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1-15 17:08:09

太湖的水在初秋变得格外澄澈,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上附着的青苔。沈砚秋坐在溶洞前的石阶上,翻看着从江阴带回来的名册,纸页间还沾着干涸的血渍。钱老大的快船队正在水面操练,木桨击水的声音规律而有力,像在为即将到来的战事倒计时。

“沈先生,青黛姑娘让你去看看这个。”刘副手手里捧着个铁皮盒子,上面钻着密密麻麻的小孔,里面传来“滴答”声——竟是小公子那只摔坏的西洋钟,此刻竟被修好了。

溶洞深处的铁匠炉旁,陈青黛正用细铁丝固定钟摆,额头上沾着铁屑,眼神专注得像在打磨一件稀世珍宝。“张铁匠说这钟里的齿轮是黄铜做的,比铁器更耐磨。”她指着钟面,“我换了根弹簧,能走三天三夜。”

西洋钟突然发出清脆的“当”声,吓了石头一跳。小公子的眼睛亮了,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刚碰到玻璃罩,就被陈青黛拦住:“还没上漆,会生锈的。”

沈砚秋看着那转动的指针,突然觉得这来自异域的物件,竟成了乱世里最可靠的东西——它从不会因为战火停摆,也不会因为绝望失声,只是固执地走着,提醒着人们时间仍在流逝,希望尚未断绝。

这日午后,张铁匠从苏州城回来,带来个惊人的消息:“马士英被抓了!”他脱下湿透的蓑衣,从怀里掏出张皱巴巴的告示,上面用朱笔写着“奸贼马士英通敌叛国,已押赴南京问斩”,落款是“大明监国鲁王”。

“是浙东的义士干的!”张铁匠喝着热粥,话都说不利索,“他们杀了南京派来的巡抚,拥立鲁王监国,现在正往苏州来,说是要联合咱们太湖义民,一起收复江阴、常州,直逼南京!”

溶洞里顿时炸开了锅。汉子们举着刀欢呼,连最沉默的老医官都露出了笑容。钱老大猛地一拍石桌:“好!我这就备船,去浙东接应鲁王的军队!”

沈砚秋却注意到告示角落的小字:“靖南侯率部降清,已献淮扬二州。”他的心沉了沉——清军已经南下了,这比马士英的叛乱更可怕。

“鲁王的军队能挡住清军吗?”他把告示递给陈青黛,她的手指划过“降清”二字,突然用力攥紧,纸页被捏出深深的褶皱。

“挡不住也要挡。”陈青黛把西洋钟放进铁皮盒,“就像江阴的百姓,明知守不住,也要站在城头上。”她往铁匠炉里添了些焦炭,火星腾地窜起来,映着她的眼睛,“我得再打些兵器,清军的甲胄厚,普通的箭头穿不透。”

接下来的日子,太湖成了座巨大的兵工厂。陈青黛改良了打铁的法子,把战船的铁板熔了,掺进锡块,打出来的刀能劈开三层铁甲。赵虎的伤还没好利索,就拖着断腿教汉子们在船上射箭,说“清军的骑兵厉害,得在水里解决他们”。

石头和小公子则跟着周顺学认字。周顺从江阴带回来几本《孙子兵法》,孩子们就在溶洞的岩壁上练字,用烧焦的木炭写“勇”“忠”“国”,笔画歪歪扭扭,却透着股执拗。

沈砚秋把浙东义士的消息整理成塘报,派人送往周边的水寨。他在塘报里画了简易的攻防图,用红笔标出清军的动向,用蓝笔标注义民的布防——这法子是从史可法的塘报里学的,没想到竟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青黛姐,这箭头真能穿铁甲?”赵虎举着新打的三棱箭,箭头在火把下闪着寒光。

陈青黛没说话,只是把箭头往块废弃的铁甲上一戳,“噗”的一声就穿了个洞。汉子们顿时欢呼起来,钱老大摸着箭头,笑得胡子都翘起来了:“有这宝贝,还怕什么清军的铁疙瘩!”

出发去浙东的前一夜,沈砚秋坐在油灯旁,给那本乱世名册写序。他想起固安城头的王老实,想起砖河驿的瘸腿老兵,想起苏州的王掌柜,想起江阴城头上的无名百姓——他们都没留下名字,却都是这乱世里的星火。

“史书会记得王侯将相,”他写道,“但我们要记得的,是那些举着锄头反抗的农夫,是那些拿着剪刀拼杀的妇人,是那些用笔墨记录真相的书生,是所有在黑暗里点燃自己的人。”

陈青黛走过来,往油灯里添了些油:“鲁王的人说,要给我们太湖义民封官。”她的语气里带着些不安,“钱老大想让你去当参军,管文书。”

“我还是喜欢记这些。”沈砚秋扬了扬手里的名册,“等天下太平了,我就把这些印成书,让所有人都知道,是谁守住了这大明的半壁江山。”

陈青黛笑了,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那支钢笔,笔尖换了个新的,是她用黄铜打磨的,比原来的更锋利。“张铁匠说,这叫‘钢笔’,是西洋的物件。”她把笔塞进沈砚秋手里,“他侄子在南京的洋行见过,说能写万言不秃。”

沈砚秋握着钢笔,金属的凉意顺着指尖蔓延,却让心里泛起暖意。他突然明白,所谓希望,从来不是遥不可及的太平盛世,是此刻手里的笔,是炉里的火,是少年们岩壁上的字,是西洋钟固执的滴答声。

船队出发那日,太湖的水面上飘着数百艘战船,船头都插着“大明”的旗帜,还有些船挂着简单的红布——是陈青黛冲锋衣的布料,被剪成了小块,分给没有旗帜的小船。

钱老大站在旗舰的船头,手里举着王掌柜留下的那把短铳:“目标浙东!接应鲁王!”

沈砚秋站在他身边,看着船队像条长龙般驶向远方,水面被划开层层涟漪,反射着朝阳的金光,像撒了满地的星火。陈青黛在后面的战船上,正指挥着铁匠们给箭头淬火,火星落在水面上,激起点点水花,很快又融入波光里。

他摸出那支钢笔,在名册的新一页写下:“崇祯十七年秋,太湖义民会浙东鲁王,共抗清军。星火已聚,燎原可期。”

西洋钟的滴答声从铁皮盒里传来,和船板的震动、木桨的击打、汉子们的呐喊合在一起,像首壮阔的歌谣。沈砚秋知道,前路依旧布满荆棘,清军的铁蹄、内部的纷争、未知的命运,都可能让这燎原之火熄灭。

但只要这支笔还能写,只要那面红布还在飘,只要还有人记得那些名字,这火就永远不会灭。

因为这乱世里的每一点星火,都来自于不肯屈服的灵魂。

船队渐渐驶入开阔的水域,远处的岛屿在雾中若隐若现,像等待被唤醒的土地。沈砚秋握紧钢笔,望着朝阳升起的方向,仿佛已经看见,无数星火汇聚成的火焰,正在照亮这片苦难的大地。

新的一章,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