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最终停在一座雅致的别院前。
白墙黛瓦,朱门铜环,门楣上未挂匾额,只两侧立着两尊石狮,在夜色中沉默地守护着这座宅邸。
“夫人,请。”暗卫掀开车帘。
虞窈抱着已睡着的阿澈下车,脚步虚浮地跟着引路的丫鬟穿过影壁、回廊,来到一处独立的小院。院门上书“听雨轩”三字,院内植着几丛翠竹,一汪小小的活水池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这是夫人和公子的住处。”丫鬟约莫十五六岁,名唤碧荷,声音轻柔,“热水已备好,夫人可先沐浴更衣。公子的房间在隔壁,有乳娘照看。”
“不用,澈儿和我睡。”虞窈本能地拒绝。
碧荷微笑:“夫人放心,乳娘是极可靠的。您奔波了一夜,也该好好歇息。”
说话间,一个三十来岁、面容和善的妇人走过来,朝虞窈福了一福:“奴婢王氏,见过夫人。小公子交给我吧,我也有个两岁的孩子,最会照顾这个年纪的娃娃。”
虞窈仍不放心,可碧荷已引着她进了主屋。屋内陈设雅致,绣帘锦帐,紫檀家具,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瓷器,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兰花图。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妥帖,却让虞窈浑身不自在。
这不是她的家。
“公子说了,夫人缺什么尽管吩咐。”碧荷道,“晚些时候会送宵夜来。”
“等等。”虞窈叫住她,“那位公子……他到底是谁?”
碧荷垂眸:“奴婢只知是京中的贵人,其余的不敢多问。”
虞窈知道问不出什么,只能作罢。
这一夜她辗转难眠,天快亮时才迷糊睡去。醒来时,碧荷已端着温水进来伺候她梳洗。
“小公子昨夜睡得很好,今早喝了一小碗牛乳粥,现在正在院子里玩呢。”碧荷一边为她绾发一边说。
虞窈匆匆梳洗完毕,出门便看见阿澈坐在竹荫下的石凳上,王氏正喂他吃果子。见她出来,阿澈张开小手:“娘!”
她将儿子紧紧抱在怀里,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夫人早膳想用什么?”碧荷问。
“随意就好。”虞窈没什么胃口,“我想见那位公子,当面道谢。”
“公子一早出门了,说晚些时候会来探望夫人。”
虞窈一整天都待在听雨轩里。庭院虽美,却像一座精致的囚笼。她试着走出院门,立刻有仆妇恭敬地拦下:“夫人需要什么?奴婢去取。”
“我只是想走走。”
“公子吩咐了,为保夫人安全,最好不要离开听雨轩。”
虞窈明白了——她被软禁了。
傍晚时分,褚宴来了。
他换了身月白色常服,玉冠束发,少了昨夜那股迫人的气势,多了几分清贵之气,可那双眼睛依然深不见底。
“住得可习惯?”他在石桌旁坐下,碧荷奉上茶水。
虞窈站在三步外,低着头:“多谢公子收留。只是叨扰多日实在过意不去,我想今日便带孩子回去……”
“回去?”褚宴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回哪里去?你那小院昨夜进了贼,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暂时住不得了。”
虞窈脸色一白:“什么?”
“我已经派人去收拾了。”褚宴看着她,“在修好之前,你们就安心住在这里。放心,一切开销算我的。”
“不、不行,我不能……”
“不能什么?”褚宴放下茶杯,抬眼看她,“不能接受陌生人的帮助?可你别无选择,虞窈。”
他唤她的名字,字正腔圆,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意味。
虞窈咬住下唇:“我夫君若知道我与陌生男子同处一院,定会误会……”
“那就别让他知道。”褚宴说得理所当然,“陆秀才在京城专心做事,你在这里安心带孩子,各得其所,不是很好吗?”
“可是……”
“没有可是。”褚宴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或者,你更愿意我派人去京城告诉陆文修,他的妻儿在家中遇险,让他抛下差事赶回来?”
虞窈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怒:“你威胁我?”
“我是在陈述事实。”褚宴伸手,指尖轻触她的脸颊。虞窈像被烫到般后退,他却没再逼近,只收回手,捻了捻指腹,仿佛在回味那细腻的触感。
“乖乖待着,你和孩子都会平安。”他声音低缓,“否则,我不保证会发生什么。”
说完,他转身离开,留下虞窈僵立在原地,浑身冰冷。
接下来的日子,褚宴每日都会来听雨轩,有时坐片刻便走,有时会留下用膳。他话不多,多数时候只是静静看着虞窈,目光专注得让她坐立难安。
阿澈似乎很喜欢他,常拿着小木马要他陪玩。褚宴竟也不嫌烦,会蹲下身陪着孩子,耐心地教他认木马上刻的字。
每当这时,虞窈心中便涌起复杂的情绪。一方面,她感激他救了她和孩子,给孩子提供如此安稳的环境;另一方面,她直觉这一切都是他设计好的,他看她的眼神,总让她感到莫名的危险。
这天午后,褚宴带来几匹上好的锦缎。
“天快热了,给你和澈儿做几身新衣。”他说得随意,仿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虞窈看着那些流光溢彩的料子,其中一匹是雨过天青色的软烟罗,轻薄如雾,阳光下泛着淡淡珠光——这是她从未见过的好料子。
“太贵重了,我们不能收。”她低声拒绝。
“已经裁了。”褚宴示意碧荷展开其中一匹,正是那软烟罗,“裁缝傍晚会来量尺寸。”
“公子,”虞窈深吸一口气,“您为何要对我们这么好?我们素昧平生……”
“素昧平生?”褚宴重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虞窈,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虞窈愣住,仔细打量他的脸。冷峻的眉眼,高挺的鼻梁,薄唇总是抿成一条线……她确信自己从未见过这样一个人。
“三年前,临安城西的桃花庵。”褚宴提醒。
虞窈努力回忆。三年前,她还未出嫁,曾随母亲去桃花庵上香。那日庵中桃花开得极盛,她在桃树下捡到一方玉佩,后来交给庵主,请失主来寻……
“你是……”她睁大眼睛。
“那方蟠龙玉佩的主人。”褚宴淡淡道,“当时我微服路过,不慎遗失。”
虞窈想起来了。那玉佩质地极佳,雕工精湛,一看便非凡品。母亲当时还叮嘱她莫要声张,免得惹祸上身。
“原来是你。”她喃喃道。
“是我。”褚宴看着她,“那时我隔着窗看见你拾起玉佩,交给庵主。你穿着藕荷色的裙子,站在桃花树下,美得不像凡间之人。”
他的目光太过灼热,虞窈不自然地移开视线。
“举手之劳而已。”
“于我而言,不是。”褚宴走到她面前,低头凝视她,“我找了三年,才找到你。”
虞窈心头一跳,下意识后退:“公子,我已经嫁人了,还有了孩子……”
“我知道。”褚宴打断她,声音忽然冷下来,“所以我给了陆文修机会。若他能护你周全,若他能让你过得幸福,我或许会放手。”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暗芒:“可他不能。他让你住在陋巷,为生计发愁,甚至差点让你和孩子遇险。这样的男人,凭什么拥有你?”
“你胡说!”虞窈第一次在他面前提高声音,“文修他待我极好!我们只是暂时艰难……”
“暂时?”褚宴冷笑,“他一个屡试不第的秀才,这辈子能给你什么?虞窈,你这样的女子,合该锦衣玉食,被人捧在手心呵护,而不是跟着他吃苦受累。”
“我愿意!”虞窈眼眶红了,“只要和他在一起,我不怕吃苦!”
褚宴看着她倔强的眼神,心中那股无名火愈烧愈旺。
他忽然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吃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