放松些。这种无缝切换,让人清楚地意识到,哪一面都是真实的他,只是分属不同的场合与身份。

而顾昕瑶,几乎成了这层VIP病房区的常客。起初,她是真心实意地来陪伴乔思琪,帮忙打打下手,说些宽慰的话。但很快,她的活动重心就发生了微妙的偏移。

“思琪姐,我去看看俊禹哥在不在,问问他乔伯伯今天的情况!”顾昕瑶总是能找到这样那样冠冕堂皇的理由,然后就像一只按捺不住好奇心的、轻盈快乐的小鸟,扑棱着翅膀,“飞”向沈俊禹位于心外科住院楼层的办公室。她对那条路熟悉得仿佛回家,完全不需要人指引。

“俊禹哥!”

办公室的门常常是被她直接推开的,敲门这个步骤在她这里形同虚设。她探进脑袋,眼睛亮晶晶的,脸上洋溢着毫无保留的欢喜。

沈俊禹多半是伏案在电脑前研究复杂的CT或MRI影像,或是在审阅厚厚的病历资料,或是在撰写学术论文。听到声音,他常常头也不抬,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无奈又纵容的叹息:“小祖宗,你怎么又来了?我这儿正忙着呢,一堆事。”

话是这么说,但他手中敲击键盘或翻阅资料的动作从未因此停顿,更没有流露出任何真正驱赶的意思。仿佛她的闯入,是他繁忙工作中一种被默许、甚至是被潜意识期待的“背景音”。

顾昕瑶才不管他的“抱怨”。她熟门熟路地溜进来,反手轻轻带上门(这大概是她唯一的“礼貌”了),然后就像巡视自己领地的小动物,开始在他办公室里“探索”。她先是跑到他巨大的办公桌旁,好奇地扒拉着他随意放在桌上的听诊器,冰凉的双腔听头在她手里被捂热;又翻看他桌上那些对她而言如同天书、印满英文和复杂图谱的厚重医学书籍和期刊;或者摆弄他笔筒里各式各样的笔,按动圆珠笔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把荧光笔按照颜色重新排列;有时还会好奇地凑近看他电脑屏幕上那些令人眼晕的血管三维重建图。

“你看你的,我保证不吵你。”她总是信誓旦旦地保证,小脸上写满“我很乖”。

然而,“不吵”的定义在顾昕瑶这里显然非常宽泛。她会在他专注时,突然递过来一杯水:“俊禹哥,你喝口水吧,嘴唇都干了。”或者拿起他桌上一个造型奇特的、获奖得来的手术器械模型摆件,翻来覆去地看,发出啧啧称奇的声音。再不然,就是在他试图凝神思考时,开始小声地哼起不知名的调子,或者刷手机短视频时忘了调低音量。

沈俊禹往往会被她这些“小动作”打断思路,忍无可忍时,会从文件中抬起头,伸出手胡乱揉一把她的头发:“顾昕瑶!安静点!再吵把你扔出去!”

他很少连名带姓地叫她,一旦叫了,多半是“警告”。但顾昕瑶早就摸透了他的脾气,知道他这“警告”从来不会落到实处。她会立刻条件反射般地缩缩脖子,冲他吐吐舌头,做个鬼脸,然后果然会安静那么一小会儿——通常是抱着手机窝进他办公室那张舒适的沙发上,开始玩消消乐或者看综艺,偶尔发出极力压抑的、闷闷的笑声。更多的时候,她只是就那样安静地坐着,双手托着腮,目光一瞬不瞬地、专注地看着沈俊禹工作的侧脸。

他专注时微微蹙起的眉心,金丝眼镜后时而凝神、时而快速扫视屏幕的眸光,握笔书写或鼠标时修长有力的手指,偶尔因为思考难题而无意识轻敲桌面的节奏……所有这些细节,似乎都让她看得津津有味。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身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将他优越的侧脸轮廓勾勒得更加清晰。这一刻,他身上那种属于精英学者的、冷静睿智的光芒,与私下里纵容她的那种无奈温柔奇异交融,构成一种对顾昕瑶而言极具吸引力的独特气质。

医院的护士们对此早已司空见惯。谁都知道,沈医生有个极其宠溺的“妹妹”,可以在他办公室里“为所欲为”,那是沈医生忙碌工作中唯一不会驱赶的“干扰源”。

有一次,乔思琪因为父亲一项复查指标有些波动,心中不安,想去沈俊禹办公室再详细问问。她轻轻敲了门,里面传来沈俊禹压低的声音“请进”。推开门,映入眼帘的一幕让她顿住了脚步,随即悄然退了出来,没有打扰。

只见顾昕瑶不知是玩累了还是本就困倦,竟然趴在沈俊禹宽大的办公桌上睡着了。她的脑袋枕着自己的胳膊,侧着脸,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呼吸均匀轻浅,睡得十分香甜。她的身上,体贴地盖着一件洁白的、属于沈俊禹的医生白大褂。

而沈俊禹,并没有坐在自己的主位上。他搬了把椅子,就坐在办公桌侧面的位置,膝上放着一叠厚厚的病历资料,正专注地翻阅着,手中的笔偶尔做着记录。他的动作极其轻缓,翻页时小心翼翼,仿佛生怕那细微的纸张摩擦声会惊扰了身旁安睡的少女。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变成一道道光栅,温柔地笼罩在两人身上。顾昕瑶恬静的睡颜,沈俊禹专注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柔和的侧脸,构成了一幅异常宁静、和谐又充满无形羁绊的画面。那件象征着他专业身份的白大褂,此刻成了守护她安眠的温暖披风。

乔思琪站在门外,心里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一下。她忽然明白了,沈俊禹对顾昕瑶那种看似无奈实则纵容的宠溺,或许早已在经年累月中,悄然超越了兄长对妹妹的界限。那是一种更深沉、更本能、近乎烙印在习惯里的守护与包容。只是,这两个身处其中的人,一个或许尚未明晰自己的心意,另一个则可能全然沉浸在被偏爱的有恃无恐里,未曾深究这特殊待遇背后的含义。

这天下午,顾昕瑶又抱着一大袋五颜六色的零食,熟门熟路地“撞”开了沈俊禹办公室的门。沈俊禹刚结束一台高难度的心脏搭桥手术,连续站立和高度集中精力近七个小时,身心俱疲。他脱掉了手术外衣,只穿着绿色的洗手服,靠在办公椅背上,闭着眼睛,用手揉捏着发胀的太阳穴。

“俊禹哥!”顾昕瑶清脆的声音响起,带着一如既往的活力,“你看我给你带什么来啦?都是新出的口味!”

沈俊禹眼皮都没抬,只是从喉间溢出一声疲惫的轻哼:“瑶瑶,你是想把我的办公室变成小卖部吗?”话虽如此,他却没有丝毫阻止她“侵占”他桌面的意思。

顾昕瑶才不管,献宝似的把各种薯片、巧克力、进口饼干哗啦啦堆满他原本整洁的桌面,瞬间打破了办公室严肃的学术氛围。她拿起一包包装鲜艳的薯片,熟练地撕开,浓郁的人工调味料香气立刻弥漫开来。她捏起一片,直接递到沈俊禹紧闭的唇边,声音带着诱哄:“啊——张嘴,尝尝这个,蜂蜜黄油味的,可好吃了!”

沈俊禹大约是太累了,或许是早已习惯了她的“投喂”,下意识地微微张开了嘴。顾昕瑶准确地将薯片送进他嘴里。沈俊禹机械地咀嚼了两下,甜腻混杂着咸鲜的味道在口中化开,与他平时饮食的清淡严谨格格不入。

他无奈地睁开眼,看着眼前少女亮晶晶的、写满期待的眼睛,那里面清晰地映出自己略显疲惫的脸。他叹了口气,语气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瑶瑶……我是医生,要注意健康饮食,注意形象。”

“在我面前要什么形象嘛!”顾昕瑶理直气壮,又捏起一片薯片,这次是塞进了自己嘴里,咔嚓咔嚓嚼得欢快,含糊不清地说,“再说了,你手术那么累,吃点甜的快乐的,补充能量!”

看着她毫无阴霾、纯粹快乐的笑容,看着她因为吃到喜欢零食而满足眯起的眼睛,沈俊禹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仔细分辨的、近乎宠溺的温柔。高强度手术后的精神紧绷和身体疲惫,似乎真的在她这幼稚又温暖的“打扰”中,一点点消散开来。空气里弥漫的零食香气,桌上凌乱的包装袋,还有她叽叽喳喳、充满生活气息的声音,将他从那个只有疾病、生死、精密仪器和冰冷数据的医学世界里,短暂地拉回了鲜活的人间。

这片小小的、堆满医学书籍和病例的办公室,因为她的频繁到来和“肆意妄为”,仿佛真的成了他理智与冰冷世界里,唯一一处被允许存在杂乱、喧闹、孩子气和阳光的“专属领地”。而她,顾昕瑶,就是这片领地里,唯一被特许的、拥有无限权限的“闯入者”与“拥有者”。这份特殊的羁绊,在日常的点点滴滴中,无声无息地生长着,等待着某个被点醒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