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赵府别院
腊月的京城滴水成冰,檐下冰棱垂挂如剑。陆文修坐在廊下,腿上盖着厚厚的毛毯,手中握着一卷书,目光却怔怔地望着院中那株光秃秃的槐树。
腿伤已经养了四个月,大夫说骨头长好了,可每逢阴雨天还是疼得厉害。赵先生仁厚,不仅给了丰厚的补偿金,还让他继续住在别院养伤,每月照发月钱。
只是那场“意外”实在蹊跷——那日他不过是去书局买几本书,下台阶时莫名脚下一滑,整个人从十几级台阶滚落。事后他反复回想,总觉得落地时有人从背后推了一把,可当时街上人来人往,根本看不清是谁。
“陆先生,该换药了。”小厮阿福端着药碗过来。
陆文修回过神,挽起裤腿。左小腿上那道伤疤蜿蜒如蜈蚣,皮肉虽已愈合,可骨头里时不时传来的隐痛,时刻提醒着他那一摔有多重。
“阿福,我托你寄去临安的信……有回音了吗?”他问得小心翼翼,这四个月来,同样的问题他已经问了无数遍。
阿福眼神闪躲,低头搅着药膏:“还没呢……许是天冷路滑,信使走得慢。”
又是这个回答。
陆文修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四个月了,他写了十几封信,无一回音。起初他安慰自己,许是窈娘生他气了——说好半年就回,如今却因伤耽搁。可后来他越想越不对劲,便是生气,也该回信骂他几句,怎能音讯全无?
“我想回临安。”他突然说。
阿福手一抖,药碗差点打翻:“先生!大夫说了,您这腿至少还得养两个月才能长途跋涉!”
“我等不了了。”陆文修眼中布满血丝,“窈娘和澈儿一定是出事了,否则不会……”
“不会什么?”温和的声音从月洞门传来。
赵先生披着狐皮大氅走进来,面上带着惯有的微笑:“文修啊,又胡思乱想了。你娘子前几日不是托人捎了口信来,说家中一切安好,让你安心养伤吗?”
陆文修猛地抬头:“口信?什么时候?谁捎来的?”
“就前几日,我一个南边来的朋友,顺路去了趟临安。”赵先生在他对面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荷包,“这是你娘子托他捎给你的,说你看了就明白了。”
陆文修颤抖着手接过荷包。那是虞窈的针线,藕荷色的缎面,绣着一枝并蒂莲——是他们成亲那年,她亲手绣的。荷包里没有信,只有一绺用红绳系着的乌发,细软光滑,是澈儿的胎发。
还有……一枚小小的金戒指。
陆文修瞳孔骤缩。这是虞窈母亲留下的遗物,她从不离身,说是要传给澈儿未来的媳妇。怎会……
“这……这是什么意思?”他声音发颤。
赵先生叹口气,眼中竟有几分怜悯:“文修,有些话本不该我说。但你是个明白人,也该看出来了——你娘子,怕是不愿再等你了。”
“不可能!”陆文修霍然站起,腿伤处传来剧痛,他踉跄着扶住廊柱,“窈娘不会……她答应等我回去的!”
“人是会变的。”赵先生慢慢饮了口茶,“你离家半年,音讯稀少,她一个年轻妇人带着孩子,日子艰难。听我那朋友说,临安城里有个富商,早年间就对你娘子有意,如今你久不归家,他便……”
“住口!”陆文修目眦欲裂,“窈娘不是那种人!”
“那这戒指如何解释?”赵先生指着那枚金戒,“若非决意改嫁,怎会将婆婆的遗物退还给你?”
陆文修跌坐回椅中,手中荷包似有千斤重。他死死盯着那绺胎发,那枚戒指,脑中一片空白。
不,他不信。虞窈不是那样的人。他们相识于微时,成亲三载,相濡以沫。她看向他时眼中的温柔,哄澈儿入睡时的耐心,为他缝补衣衫时的专注……那些都是假的吗?
“我要回去。”他喃喃重复,眼中渐渐燃起执拗的光,“我要亲口听她说。”
赵先生看着他,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文修,听我一句劝。若她心意已决,你回去又能如何?大闹一场,让她难堪?还是强留一个心不在你身上的人?”
他站起身,拍了拍陆文修的肩:“这荷包里的东西,就是她的态度。放了吧,对你,对她,都好。”
说完,他转身离去,留下陆文修一人坐在冰天雪地中,握着那只冰冷的荷包,心如死灰。
三日后·京城西市
陆文修瞒着所有人,拄着拐杖出了别院。腿伤未愈,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可他顾不上了。他要去找赵先生那个南边来的朋友,问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西市是京城最繁华的集市,年关将近,到处是置办年货的人。陆文修在人群中艰难穿行,忽然听见前面茶馆里传来一阵喧哗。
“你们听说了吗?宫里那位皇后娘娘有喜了!”
“真的假的?陛下专宠皇后一人,这要是生下皇子,那可就是嫡长子啊!”
“千真万确!我姑母在礼部当差的表侄说,陛下高兴得大赦天下,连宗人府的老王爷们触了霉头都不计较!”
陆文修本无心听这些宫闱秘事,正要绕开,下一句话却让他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说起来,那位皇后娘娘也真是好命。听说是江南来的,入宫前还是个嫁过人的,带着个孩子。也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让陛下这般神魂颠倒……”
江南来的,嫁过人,带着孩子。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陆文修心上。
他猛地冲进茶馆,抓住刚才说话的那个茶客:“你……你刚才说皇后娘娘……是哪里人?!”
茶客吓了一跳,见他脸色惨白如鬼,结结巴巴道:“江、江南啊……听说是临安人士,姓虞……”
临安。姓虞。
陆文修松开手,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的桌椅。
茶馆里所有人都看过来,窃窃私语。有人认出他来:“这不是赵府那位养伤的陆先生吗?怎么……”
“姓虞的临安女子……带着孩子……”陆文修喃喃自语,忽然疯了一般抓住茶客的衣襟,“皇后叫什么名字?!说!”
“我、我怎么知道!只听说闺名里有个‘窈’字……”
虞窈。
轰——
陆文修脑中一片空白,耳畔嗡嗡作响。所有的疑点在这一刻串成了一条线——那场蹊跷的摔伤,杳无音信的家书,退回来的戒指和胎发,还有赵先生那些意味深长的话……
不是改嫁。
是进宫了。
成了皇后。
“哈……哈哈……”他松开手,忽然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皇后……好啊……真是好……”
茶馆掌柜见势不对,忙上前搀扶:“这位客官,您没事吧?”
陆文修推开他,拄着拐杖跌跌撞撞冲出茶馆。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可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他的窈娘,他的妻子,他儿子的母亲。
成了当朝皇后。
那澈儿呢?澈儿在哪里?也进宫了吗?叫那个皇帝……父皇?
胃里一阵翻涌,陆文修扶墙剧烈干呕起来,可除了酸水什么都吐不出。腿伤处痛得撕心裂肺,可他只是麻木地往前挪,不知要去哪里,不知能去哪里。
不知不觉,竟走到了皇城根下。
朱红的宫墙高耸入云,望不到尽头。城楼上侍卫持戟而立,森严肃穆。午门外的广场空旷寂寥,只有几只乌鸦在雪地上啄食。
陆文修站在宫墙的阴影里,仰头望着那些巍峨的殿宇。
他的窈娘就在这里面。
成了另一个男人的妻子,怀了另一个男人的孩子。
而他,一个落魄书生,腿残身废,连靠近宫门都要被侍卫驱赶。
“窈娘……”他低声唤着,声音嘶哑破碎,“为什么……”
回答他的只有呼啸的北风,和宫墙上猎猎作响的旌旗。
当夜·赵府别院
陆文修高烧不退,陷入半昏迷状态。大夫来看过,说是急火攻心,加上腿伤未愈,寒气入体,病势凶险。
赵先生守在床边,看着这个苍白瘦削的书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知道了?”屏风后转出一人,竟是本该在临安的暗卫首领。
“听茶馆的人说,他听到了皇后的传闻。”赵先生叹气,“我原想慢慢劝他死心,没想到……”
暗卫走到床前,看着陆文修即使在昏迷中也紧蹙的眉头,低声道:“陛下有旨,留他性命。但此人……不能再留在京城了。”
“送他去哪里?”
“南边,越远越好。”暗卫从怀中取出一包药粉,“等他病好些,把这个下在饮食里。会让他忘掉最近半年的事,只记得自己摔伤了腿,在京城养病,妻子……病故了。”
赵先生接过药粉,手微微颤抖:“这……”
“这是陛下的恩典。”暗卫声音冰冷,“若非皇后有孕,陛下不愿再造杀孽,此人早就该消失了。”
床上的陆文修忽然动了动,含糊地呓语:“窈娘……澈儿……回家……我们回家……”
声音凄楚,令人心酸。
赵先生别过脸去,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了。”
暗卫最后看了一眼陆文修,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窗外又下起了雪,纷纷扬扬,覆盖了京城的街巷,也覆盖了所有的来路与归途。
陆文修在昏沉中,仿佛又回到了临安的家。小小的院落,栀子花开得正好,虞窈坐在树下绣花,澈儿摇摇晃晃扑进他怀里,奶声奶气地叫爹爹。
“文修,吃饭了。”虞窈回头,笑容温婉。
他伸手想抱她,可指尖触及的只是一片虚空。
画面碎裂,取而代之的是巍峨的宫墙,冰冷的雪地,和那个遥不可及的皇后身影。
“不……”他痛苦地摇头,“不是真的……”
泪水从紧闭的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这一夜,陆文修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里没有皇宫,没有皇帝,只有江南的烟雨,梧桐巷的灯火,和他温柔的妻子,可爱的儿子。
梦醒时,窗外天光微亮。
他睁开眼,看着陌生的床帐,脑中空空如也。
“陆先生醒了?”赵先生推门进来,笑容温和,“感觉好些了吗?你这次病得可不轻,烧了三天三夜。”
陆文修茫然地看着他:“我……我怎么了?”
“你摔伤了腿,在我这儿养伤。”赵先生递过一碗药,“来,把药喝了。大夫说,再养一个月就能下地走动了。”
陆文修接过药碗,机械地喝下。药很苦,可他尝不出滋味。
“我……”他迟疑着,“我好像忘了些事情。”
“大病一场,难免的。”赵先生拍拍他的肩,“别多想,好生养着就是。”
陆文修点点头,躺回枕上。脑中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抽走了,空落落的,可又想不起是什么。
他只是隐约觉得,心口的位置,疼得厉害。
像是被人剜走了一块。
再也,找不回来了。
窗外雪停了,阳光照在雪地上,刺眼的白。
而千里之外的皇宫里,虞窈正靠在榻上,轻轻抚摸着小腹,望着窗外的雪景出神。
她不知道,那个她曾经深爱过的男人,正在忘记她。
忘掉他们的过往,忘掉他们的誓言,忘掉他们曾经拥有的一切。
从此,她是高高在上的皇后。
他是天涯漂泊的旅人。
两不相干,各安天命。
这或许,就是褚宴想要的最好结局。
也是命运,最残忍的安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