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1-15 23:14:57

景元九年·六月初七

入夏的皇宫闷热难耐,蝉鸣聒噪得人心慌。凤仪宫里却门窗紧闭,层层帘幔遮挡了暑气,也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窥探。

虞窈躺在床上,汗水浸透了寝衣。她已经进入临盆前的最后时刻,阵痛一阵紧过一阵,像是要将她整个人撕裂。产婆和太医跪了满殿,却没人敢出声——皇帝就站在屏风外,脸色铁青,手紧紧握着剑柄。

“陛下……”福安小心翼翼上前,“产房血气重,您还是……”

“滚。”褚宴吐出一个字,眼睛死死盯着屏风后那个模糊的身影。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四个时辰。从虞窈破水开始,他就没离开过凤仪宫半步。早朝免了,奏折搬来了,他就守在产房外,听着里面断断续续的呻吟,每一声都像刀子剜在他心上。

屏风内,虞窈咬紧了帕子,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痛,太痛了,比生澈儿时痛上十倍。肚子里像是揣了两个小兽,争先恐后地要出来,要将她撑破。

“娘娘,用力!看到头了!”产婆的声音带着惊喜。

虞窈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只觉得身下一热——

“哇——”

清脆的啼哭声划破了殿内的死寂。

“是个皇子!恭喜娘娘!”产婆喜极而泣,麻利地剪断脐带,将孩子包裹好。

可虞窈的肚子依旧高耸,阵痛没有停止。

“还有一个!娘娘,还有一个!”

虞窈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只凭本能跟着产婆的指令用力。不知过了多久,在又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后,第二声啼哭响起。

“是个公主!龙凤胎!天佑大周啊!”

屏风内外,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褚宴手中的剑“哐当”落地,他绕过屏风冲了进去,看都没看孩子一眼,径直扑到床边。

虞窈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湿透,像是从水里捞出来。她虚弱地睁开眼,看见褚宴通红的眼眶,竟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孩子……孩子好吗?”

“好,都好。”褚宴握住她的手,声音沙哑得厉害,“窈窈,你吓死朕了。”

两个襁褓被抱过来。先出生的皇子个头稍大,闭着眼睛,小脸皱巴巴的,却中气十足地哭着。后出生的公主娇小些,哭声细细的,像小猫叫。

虞窈想伸手去抱,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给皇后看看。”褚宴接过皇子,小心地放在她枕边,又将公主抱在另一侧。

虞窈侧过头,看着这一双儿女,泪水无声滑落。这是她的孩子,她和褚宴的孩子。经历了这么多波折、恐惧、非议,他们终于平安来到了这个世上。

“澈儿呢?”她忽然想起长子。

“在偏殿等着。”褚宴替她擦去眼泪,“朕这就让人带他进来。”

话音刚落,小小的身影已经冲了进来。褚澈跑到床边,先看了看母亲,又好奇地看向那两个小襁褓。

“澈儿,这是弟弟,这是妹妹。”虞窈柔声说。

褚澈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碰了碰弟弟的小手。那小手忽然张开,握住了他的手指。

五岁的孩子眼睛一下子亮了:“母后,弟弟喜欢我!”

“妹妹也喜欢哥哥。”虞窈笑中带泪。

褚宴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流。这是他梦寐以求的画面——妻子,儿女,一个完整的家。

“陛下,”福安在门外低声禀报,“瑞亲王和几位宗室王爷在宫外求见,说是……要确认皇子公主是否安康。”

暖意瞬间冷却。

褚宴眼神冷了下来:“告诉他们,皇后生产疲惫,皇子公主尚在清洗。让他们明日再来。”

“可王爷们说……”

“让他们滚。”褚宴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再敢打扰皇后休养,朕就让他们永远闭嘴。”

福安噤声退下。

虞窈担忧地看着褚宴:“他们不会罢休的。”

“朕知道。”褚宴俯身,吻了吻她的额头,“你什么都别想,好好休息。一切有朕。”

他让乳母将孩子抱去喂奶,又亲自守着虞窈喝了药,看着她沉沉睡去,才起身走出寝殿。

外殿,周太医跪在地上。

“说。”褚宴坐到主位上,恢复了帝王的威严。

“回陛下,皇子公主身体康健,娘娘虽有些失血过多,但好生调养便无大碍。”周太医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只是……公主左肩后,有一块红色胎记,状如……状如新月。”

褚宴眉头微蹙:“胎记而已,有何不妥?”

“陛下恕罪。”周太医伏地,“钦天监曾有记载,前朝那位失聪的双生公主,肩上也有同样胎记。民间传说,此乃‘月缺之兆’,主……”

“主什么?”

“主……命途多舛,恐难善终。”

殿内死寂。

褚宴盯着跪在地上的太医,许久,才缓缓开口:“周太医,你孙儿今年该参加会试了吧?”

周太医浑身一颤:“是……”

“朕会让人关照。”褚宴语气平淡,“但今日的话,朕若从第三个人口中听到,你周家九族,一个都别想活。”

“臣……臣明白!”周太医磕头如捣蒜,“臣今日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说!”

“退下。”

太医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褚宴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手撑着额头,第一次感到深深的疲惫。

龙凤胎,本该是天大的喜事。可到了他这里,却成了一个个诅咒——双生子不祥,公主胎记主凶,朝臣虎视眈眈,宗室步步紧逼。

他只是想要一个家,怎么就那么难?

“父皇。”

稚嫩的声音响起。褚澈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杯茶。

褚宴看着这个名义上的长子,眼中神色复杂。他伸手接过茶:“怎么还没去睡?”

“儿臣担心母后。”褚澈在他脚边坐下,仰着小脸,“父皇,弟弟妹妹会有事吗?”

“不会。”褚宴揉了揉他的头,“有父皇在,谁都不能伤害他们。”

“那父皇呢?”褚澈问,“父皇会保护母后和我们,可谁保护父皇呢?”

褚宴愣住了。

五岁的孩子,问出了一个他从未想过的问题。

是啊,他是皇帝,是天子,是所有人的依靠。可他的软弱,他的恐惧,他的疲惫,又能向谁诉说?

“澈儿,”他将孩子抱到膝上,“父皇不需要保护。父皇要做的,就是保护你们。”

“可父皇也是人。”褚澈认真地说,“王嬷嬷说,人都会累,都会难过。父皇要是累了,可以告诉儿臣。儿臣虽然小,但可以陪父皇说话。”

童言稚语,却像最温暖的阳光,照进了褚宴冰封的心。

他紧紧抱住孩子,眼眶发热:“好,父皇记住了。”

窗外,夜色渐深。

凤仪宫的灯火亮了一夜,照亮了新生儿的啼哭,也照亮了一个帝王难得的温情时刻。

然而,深宫之外,暗流从未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