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1-15 23:14:44

景元九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

已是二月末,凤仪宫的檐下还挂着冰凌,庭中那几株本该吐蕊的玉兰,枝头仍是一片沉寂的灰褐。宫人们私下都说,今年倒春寒厉害,怕是要到三月才能暖和起来。

虞窈的肚子已经显怀了。

五个月的身孕,本该只是微凸,可她的腹部却隆起得异常明显,薄薄的春衫下,弧线圆润饱满,走动时需得用手轻轻托着腰。

周太医跪在榻前请脉,眉头却越皱越紧。

“如何?”褚宴坐在一旁,目光不离虞窈。

老太医收回手,迟疑片刻,伏地叩首:“陛下,娘娘的脉象……老臣需再请两位太医一同会诊。”

虞窈心中一紧,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角。

褚宴脸色沉了下来:“说清楚。”

“娘娘的脉象滑而有力,本是喜脉佳兆。可……”周太医额角渗出冷汗,“可这脉象之强,不似单胎。老臣行医数十载,只在三十年前为先帝的德妃诊过一次类似脉象——当年德妃怀的,是双生子。”

殿内死一般寂静。

双生子。

在民间是难得的喜事,可在皇室,却是不祥之兆。

大周立国二百年,皇室诞下双生子的记载只有三次。第一次是高祖年间,贤妃诞下双生皇子,结果一个出生即夭折,另一个长到三岁坠马而亡。第二次是仁宗朝,丽嫔生下龙凤胎,皇子未满月便染疾去世,公主倒是平安长大,却远嫁番邦,终身未归。第三次便是先帝时的德妃,那一对双生公主倒是都活下来了,可一个天生眼盲,一个幼时失聪。

自此,双生子在皇室成了禁忌。钦天监甚至上过奏疏,言双胎乃“天有二日,国无二主”之象,不吉。

“不可能。”褚宴霍然起身,声音冷得能凝冰,“再诊!”

周太医战战兢兢又诊了一次,结果依旧。

很快,太医院三位院判都被召来凤仪宫。三人轮流诊脉后,跪成一排,结论一致——皇后腹中,极可能是双胎。

虞窈脸色惨白如纸,手紧紧护着小腹,指尖都在颤抖。

双生子……她的孩子,还没出生,就要背上“不祥”的罪名?

“陛下,”她抬起泪眼,声音发颤,“臣妾……”

“闭嘴。”褚宴打断她,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太医,“今日诊脉之事,谁敢泄露半句,诛九族。”

“臣等不敢!”

太医们退下后,殿内只剩帝后二人。虞窈终于撑不住,伏在榻上低声啜泣。褚宴站在窗前,背对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窗外天色阴沉,又要下雪了。

“别哭了。”他终于转身,走到榻边坐下,将她揽入怀中,“不过是双生子罢了,朕的孩子,朕护得住。”

“可是钦天监……那些老臣……”虞窈泣不成声。

“朕是天子,朕说吉就是吉。”褚宴抚着她的背,语气不容置疑,“从今日起,太医院每日两人轮值凤仪宫,所有饮食药物,朕亲自过目。你什么都别想,好生养着。”

他的怀抱很暖,可虞窈只觉得冷,刺骨的冷。

她能感觉到褚宴的僵硬——他在紧张,在担心。这个向来无所畏惧的男人,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了不安。

“澈儿……”她忽然想起长子,“澈儿知道了吗?”

“朕会告诉他。”褚宴顿了顿,“他这些日子懂事了不少,你放心。”

是啊,澈儿懂事了。自腊月那场风波后,五岁的孩子仿佛一夜长大,不再缠着她要抱抱,不再问她为什么不能和父皇母后一起睡。他每日按时去上书房,跟着师傅读书习字,来凤仪宫请安时,也总是规规矩矩的,像个真正的小皇子。

虞窈知道,那些流言蜚语,终究是伤到了孩子。

“陛下,”她仰起脸,泪痕未干,“若……若真是双生子,能不能……留一个给臣妾?”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

褚宴也怔住了,眼中翻涌起复杂的情绪:“你……说什么?”

虞窈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慌忙摇头:“不,臣妾胡说的……两个孩子臣妾都要,都要……”

可那句话,像一根刺,扎进了两人心里。

留一个给她。

另一个呢?送去宫外?交给宗人府?还是……悄无声息地“夭折”?

褚宴看着她惊恐的眼神,心中第一次生出一种无力感。他是皇帝,富有四海,却连自己的妻子和孩子都护不住,要让他们承受这样的恐惧。

“都留下。”他捧住她的脸,一字一句道,“朕的孩子,一个都不会少。谁敢动他们,朕灭他全族。”

这话说得狠戾,虞窈却听出了其中的颤抖。

他在安慰她,也在安慰自己。

消息终究是瞒不住的。

三月初三,钦天监监正呈上一道密折,言夜观星象,见紫微星旁有双星环绕,光芒相争,主“天有二日,宫闱不宁”。虽未明指皇后,可满朝文武心知肚明——皇后腹中双胎,已是不争的事实。

翌日早朝,以宗人府宗令、褚宴的皇叔祖瑞亲王为首,十三位老臣联名上疏,恳请陛下“为江山社稷计,早做决断”。

决断什么?奏折里没说,可谁都明白——双生子不能留,至少,不能都留。

褚宴当庭撕了奏折,将瑞亲王禁足府中,其余十二人罚俸一年。可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下朝后,他没有回乾清宫,而是径直去了凤仪宫。

虞窈正靠在窗边做针线,手中是一件小小的红色肚兜,绣着鲤鱼戏莲的图案,针脚细密,一针一线都倾注着心血。阳光透过明瓦窗照在她身上,腹部圆润的弧度在光影下格外明显。

褚宴站在门口看了许久,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情景——临安城的雨巷里,她抱着孩子,回眸的瞬间,惊艳了时光。

那时他想,这样的女子,就该属于他。

可现在,他有些不确定了。

把她抢进宫,给她尊荣,也给了她无尽的痛苦和恐惧。如今连她腹中的孩子,都要因这皇室的身份而蒙上阴影。

“陛下?”虞窈察觉到他,放下针线起身。

褚宴走过去,将她按回榻上,自己坐在她身边,手掌轻轻覆上她的肚子:“今日孩子可闹你?”

“还好。”虞窈柔声道,“方才动了几下,现在安静了。”

褚宴感受着手心下生命的律动,忽然问:“窈窈,你恨朕吗?”

虞窈身子一僵。

恨吗?当然恨过。恨他强取豪夺,恨他拆散她的家庭,恨他将她困在这金丝笼里。可这一年多来,恨意渐渐被复杂的情绪取代——有恐惧,有无奈,也有……习惯。

习惯了他的存在,习惯了他的怀抱,甚至习惯了他每晚睡在身边的气息。

“臣妾不敢。”她垂下眼,避开他的目光。

“不敢,不是不恨。”褚宴苦笑,“朕知道,你心里从未真正接受过朕。你留在朕身边,不过是因为澈儿,因为腹中的孩子,因为……别无选择。”

虞窈不说话,算是默认。

殿内陷入沉默,只有铜漏滴答作响。

许久,褚宴忽然道:“等孩子出生,朕带你和澈儿去行宫住一段时间。不在京城,不在宫里,就我们一家人。”

虞窈愕然抬头。

“看什么?”褚宴捏了捏她的脸,难得露出一丝笑意,“朕也是人,也会累。这些年困在这皇城里,朕也腻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虞窈听出了其中的疲惫。是啊,他是皇帝,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却也背负着整个江山的重担。那些奏折,那些争斗,那些永远也处理不完的政务……

“好。”她听见自己轻声应道。

褚宴眼中闪过惊喜,将她拥入怀中:“那说定了。等孩子满月,咱们就去骊山行宫,住到秋天再回来。”

他的怀抱很暖,心跳沉稳有力。虞窈靠在他胸前,听着那一声声心跳,忽然觉得,如果日子能这样过下去,似乎……也不坏。

至少,他对她是真心的。

至少,他愿意为她对抗整个朝堂。

至少,他承诺会保护他们的孩子。

窗外,玉兰枝头不知何时绽开了一朵花苞,洁白如雪,在料峭春风中轻轻摇曳。

春天,终究是来了。

然而,平静的日子总是短暂。

三月十五,瑞亲王解除禁足的第一天,便率宗室十六位王爷、郡王,跪在乾清宫外,请求面圣。

这一次,他们不再委婉,而是直接挑明——皇后腹中双胎,乃不祥之兆,请陛下效仿前朝旧例,生产时去一留一,以安社稷。

褚宴没有见他们,只是让福安传了一句话:

“朕的骨肉,谁敢动,朕诛他十族。”

诛十族。

大周律法最重的刑罚,连坐门生、故旧,是要彻底绝了那人的一切关联。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有老臣撞柱死谏,血溅丹墀;有言官跪在宫门外痛哭流涕,言陛下被妖后所惑,不顾江山安危。

消息传到凤仪宫时,虞窈正在喝安胎药。

药碗从手中滑落,摔得粉碎。

“娘娘!”青梨慌忙上前,“您别听那些……”

“本宫累了。”虞窈摆摆手,脸色苍白如纸,“你们都退下。”

宫人们退去后,她独自坐在空荡荡的殿内,手轻轻抚着腹部。里面两个小生命似乎感觉到了母亲的不安,轻轻动了几下。

“宝宝别怕,”她低声呢喃,眼泪却止不住地流,“娘亲会保护你们,一定会……”

可怎么保护呢?

她一个深宫妇人,无权无势,唯一的倚仗就是褚宴的宠爱。可如今,这份宠爱却成了催命符——朝臣们不敢对皇帝如何,便把所有矛头都指向她,指向她腹中的孩子。

殿门被轻轻推开。

褚澈站在门口,小小的身影在逆光中显得有些单薄。他穿着皇子常服,玉冠束发,眉眼间已有了超越年龄的沉静。

“母后。”他走过来,仰头看着虞窈,“儿臣听说,有人要伤害弟弟妹妹。”

虞窈慌忙擦去眼泪,勉强笑道:“没有的事,澈儿别听他们胡说。”

“母后骗人。”褚澈爬上榻,依偎在她身边,小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她的肚子,“儿臣都听见了。他们说双生子不祥,要……要去一个。”

五岁的孩子,说出“去一个”这三个字时,声音都在颤抖。

虞窈心如刀割,将儿子紧紧搂在怀里:“不会的,父皇不会允许的。澈儿放心,弟弟妹妹都会平平安安的。”

“可是……”褚澈抬起头,眼中竟有了泪光,“如果一定要去一个,能不能……能不能留下弟弟?”

虞窈一愣:“为什么?”

“因为弟弟是男孩子,可以保护母后。”褚澈认真地说,“儿臣是哥哥,但儿臣不够强。如果有个弟弟,等儿臣长大了,就能和他一起保护母后,保护父皇,保护这个家。”

一番话,说得虞窈泪如雨下。

她的澈儿,才五岁啊。别的孩子还在父母怀里撒娇的年纪,他却已经要思考这些残酷的问题,要学着做一个保护者。

“澈儿,”她哽咽道,“母后不要你保护,母后只要你平安快乐地长大。”

“可儿臣想保护母后。”褚澈固执地说,“父皇说,男子汉大丈夫,就是要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儿臣想保护的人很多——母后,父皇,还有弟弟妹妹。”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还有……还有儿臣的亲爹爹。”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虞窈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儿子。

褚澈却不敢看她,低头玩着自己的衣角:“儿臣……儿臣偷偷问过王嬷嬷。她说,儿臣的亲爹爹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只是……只是不能再见了。”

原来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虞窈抱着儿子,哭得不能自已。这一年多来,她以为瞒得很好,以为澈儿还小不懂事,却不知孩子心里明镜似的,什么都清楚,什么都记得。

“澈儿,”她捧起儿子的脸,泪眼模糊,“你恨母后吗?恨母后带你进宫,让你……让你再也见不到亲爹爹?”

褚澈摇摇头,伸出小手擦她的眼泪:“儿臣不恨。母后进宫,是为了保护儿臣。王嬷嬷说,如果母后不进宫,那些坏人就会伤害我们。父皇……父皇虽然严厉,但他对儿臣很好,教儿臣读书,教儿臣骑马,还会陪儿臣玩。”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而且,父皇很爱母后。儿臣看得出来,父皇看母后的眼神,和亲爹爹看母后的眼神……是一样的。”

童言稚语,却像最锋利的刀,剖开了所有伪装。

是啊,爱。

陆文修爱她,褚宴也爱她。

只是前者给的是细水长流的温情,后者给的是烈火烹油的炽热。

一个她辜负了,一个她承受不起。

“澈儿,”虞窈将儿子搂得更紧,“不管发生什么,你记住,你是母后的命。弟弟妹妹也是母后的命。你们三个,一个都不能少。”

“嗯。”褚澈用力点头,“我们一家人,要永远在一起。”

窗外,玉兰花终于全开了,一树洁白,在暮色中静静绽放。

而深宫之外,暗流汹涌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瑞亲王和那些宗室老臣不会罢休,朝中文武也不会坐视不理。皇后腹中的双生子,已成了一场皇权与礼法、父爱与江山的较量。

谁胜谁负,尚未可知。

但虞窈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能再软弱了。

为了澈儿,为了腹中的孩子,她必须站起来,和褚宴一起,对抗这天下人的非议。

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她也得走下去。

因为,她是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