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讯像冬日的暖流,瞬间融化了宫廷表面那层冰封的礼仪。凤仪宫一夜之间成了整个皇宫最炙手可热的地方,赏赐如流水般涌来:东海的珍珠、西域的锦缎、江南的时鲜果品,甚至还有番邦进贡的珍奇玩物。
褚宴几乎每日都要来凤仪宫,有时是处理完政务后匆匆赶来用晚膳,有时是午间歇息时也要来看上一眼。他不再像从前那样一见面就急切地索求,反而克制得让人意外——最多只是搂着她说说话,手掌轻轻贴在她小腹上,仿佛在感受那个尚未显怀的生命。
“今日胃口可好?”这日午后,褚宴看着虞窈小口喝着燕窝粥,眉头微蹙,“怎么还是吃得这样少?”
“臣妾已经比往日多用了些。”虞窈放下玉碗,轻声回答。孕吐来得凶猛,她晨起总要干呕许久,午膳时才能勉强吃下些清淡的。
褚宴招手让青梨近前:“御膳房今日送来的菜单呢?”
青梨忙呈上。褚宴细细看过,提笔添了几样,又划掉几样:“这些太过油腻,皇后现在吃不得。加一道清蒸鲈鱼,要新鲜的;再添个山药炖乳鸽,温补的。”
“是。”青梨接过单子,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二人。窗外的雪已停了,阳光透过明瓦窗照进来,在虞窈身上镀了层柔光。她穿着藕荷色绣缠枝莲的常服,因有孕在身,衣衫做得略宽松,更显腰肢纤细不盈一握。乌发松松挽着,只簪了一支白玉步摇,随着她轻缓的动作微微晃动。
褚宴看得有些痴了,伸手轻抚她的脸颊:“太医说,头三个月最是要紧。你什么都别操心,好生养着。”
“澈儿那边……”虞窈抬起眼,眸中带着担忧。
“朕每日都去看他。”褚宴握住她的手,“你放心,澈儿懂事,知道你要给他添弟弟妹妹了,高兴得很。昨日还问朕,小娃娃什么时候出来陪他玩。”
提到澈儿,虞窈的神色柔和了些:“他总嚷着要来凤仪宫,可臣妾怕过了病气给他。”
“无妨,朕让太医每日给景阳宫熏艾,澈儿身子结实,不会有事。”褚宴顿了顿,“只是……”
“只是什么?”
褚宴沉默片刻,才道:“宗人府那边,上了折子。”
虞窈心头一紧。宗人府掌皇室玉牒、婚丧嫁娶等事务,这时候上折子,定是与她腹中孩子有关。
“他们说什么?”
“说皇后有孕,乃国之大幸。但按祖制,皇嗣出生前需请钦天监测算,择吉日告祭太庙,以祈求祖宗庇佑。”褚宴看着她,“还要……确认生母身份清白。”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却像重锤砸在虞窈心上。
身份清白。
她是再嫁之身,入宫前已有夫有子,这在恪守礼法的老臣眼中,怕是永远也洗不掉的“污点”。
褚宴察觉到她的颤抖,将她揽入怀中:“别怕,有朕在。那些折子朕都压下了,一个也没准。”
“可他们不会罢休的。”虞窈声音发涩,“陛下专宠臣妾一人,本就惹人非议。如今臣妾有孕,若诞下皇子,便是嫡长子,将来……”
“将来就是太子。”褚宴截断她的话,语气斩钉截铁,“朕与你的孩子,合该继承这万里江山。”
虞窈抬头看他,眼中水光潋滟:“那澈儿呢?”
空气骤然凝滞。
是啊,褚澈,那个已经序齿为皇长子、入了玉牒的孩子。若虞窈腹中是个皇子,便是嫡出,按“嫡长子继承制”,理应立为太子。可澈儿也是名义上的皇长子,虽非褚宴亲生,却已有了名分。
褚宴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澈儿是朕看着长大的,朕视他如己出。将来无论谁为太子,朕都会给他们兄弟一样的尊荣。”
话说得滴水不漏,可虞窈听出了其中的深意——嫡庶有别,澈儿再好,终究不是亲生。
她闭上眼,心头一片冰凉。这就是皇宫,这就是天家。亲情、骨肉,都要为权力让路。
“臣妾累了。”她轻轻推开褚宴,靠回引枕上。
褚宴看着她苍白的侧脸,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替她掖好被角:“你歇着,朕晚些再来看你。”
脚步声渐远,殿门开合,带进一缕冷风。
虞窈睁开眼,望着帐顶绣的金凤出神。手轻轻抚上小腹,那里依旧平坦,可她能感觉到生命的脉动——太医说,再过一月就能感觉到胎动了。
这个孩子,她曾经那样抗拒,如今却成了她唯一的寄托。
“宝宝,”她低声呢喃,泪水滑落眼角,“娘亲该拿你怎么办……”
腊月二十三,小年。
宫中开始筹备年节,各处张灯结彩,一扫冬日的肃杀。虞窈的孕吐终于缓解了些,胃口好了不少,人也丰润了几分,愈发显得肤光胜雪,容色倾城。
这日,褚宴在乾清宫设家宴,只请了几位近支宗亲。虞窈作为皇后本应出席,可褚宴以她胎像未稳为由,让她在凤仪宫歇着,只让澈儿代表她去。
澈儿穿着新制的皇子朝服,玄色锦袍上绣着四爪蟒纹,头戴玉冠,小小年纪已有几分威仪。临行前,他跑到虞窈榻前,郑重其事地说:“娘亲放心,澈儿会替您给皇叔公们敬酒。”
虞窈笑着摸摸他的头:“少喝些,你还小。”
“父皇说,只许沾沾唇。”澈儿眨眨眼,凑到她耳边小声道,“澈儿偷偷带了娘亲爱吃的桂花糖,回来给您。”
虞窈心中一暖,眼眶微湿:“好,娘等着。”
目送澈儿跟着宫人离去,虞窈靠在榻上,手中绣着一个小小的虎头帽——民间习俗,孕妇要给未出生的孩子绣虎头帽虎头鞋,保佑孩子虎头虎脑,平安健康。
她绣得认真,一针一线都倾注着心意。不管这个孩子来得是不是时候,终究是她骨血相连的至亲。
天色渐暗时,青梨匆匆进来,脸色有些不对劲。
“怎么了?”虞窈放下针线。
“娘娘……”青梨跪在榻边,声音发颤,“乾清宫那边……出事了。”
虞窈心头一跳:“澈儿怎么了?”
“不是小殿下,是、是宗人府的老王爷们……”青梨咬了咬牙,“他们在宴上提起了娘娘的身世,说、说娘娘入宫前已非完璧,所怀龙嗣血脉恐有不纯,请求陛下……请求陛下滴血验亲!”
“哐当——”
绣绷落地,针线散了一地。
虞窈脸色煞白,浑身抖得如风中落叶。滴血验亲……他们竟敢……竟敢如此羞辱她!
“陛下……陛下怎么说?”她声音嘶哑。
“陛下当场掀了桌子!”青梨声音也带了哭腔,“把最说话的那个老王爷拖出去杖责三十,还说……还说谁敢再议皇后清誉,格杀勿论!”
虞窈闭上眼,泪水滚滚而落。她早该想到的,早该想到会有这一天。褚宴能堵住朝臣的嘴,却堵不住宗室亲王的嘴。那些人仗着辈分,仗着血脉,什么话都敢说。
“澈儿呢?澈儿听见了?”她猛然想起。
青梨点头,哭出声来:“小殿下就在席上,全听见了……回来时眼睛红红的,把自己关在房里谁也不见……”
虞窈挣扎着要起身,却被青梨按住:“娘娘您不能动气!太医说了,您这胎最忌心绪动荡!”
“放开我!”虞窈推开她,踉跄下榻,“我要去见澈儿……”
刚走到殿门口,门被大力推开。
褚宴站在门外,龙袍上还沾着酒渍,脸色铁青,眼中怒火未消。看见虞窈只穿着单衣站在风口,他脸色更沉,大步上前将她打横抱起。
“胡闹!这么冷的天,你出来做什么!”
“澈儿……”虞窈抓着他的衣襟,泪水涟涟,“我要见澈儿……”
“朕已经去看过了,他没事。”褚宴将她放回榻上,用锦被裹紧,“那些混账话,朕不会让他放在心上。”
“可他在乎!”虞窈哭道,“他才四岁,就要听那些污言秽语,说他娘亲不贞,说他弟弟妹妹血脉不纯……陛下,你让我怎么活?”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嘶喊出来的,带着积压已久的委屈和绝望。
褚宴怔住了。
这一年多来,虞窈从未在他面前如此失态。她总是温顺的,沉默的,像一尊美丽的玉雕,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可此刻,她哭得像个孩子,眼泪决堤般汹涌,浑身抖得厉害。
他忽然意识到,他以为的保护,其实是最深的伤害。他将她困在宫中,给她尊荣,给她宠爱,却从未真正站在她的处境想过——那些流言蜚语,那些异样眼光,她每天都在承受。
“窈窈……”他第一次感到词穷,伸手想擦她的眼泪,却被她偏头躲开。
“陛下若真疼臣妾,就放臣妾走吧。”虞窈抬起泪眼,看着这个她恨过、怕过、也渐渐习惯了的男人,“臣妾可以不要后位,不要荣华,只求带着澈儿和这个孩子,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不可能。”褚宴的回答斩钉截铁,可语气却软了下来,“朕不会放你走。但朕答应你,从今往后,再不会有人敢说你半句不是。”
他俯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沉而坚定:“这个孩子,是朕的骨血,是大周未来的太子或公主。谁敢质疑,朕就砍了谁的脑袋。”
虞窈闭上眼,泪水浸湿了鬓发。
她知道,这又是一句承诺,又是一道枷锁。
窗外又飘起了雪,纷纷扬扬,覆盖了宫道,覆盖了殿宇,覆盖了这座皇城所有的肮脏与不堪。
而在景阳宫的寝殿内,四岁的褚澈抱着膝盖坐在床上,望着窗外的飘雪,小声问守在一旁的乳母王氏:
“王嬷嬷,我不是父皇的亲生孩子,对不对?”
王氏心中一痛,搂住他:“小殿下别听那些胡话,陛下待您如珠如宝,您就是陛下的亲生孩子。”
“可他们说我娘……”澈儿的声音带了哭腔,“说我娘是坏女人……”
“娘娘是天底下最好的娘亲。”王氏红了眼眶,“小殿下,您要记住,这宫里人心复杂,很多话不能当真。您只要知道,陛下爱您,娘娘更爱您,这就够了。”
澈儿将脸埋进嬷嬷怀里,许久,才闷闷地说:“那……娘亲肚子里的宝宝,是我的亲弟弟妹妹吗?”
“当然是。”王氏轻拍他的背,“等小宝宝出生,小殿下就是哥哥了,要保护弟弟妹妹,好不好?”
“好。”澈儿用力点头,“我会保护娘亲,保护弟弟妹妹,谁欺负他们,我就……我就告诉父皇!”
童言稚语,却让王氏潸然泪下。
这深宫之中,真情何其珍贵。可这份真情,又能护他们母子几人走多远?
雪越下越大,将整座皇城装点得银装素裹。
凤仪宫的灯火亮了一夜。
乾清宫的奏折堆了一夜。
而景阳宫的孩子,在嬷嬷的轻哼的童谣中,终于沉沉睡去。
梦里,没有流言蜚语,没有嫡庶之别,只有娘亲温柔的笑脸,和父皇宽阔的怀抱。
只是梦醒之后,雪依旧在下。
宫阙深深,前路漫漫。
这个冬天,格外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