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1-15 23:13:42

日子在凤仪宫的晨昏交替中滑过,转眼虞窈入宫已近半年。

深秋的宫墙内,梧桐叶落了一地,金灿灿铺满青石甬道,宫人扫了又落,仿佛永远也扫不尽。

虞窈渐渐学会了如何在宫中生存。

她依旧美得惊心动魄,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媚态在锦衣玉食的滋养下愈发夺目。只是那双眼睛,看人时总是雾蒙蒙的,像隔着一层江南的烟雨,让人看不清真切情绪。

褚宴对她的迷恋有增无减。

后宫空置,他除了初一十五按祖制必须留宿皇后的凤仪宫,其余夜晚几乎都宿在这里。朝中老臣们从一开始的激烈劝谏,到后来见皇帝充耳不闻,渐渐也默许了这份独宠——毕竟,皇帝肯亲近女子已是幸事,总好过之前那般对后宫全然不理。

这夜,褚宴来得比平日早些。

虞窈刚用过晚膳,正坐在窗边绣一方帕子。秋日的夕阳从雕花窗格斜斜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层柔光。她穿着藕荷色常服,长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随着穿针引线的动作轻轻晃动。

褚宴站在殿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才挥手让宫人退下,自己走了进去。

脚步声惊动了虞窈,她抬头见是他,手中的针线顿了顿,随即放下绣绷起身行礼:“陛下。”

“在绣什么?”褚宴走到她身边,拿起那方帕子看。帕上是几枝半开的玉兰,针脚细腻,栩栩如生。

“随意绣着玩的。”虞窈轻声答。

褚宴将帕子放下,目光落在她脸上。半年了,她还是这样,温顺,安静,他说什么她都应,却总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

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今日太医来请脉了?”

“嗯。”虞窈身体微僵,“说臣妾一切都好。”

其实她怕极了每月的请脉。太医每次都会细细诊问月事,记录在册。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整个皇宫都在等她的肚子有动静。

“朕记得你上个月的月事是初七。”褚宴的手滑到她腰间,隔着衣料轻轻摩挲,“今日都二十三了,还没来?”

虞窈心跳漏了一拍:“许是……许是这几日天凉,有些不适,迟几日也是有的。”

她没说谎。自入宫后,月事一直不准,有时迟个三五天,太医说是心绪郁结所致,开了几副调理的药,却不见什么效果。

褚宴没再追问,打横将她抱起走向内殿。

这一夜的缠绵格外漫长。

事后,虞窈累极,蜷在锦被里昏昏欲睡。烛火已灭了大半,只留床榻边一盏宫灯,晕开一团暖黄的光。

褚宴侧身躺着,一手支着头,另一手探进被中,掌心贴在她平坦的小腹上,缓缓画着圈。

虞窈睡意朦胧,只觉得那只手温热,动作轻缓,竟有些舒服。她无意识地将手叠在他的手上,指尖触到他手背的瞬间,突然清醒了。

她睁开眼,对上褚宴在昏暗中依旧清亮的眸子。

“陛下……”她声音带着事后的沙哑。

“这里,”褚宴的掌心在她小腹上按了按,“什么时候会有朕的孩子?”

虞窈浑身血液骤然凝固。

她感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一下,两下,震得耳膜嗡嗡作响。那只放在她小腹上的手,明明温热,却让她觉得像烙铁一样烫。

“臣妾……”她张了张口,声音干涩得发不出完整音节。

褚宴的手掌还在小腹上缓缓移动,动作温柔得像抚摸什么易碎的珍宝:“朕算了算,你入宫快半年了。太医说你身子康健,朕又这般勤勉,也该有了。”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肩头,语气竟带着几分罕见的期待:“若是个皇子,朕就立他为太子。若是个公主,朕定把她宠成天下最尊贵的姑娘。”

虞窈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孩子。

她和褚宴的孩子。

这个念头像一把冰锥,狠狠刺进她的心脏。她从未想过,或者说,她刻意不去想这件事。每次侍寝后,她都会偷偷喝下避子汤——那是她用一支金簪贿赂太医院一个小药童弄来的方子。

可这半年来,褚宴几乎夜夜索取,太医每月请脉问得越来越细,她知道自己瞒不了多久。

“怎么在发抖?”褚宴察觉到她的异样,将她搂得更紧,“冷吗?”

虞窈拼命摇头,牙齿却止不住地打颤。她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害怕?”褚宴的手掌停了动作,定定按在她小腹上,“怕生孩子疼?”

虞窈闭上眼睛,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没入鬓发。她不是怕疼,她是怕这个孩子一旦来了,她就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和陆文修的过去,梧桐巷的小院,那些平凡却温暖的日子,都会被这个孩子彻底斩断。她会永远被锁在这深宫里,做褚宴的皇后,做未来皇子或公主的母亲。

而这个孩子,会是褚宴占有她最彻底的证明。

“别怕。”褚宴误解了她的眼泪,低头吻去泪痕,“朕会找最好的太医,最有经验的产婆。你若怕疼,朕就让他们准备最好的止痛药。”

他语气里的认真让虞窈更加恐惧。

他是真的想要这个孩子。一个流淌着他血脉的孩子,来巩固他对她的占有,来将她永远绑在身边。

“陛下……”虞窈终于找回了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若臣妾……若臣妾一直怀不上呢?”

殿内骤然安静。

虞窈能感觉到褚宴身体的僵硬,按在她小腹上的手微微加重了力道。

“怎么会怀不上?”他声音沉了下来,“太医说你好得很。若是真怀不上……”

他顿了顿,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朕就日日耕耘,夜夜不辍,直到你这里有了为止。”

烛光下,他的眼神深得像寒潭,里面翻涌着虞窈熟悉的偏执:“虞窈,你必须怀上朕的孩子。这是你的本分,也是朕的期望。”

虞窈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她知道,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臣妾……明白。”她闭上眼睛,不再看那双让她窒息的眼睛。

褚宴这才满意,重新将她搂进怀里,手掌依旧贴着她的小腹,像是已经在守护那个尚未存在的生命。

“睡吧。”他声音柔和了些,“明日朕让太医再给你开些滋补的方子。”

虞窈一动不动地躺着,听着身后均匀的呼吸声渐渐平稳。她知道褚宴睡着了,那只手却还固执地贴在她小腹上,像一个无声的宣告。

她睁着眼,望着帐顶绣的金凤,那凤凰展翅欲飞,却永远飞不出这方锦帐。

泪水无声滑落,浸湿了枕畔。

这一夜,虞窈彻底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她不只是褚宴的皇后,不只是他床笫间的玩物。她还是他未来子嗣的母体,是他血脉延续的工具。

而那个可能到来的孩子,会是套在她脖子上最精致的枷锁。

窗外秋风渐起,卷起满地的梧桐叶,沙沙作响,像是无数声叹息。

凤仪宫的夜还很长。

而虞窈知道,从今往后,每一个夜晚,她都要在恐惧中等待月事的来临,又在恐惧中等待它的迟来。

那只按在她小腹上的手,永远提醒着她:

她逃不掉了。

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