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1-15 23:13:55

那日之后,褚宴果然对虞窈的肚子上了心。

太医院的院判周太医每隔五日便来凤仪宫请一次脉,开的方子从调理气血到温养胞宫,药膳补品更是如流水般送进来。褚宴甚至下旨,皇后所需一切药材,皆可从太医院库房直接取用,无需再经内务府核批。

这是天大的恩宠,也是无形的压力。

虞窈看着青梨每日端来的黑褐色药汁,胃里就一阵翻腾。但她不能不喝——每次服药时,褚宴若在宫中,定会亲自盯着她喝完。若他不在,也会让贴身太监福安来“伺候娘娘用药”。

她像一株被精心栽培的名贵花卉,所有的养分、水分、光照都被严格掌控,只为结出主人期待的果实。

入宫半年,澈儿已满三岁。按照宫规,皇子公主满三岁便要迁出母亲宫中,由乳母嬷嬷单独照料,开始启蒙。可澈儿身份特殊——他并非褚宴亲生,只是皇后入宫时带进来的“嗣子”。

这个身份在宫中极为尴尬。宫人们当面称他“小公子”,背后却免不了窃窃私语。有说他是皇后与前夫所生的野种,有猜他其实是皇后与陛下的私生子,只是早年流落在外。

这些闲言碎语,多少会飘进虞窈耳中。她每次听到,心都像被针扎一样疼。可她能做什么呢?她连自己都护不住,又如何护澈儿周全?

十月初八,澈儿三岁生辰。

褚宴在凤仪宫设了小家宴,只有帝后二人和澈儿。席面不算奢华,却都是澈儿爱吃的:翡翠虾饺,糖醋小排,奶黄包,还有一碗细细的长寿面。

澈儿穿着新制的宝蓝色小锦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小脸圆润白嫩,眉眼间依稀能看到虞窈的影子,只是轮廓更硬朗些,像他的生父陆文修。

“澈儿,来。”褚宴难得地和颜悦色,招手让澈儿过去。

澈儿有些怯生生地看了看母亲,见虞窈微微点头,才迈着小短腿走过去。

褚宴将他抱到膝上,从怀中取出一块羊脂白玉佩,玉佩雕成麒麟踏云的图案,玉质温润,雕工精湛,一看就是宫中之物。

“这是给你的生辰礼。”褚宴将玉佩系在澈儿腰间,“喜欢吗?”

澈儿摸着凉丝丝的玉佩,用力点头:“喜欢!谢谢……谢谢陛下。”

他还不习惯叫“父皇”,褚宴也不强求。

虞窈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手中筷子几乎要捏断。她知道那玉佩的分量——麒麟乃祥瑞,非皇室子弟不得佩戴。褚宴这是在给澈儿一个身份,一个他亲自赐予的身份。

果然,用罢晚膳,褚宴屏退宫人,只留他们三人在殿内。

“有件事,朕要跟你们说。”褚宴将澈儿放下,示意他去找母亲。

虞窈将澈儿搂进怀里,心跳骤然加速。

“澈儿已经三岁了,该有个正式的名分。”褚宴端起茶盏,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朕已经拟好旨意,收他为嗣子,入皇室玉牒,改名褚澈,为大皇子。”

“哐当——”

虞窈手中的茶盏脱手落地,碎瓷四溅,滚烫的茶水泼湿了她的裙摆。

“娘娘!”候在外面的青梨闻声想进来,被褚宴一个眼神制止。

“无碍,退下。”

殿门重新关上。

虞窈浑身发抖,怀里的澈儿似乎被吓到了,小声叫了声“娘”。

“你……你说什么?”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朕说,从今日起,澈儿就是朕的大皇子,褚澈。”褚宴一字一句重复,目光落在她惨白的脸上,“皇后觉得不妥?”

“不妥!”虞窈脱口而出,将澈儿抱得更紧,“他是陆文修的儿子,他姓陆,不姓褚!”

“陆文修?”褚宴冷笑一声,“那个连自己妻儿都护不住的废物?他也配做澈儿的父亲?”

“你——”虞窈气得眼前发黑。

“虞窈,你听好了。”褚宴起身,走到她面前,俯视着她,“从你入宫那日起,澈儿就不再是陆文修的儿子。他是你带来的孩子,是朕的皇后所出,自然就是朕的儿子。”

“这是欺君!是混淆皇室血脉!”虞窈的声音在颤抖。

“那又如何?”褚宴蹲下身,与她平视,眼神锐利如刀,“朕说是,他就是。玉牒由宗人府掌管,宗人令是朕的亲叔叔,你说,他会怎么写?”

虞窈哑口无言。

她懂了。褚宴不仅要占有她,还要彻底抹去她过去的痕迹。澈儿是那段过往最直接的证明,所以他要把澈儿也纳入掌控,给他改姓,给他新的身份,让他彻底成为“褚澈”,成为皇室大皇子。

“澈儿还小,他需要父亲。”褚宴的语气忽然软了些,伸手摸了摸澈儿的头,“朕会待他如己出,给他最好的教导,最尊贵的身份。他会是大周大皇子,将来封王封地,一生荣华。这难道不比做陆文修的儿子强?”

澈儿听不懂大人在说什么,只是觉得母亲在发抖,便伸出小手抱住虞窈的脖子:“娘不哭……”

虞窈的眼泪终于决堤。

是啊,她能给澈儿什么呢?一个“皇后与前夫所生”的尴尬身份,一辈子被人指指点点?还是褚宴给的尊贵地位,光明未来?

她恨褚宴的霸道,恨他的算计,可她又不得不承认,他给澈儿铺的路,确实是最好的路。

“你想让他叫别人爹爹吗?”褚宴低声问,“想让他在宫中受人白眼,被人议论身世吗?”

虞窈闭上眼,泪水滚滚而落。

她不想。她什么都可以忍,唯独不能忍澈儿受委屈。

“澈儿……”她睁开眼,看着怀中懵懂的孩子,声音哽咽,“以后……以后要叫陛下‘父皇’,知道吗?”

澈儿眨着大眼睛:“那……那爹爹呢?”

虞窈心如刀割,却说不出话来。

褚宴接过话:“爹爹去了很远的地方,以后父皇照顾你和娘亲,好不好?”

澈儿似懂非懂,但小孩子最会察言观色,他感觉到母亲的悲伤,也感觉到这个威严的男人此刻的温和,便轻轻点了点头。

“真乖。”褚宴笑了,将澈儿从虞窈怀里抱过来,“从明天起,你就搬到景阳宫去住。朕给你选了最好的乳母和师傅,还有四个小太监陪你玩。”

“我不要!”澈儿突然挣扎起来,“我要和娘一起住!”

“澈儿长大了,要自己住。”褚宴耐心哄着,“你可以每天来看娘亲,娘亲也可以去看你。但你要有自己的宫殿,因为你是皇子了。”

“我不要当皇子,我要娘!”澈儿哇地哭起来,朝虞窈伸手。

虞窈心如刀绞,想接回孩子,却被褚宴的眼神制止。

“虞窈,这是为他好。”褚宴的声音沉下来,“你若真疼他,就该让他适应自己的身份。”

是啊,为他好。

这三个字像最沉重的枷锁,压得虞窈喘不过气。她看着哭得满脸是泪的儿子,又看看眼神坚定的褚宴,终于缓缓跪了下来。

“臣妾……谢陛下隆恩。”

她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泪水无声蔓延。

这是屈服,是认命,是她作为母亲,能为儿子争取到的最好结局。

褚澈。大皇子。

她的澈儿,从此不再只是她的澈儿了。

三日后,圣旨颁下。

“皇后虞氏,淑德贤良,朕心甚悦。其子澈,聪慧敏达,深得朕心。今收为嗣子,赐名褚澈,序齿为三皇子,入玉牒,享皇子俸禄。赐居景阳宫,择良师教导。钦此。”

旨意传遍六宫,朝野震动。

有老臣上书劝谏,言非皇室血脉不得入玉牒。褚宴当朝将奏折掷于地上,冷声道:“皇后之子,便是朕之子。尔等再议,便是质疑中宫清白,其罪当诛。”

再无人敢言。

景阳宫很快收拾出来,离凤仪宫不远不近,步行约一炷香时间。褚宴亲自选了伺候的人:乳母王氏是原来别院那个,性子温和,对澈儿真心;师傅是退了休的翰林院学士,学问好,脾气也好;四个小太监都是十岁上下,机灵懂事。

搬宫那日,虞窈亲自送澈儿过去。

景阳宫比凤仪宫小些,却处处透着精心。院子里有秋千,有小小的木马,书房里摆满了适合孩童读的图画书,寝殿的床帐绣着麒麟祥云。

“喜欢吗?”虞窈蹲下身,为澈儿整理衣领。

澈儿点点头,又摇摇头,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袖:“娘晚上来陪我睡吗?”

虞窈鼻子一酸:“澈儿长大了,要自己睡了。但娘每天都会来看你,你可以去凤仪宫找娘,好不好?”

“那……拉钩。”澈儿伸出小手指。

虞窈与他拉钩,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安顿好一切,虞窈走出景阳宫时,天已黄昏。夕阳将宫墙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独自走在长长的甬道上,身后跟着沉默的青梨。

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下,回头望向景阳宫的方向。

宫门已闭,只隐约能听见里面孩子嬉戏的声音。

她的澈儿,她的命,如今住在另一座宫殿里,有了新的名字,新的身份,新的人生。

而她,依然困在凤仪宫,等待着未知的命运,和那个可能到来的孩子。

秋风萧瑟,卷起她素白的裙角。

虞窈站了很久,直到暮色四合,宫灯初上,才转身继续前行。

脚步很轻,却沉重得像拖着镣铐。

她知道,从今往后,她和澈儿之间,隔着的不仅是这一座座宫殿,还有一道名为“皇室”的鸿沟。

而这一切,都始于那个男人的一句话。

他给了澈儿尊贵,给了她荣华,却也夺走了他们最珍贵的东西——自由,和完整的自己。

夜深了,凤仪宫的烛火又一次亮起。

虞窈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那张依旧绝美却空洞的脸,忽然想起陆文修。

文修,你知道吗?

我们的澈儿,现在叫褚澈了。

他是大周朝的大皇子,住着华丽的宫殿,有最好的师傅,将来会有封地,有爵位,有一生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这应该……是你想看到的吧?你现在在哪里呢?

可是为什么,我的心这么痛呢?

镜中的女子缓缓闭上眼睛,一滴泪,无声滑落。

窗外,秋风呜咽,像是谁的叹息,回荡在九重宫阙之间,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