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的秋意渐浓时,沈砚秋在府衙的差事愈发繁忙。史可法推行的“坚壁清野”策略正到关键处,他每日要核对各乡送来的粮草清单,还要整理从北方传来的塘报——那些用暗号写成的消息,大多带着血色:“沧州粮库已焚”“大顺军抵淮安”“靖南侯拥兵观望”。
这日傍晚,他刚把抄好的塘报送往内衙,就被苏明远拦在了廊下。这位账房先生脸上没了往日的温和,手里攥着个油纸包,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沈先生,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府衙后院的石榴树下,苏明远才打开油纸包,里面竟是块染血的玉佩,玉质通透,只是边角缺了块,上面刻着的“苏”字被血渍糊了大半。“这是今早从淮安送来的,”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家主人……怕是已经遇难了。”
沈砚秋的心猛地一沉。他想起那个穿着月白锦袍的小公子,想起苏明远提起主人时敬重的语气,突然明白这位漕运御史,恐怕不只是个普通的官员。
“淮安的塘报说,大顺军五日前进了城,”苏明远的声音发涩,“但我收到的消息是,先动手的是城里的乡绅,他们开城门献粮,还把主人绑了送给大顺军邀功。”他突然抓住沈砚秋的胳膊,玉佩的棱角硌得人生疼,“先生在北方见过大顺军,他们会善待俘虏吗?”
沈砚秋想起固安城外那些倒在血泊里的百姓,想起砖河驿被屠戮的驿卒,喉咙像被堵住般发不出声。他只能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叹息:“他们只认黑旗,不认官员。”
苏明远的脸瞬间没了血色,踉跄着后退半步,撞在石榴树上。熟透的石榴被震得掉下来,“啪”地摔在地上,殷红的果肉溅得到处都是,像极了塘报里描述的血迹。
“难怪……难怪这几日总有人在府衙外徘徊。”苏明远突然喃喃道,“我原以为是查防的兵卒,现在想来,怕是那些献城的乡绅派来的眼线,想斩草除根。”他看向沈砚秋,眼里突然燃起一丝决绝,“小公子不能落在他们手里,沈先生,求你帮我把他送出扬州。”
沈砚秋愣住了。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带着个孩子出城,在乱世里如同抱薪救火,更何况那些眼线此刻说不定就在暗处盯着。可看着苏明远通红的眼眶,想起小公子攥着西洋钟时怯生生的模样,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去跟青黛商量。”他最终还是点了头。有些事,明知危险,却不得不做。
回到别院时,陈青黛正在给铁匠营的新伙计示范如何淬火。她穿着件藏青色短打,袖子挽到肘部,露出的胳膊上沾着铁屑,却比穿襦裙时更显利落。听见沈砚秋说要送小公子出城,她手里的铁钳“当啷”掉在铁砧上:“那些乡绅敢动御史府的人?史阁部不管吗?”
“史阁部正忙着防备大顺军,哪顾得上内宅事。”沈砚秋把染血的玉佩递给她,“而且苏先生说,那些乡绅背后有南京的人撑腰,怕是动不得。”他想起塘报里“靖南侯拥兵观望”的字眼,心里一阵发寒——这乱世里,最可怕的从来不是外敌,是自己人手里的刀。
陈青黛摩挲着玉佩上的血迹,突然抬头:“我去准备。”她转身往厢房走,冲锋衣的红内衬从短打领口露出来,像团跳动的火苗,“铁匠营有辆运铁料的马车,车厢底板是空的,能藏人。赵虎熟悉水路,让他在城外芦苇荡接应。”
赵虎听说要送小公子走,二话不说就去检查船桨:“我知道有条近路,从护城河的暗渠能通到城外,就是窄了点,得趴着过去。”石头则把自己采的草药包成小包,塞进沈砚秋的袖袋:“这个是止血的,这个能让人暂时昏迷,要是被抓住……”
“不会被抓住的。”沈砚秋揉了揉少年的头,心里却没底。他看着陈青黛在马车上铺稻草,看着苏明远把小公子的衣物打成小包袱,看着张医官送来的安神药,突然觉得这看似安稳的扬州城,其实早已暗流涌动。
入夜后,他们借着月色出发。陈青黛赶着马车走在前头,车辕上挂着铁匠营的令牌,守城的兵卒只看了一眼就放了行。沈砚秋和苏明远护着小公子跟在后面,孩子被裹在厚厚的棉布里,大眼睛里满是惊恐,却死死咬着嘴唇没哭出声——他怀里揣着父亲留下的西洋钟,钟摆的滴答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走到护城河暗渠入口时,赵虎已经在那里等着了。这处暗渠原是前明为防洪水挖的,后来被淤塞了大半,仅容一人爬行。赵虎拿着火把往里照了照,岩壁上长满了青苔,湿漉漉的水汽里带着股腥味:“我先去探探路,你们跟上。”
火把的光晕渐渐消失在黑暗里,只留下窸窸窣窣的爬动声。苏明远把小公子抱进暗渠,低声嘱咐:“别怕,跟着沈先生走,到了苏州府,找穿蓝布衫的王掌柜,他会照顾你。”
小公子点点头,小手紧紧攥着沈砚秋的衣角。沈砚秋想起自己穿越时攥着的那本《明史》,突然觉得这乱世里的每个人,都在黑暗中攥着点什么——或许是块玉佩,或许是个西洋钟,或许是支钢笔,支撑着自己往前爬。
爬出暗渠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芦苇荡里停着艘小船,赵虎正蹲在船头磨刀,刀刃在晨光里闪着冷光。陈青黛的马车早已停在岸边,她正往马背上捆干粮袋,看见他们出来,眼里的光松了半截:“比预想的快。”
苏明远把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塞给沈砚秋:“这是我家主人的积蓄,先生拿着。若有一日能到苏州,替我看看小公子。”他对着小船深深作揖,却没上船——他要留在扬州,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好迷惑那些眼线。
小船驶离岸边时,小公子突然从舱里探出头,对着岸上的苏明远挥了挥手。晨光洒在他苍白的小脸上,西洋钟的滴答声混着水声,像在倒数离别的时刻。沈砚秋看着苏明远的身影越来越小,突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乱世里,活着的人要替死去的人守着念想。”
他们没敢走运河主航道,沿着芦苇荡的支流往东南行。陈青黛把铁匠营的令牌扔进水里——那东西此刻已成了祸根,赵虎则在船尾撒了把石灰,能掩盖船行的痕迹。
“那些乡绅为什么要抓小公子?”石头啃着干硬的窝头,突然问出这句话。这几日他听了太多悄悄话,小小的脑袋里装满了疑惑。
陈青黛把他搂进怀里,望着远处模糊的帆影:“因为他们怕小公子长大后,记得是谁害了他父亲。”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敲在铁砧上,“就像我们记得王爷爷,记得陈爷爷,记得撑船的爷爷一样。”
沈砚秋坐在船头,翻看着苏明远塞给他的钱袋——里面除了银子,还有张折叠的地图,上面用朱砂标着些奇怪的记号:在高邮湖画了个圈,在泰州港点了个点,最南端的苏州府旁,写着“东林”二字。
“这是……”他突然想起苏明远说的“南京的人”,想起史书上关于南明党争的记载,后背瞬间沁出冷汗。这位漕运御史,恐怕是东林党的人,而那些献城的乡绅,多半依附于马士英为首的阉党余孽。他们要斩草除根的,或许不只是个孩子,是整个东林党的势力。
“前面有检查的!”赵虎突然压低声音,指着远处的关卡。那里插着南明的旗帜,却穿着靖南侯的兵服——正是塘报里说“拥兵观望”的那位侯爷,此刻却在这偏僻的支流设卡,显然是冲着他们来的。
陈青黛当机立断:“弃船!进芦苇荡!”她把小公子背在背上,又把冲锋衣脱下来裹住孩子,红内衬朝外,“跟着这颜色走,别掉队!”
沈砚秋则把地图和钱袋塞进防水的油布包,系在石头腰间:“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别弄丢这个。”他捡起根粗壮的芦苇秆,能当武器,也能探路。
芦苇荡里的路比暗渠更难走。齐腰深的水带着凉意,脚下的淤泥陷得人拔不出脚,茂密的苇叶割得脸颊生疼。小公子趴在陈青黛背上,吓得闭紧眼睛,西洋钟的滴答声却从未停过,像在给他们鼓劲。
追兵的呐喊声越来越近,夹杂着放箭的呼啸。一支冷箭擦着沈砚秋的耳朵飞过,钉在前面的苇秆上,箭羽还在嗡嗡震颤。他突然想起固安城头的箭雨,想起砖河驿的厮杀,原来这乱世的刀光剑影,从来不会因为暂时的安稳就消失。
“往这边!”赵虎突然拽着他们拐进一片更深的芦苇丛。这里的水没过胸口,却长着成片的野菱角,茂密的枝叶能挡住视线。他小时候在白洋淀玩过这招,知道如何在里面捉迷藏。
他们趴在菱角丛里,听着追兵的脚步声从旁边经过。一个粗哑的声音在喊:“仔细搜!侯爷说了,找到那孩子重重有赏!”另一个声音接道:“听说那孩子怀里有个西洋钟,能报时的,值老钱了!”
陈青黛紧紧捂住小公子的嘴,孩子的眼泪顺着她的脖颈往下淌,冰凉冰凉的。沈砚秋则攥着芦苇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看见不远处的水草丛里,有支箭正对着陈青黛的后背。
就在这时,芦苇荡深处突然传来“轰”的一声巨响,像是有船炸了。追兵们顿时乱了阵脚,粗哑的声音喊着“去看看”,脚步声渐渐远了。
“是苏先生安排的?”陈青黛趴在水里,声音带着水汽的湿意。
沈砚秋摇了摇头。那爆炸声太响,不像是预先准备的,倒像是……他突然想起地图上高邮湖的圈,想起塘报里“大顺军抵淮安”的消息,心里咯噔一下:“怕是大顺军打过来了。”
他们在菱角丛里躲到天黑,确认追兵走了才敢出来。每个人都冻得嘴唇发紫,小公子发起了低烧,西洋钟的滴答声也变得有气无力。赵虎摸黑找到艘渔船,是附近渔民逃难时留下的,船桨还在,只是少了块底板。
“往泰州港走。”沈砚秋看着地图上的红点,“苏先生标了这里有船去苏州。”
夜里行船格外难。没有月光,只能凭着星象辨认方向,船底板的破洞让水不断渗进来,陈青黛和石头用帽子往外舀水,手冻得通红也不敢停。
“你听!”赵虎突然停下桨,侧耳听着远处的声响。那是种沉闷的轰鸣,断断续续的,像打雷,又像无数马蹄踏在地上,“是炮声!从高邮湖方向来的!”
沈砚秋的心沉到了底。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大顺军已经过了淮安,正在往东南推进,而他们,正朝着战火最烈的地方去。
“改道!去兴化!”他指着地图上的另一个小点,“走水道绕过去,能晚几日遇上他们。”
可命运似乎总爱开玩笑。当他们的小船驶入兴化地界时,正遇上逃难的人群。男女老少背着包袱往南跑,哭喊声、咒骂声混着风声,像条被打散的乱麻。
“大顺军杀过来了!”一个老汉抱着破碗奔跑,碗里的稀粥洒了一路,“他们在高邮湖杀了三天三夜,连孩子都不放过!”
陈青黛把小公子和石头紧紧护在怀里,船桨握得死紧。沈砚秋看着那些奔跑的身影,突然想起自己穿越时的那个雨夜,王老实蹲在灶前说的那句话:“好人难活。”可他看看身边的人——忍着伤痛划船的陈青黛,警惕望风的赵虎,紧紧抱着油布包的石头,还有发着烧却攥着西洋钟的小公子,又觉得王老实说得不对。
“前面有座桥!”赵虎突然喊道,指着远处的石桥。桥洞下泊着艘大货船,正准备解缆,船舷上插着面“苏”字旗——是苏州来的商船。
沈砚秋用力划桨,小船像支离弦的箭冲向货船。陈青黛则扯下冲锋衣的红内衬,在空中用力挥舞。红色在灰暗的人群里格外醒目,货船的船老大果然看见了,对着他们大喊:“快上来!”
当所有人都爬上货船时,大顺军的骑兵已经出现在桥头。黑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马蹄声震得桥身都在抖。船老大果断砍断缆绳,货船顺流而下,把追兵远远甩在身后。
站在货船的甲板上,看着渐渐远去的兴化城,沈砚秋才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他摸出那支钢笔,笔帽上的划痕在阳光下清晰可见——这是穿越以来,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和这些人,和这段历史,已经紧紧绑在了一起。
小公子躺在货舱的草堆上,烧已经退了些,西洋钟被他紧紧抱在怀里,滴答声和船板的震动合在一起,像首奇特的歌谣。石头趴在舷边,看着水里的倒影,突然说:“姐姐的红布真管用,就像在固安城头一样。”
陈青黛把那块红布重新缝回冲锋衣里,指尖触到粗糙的布面,像是摸到了某种力量。她抬头看向沈砚秋,眼里的光虽累却亮:“苏先生说苏州府有东林的人,他们会保护小公子。”
沈砚秋点头,目光投向东南方。那里的天空虽然阴沉,却仿佛有光在闪烁。他知道前路依旧暗流涌动,大顺军的铁蹄、乡绅的眼线、朝堂的倾轧,像一张无形的网,随时可能收紧。但只要这支钢笔还能写,只要这块红布还在飘,只要西洋钟的滴答声还在响,他们就必须往前走。
货船渐渐驶入开阔水域,两岸的芦苇荡又变得宁静起来。沈砚秋坐在甲板上,借着天光翻看那本地图。苏明远标记得很仔细,在苏州府的位置画了个小小的圈,旁边写着一行字:“留得青山在。”
他忽然笑了。青山是什么?是陈青黛手里的船桨,是赵虎紧握的刀,是石头怀里的油布包,是小公子的西洋钟,是自己手里的钢笔,是所有在乱世里挣扎着活下去的人。
夕阳西下时,货船的桅杆上突然升起新的旗帜——不是“苏”字旗,是面素色的布,上面用朱砂画了个简单的符号:像支钢笔,又像把锤子。
“这是我们苏州商人的暗号,”船老大走过来,对着沈砚秋拱了拱手,“看见这旗,就知道是自己人。苏先生早有安排,说若遇到几位,定要护送到苏州。”
沈砚秋看着那面旗帜在晚风中飘扬,突然觉得心里的那块石头落了地。他回头望去,陈青黛正教小公子和石头认字,用的是那支快没墨水的钢笔,在糙纸上写下歪歪扭扭的“活”字。
夜色渐浓,货船在水面上平稳前行。西洋钟的滴答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声,混在一起,像在谱写一首关于希望的歌谣。沈砚秋知道,到了苏州,等待他们的或许不是坦途,但至少,他们能暂时卸下防备,喘口气,然后——继续往下走。
因为活着,本身就是最硬的骨头,最韧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