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1-15 23:15:48

景元十年·五月初三

骊山行宫的栀子花开了,香气馥郁得有些呛人。虞窈坐在廊下,看着庭院里两个蹒跚学步的小小身影。

褚珩和褚玥刚满两岁,正是最依赖母亲的年纪。珩儿爱笑,摇摇晃晃扑过来时总能把人撞个满怀;玥儿文静些,最爱揪着她的衣角咿咿呀呀,说不清话,却执着地要表达。

“娘……娘……”玥儿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抓住了虞窈的裙摆。

虞窈弯腰将女儿抱起,在她粉嫩的脸颊上亲了亲。玥儿咯咯笑起来,左肩后那块新月状的胎记在阳光下若隐若现。

珩儿见妹妹被抱,也张开手臂扑过来。虞窈一手抱一个,两个孩子加起来不过三十斤,她却觉得双臂沉重得抬不起来。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澈儿已经被送回宫中“伴读”三个月了。说是伴读,实则是人质——褚宴用长子牵制她,让她不敢轻举妄动。她每半月能收到澈儿一封信,歪歪扭扭的字迹里,写的是“儿臣很好,母后勿念”,可她读出了字里行间的孤独和早熟。

六岁的孩子,已经学会在深宫里戴上面具了。

“娘娘,”青梨端着药碗走来,看着虞窈消瘦的侧脸,眼圈红了,“该用药了。”

虞窈放下孩子,接过药碗。黑褐色的药汁散发着浓郁的苦味,她没犹豫,仰头一饮而尽。

药里有没有别的东西,她已不在乎。她的心早在一年前就死了,如今这副躯壳,不过是行尸走肉。

“珩儿、玥儿,去找嬷嬷玩。”她轻声哄走孩子,看向青梨,“东西准备好了吗?”

青梨扑通跪下,眼泪终于掉下来:“娘娘,您再想想……小殿下和公主还这么小,离不开您啊!”

“正因为他们还小,本宫才必须走。”虞窈扶起她,声音平静得可怕,“青梨,你看见了吗?这行宫内外,多少双眼睛盯着?澈儿在宫里如履薄冰,珩儿和玥儿在这里,也不过是精致的囚徒。”

她望向庭院里两个孩子嬉戏的身影,眼中第一次有了泪光:“本宫不能让澈儿一辈子困在那吃人的地方,更不能让珩儿玥儿重蹈覆辙。他们是本宫的孩子,就该像寻常人家的孩子一样长大,而不是在这金丝笼里学怎么讨好父皇,怎么防备兄弟,怎么在权力倾轧中活下去。”

“可是娘娘,您一个人怎么逃得出去?”青梨哽咽道,“就算逃出去了,陛下也不会放过您的……”

“本宫有办法。”虞窈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锁,那是澈儿周岁时,陆文修亲手刻的。她摩挲着上面粗糙的纹路,低声道,“青梨,帮我最后一次。事成之后,你也逃吧,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

青梨看着主子眼中那种决绝的光,知道再劝也是徒劳。她重重磕了个头:“奴婢……遵命。”

五月初七·夜

雷雨来得猝不及防,闪电撕裂夜空,暴雨如注。行宫的值守侍卫们都缩在屋檐下避雨,这样的天气,谁会不要命地往外跑?

子时二刻,凤仪宫偏殿突然起火。

火借风势,瞬间蔓延。宫人们惊慌失措地提水救火,侍卫们也加入混乱的人群。谁也没注意到,一个穿着粗布衣裳、背着小小包袱的纤细身影,趁乱从后墙的狗洞钻了出去。

虞窈没有回头。

她不敢回头,怕一回头看见珩儿和玥儿熟睡的小脸,就再也迈不动脚步。青梨会照顾好他们的——她给两个孩子喂了安神的药,足够睡到天亮。等褚宴发现她逃走,至少不会迁怒于这么小的孩子。

至于澈儿……她的心狠狠一疼。

澈儿,等娘亲安顿下来,一定想办法接你出来。她在心里默念,踩着泥泞的山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跑。

包袱里只有几件粗布衣裳、一些碎银、还有那枚玉锁。她没带任何宫中之物,连那支褚宴送的白玉簪都留在了妆台上。她要把过去两年的一切都抛下,包括那个被她留在深宫里的“虞皇后”。

雨越下越大,山路湿滑,虞窈摔了好几次,膝盖磕破了,手掌也磨出了血。可她不敢停,天亮之前必须赶到第一个接应点——青梨托人找的镖局,会在那里等她,送她去江南。

寅时初,雨势稍缓。虞窈终于看见了山脚下的官道,和道旁那间破旧的土地庙——约定的地点。

她松了口气,加快脚步。可刚走近庙门,里面却走出一个人。

不是镖局的人。

是个青衫书生,拄着拐杖,身形单薄,正抬头看着檐下的雨帘。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两年。

整整两年。

虞窈以为自己的眼泪早已流干,可在看到那张脸的那一刻,泪水还是夺眶而出。她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陆文修。

他还活着。虽然瘦得脱了形,虽然拄着拐杖,虽然眼中满是沧桑和迷茫,可那确确实实是陆文修,是她以为此生再无缘相见的夫君。

陆文修也怔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一身泥泞、狼狈不堪的女子,脑中破碎的记忆像潮水般涌来——临安的小院,梧桐巷的雨,她抱着澈儿在灶间忙碌的背影,还有……还有那只退回的荷包,那绺胎发,那枚戒指。

“窈……窈娘?”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虞窈终于找回了声音,却只说出了一个字:“……修?”

陆文修踉跄着冲过来,一把将她抱进怀里。他的怀抱还是记忆中的温暖,却单薄了许多。虞窈能感觉到他硌人的骨头,感觉到他急促的心跳,感觉到他滚烫的泪水落在她颈间。

“我以为你死了……”他哽咽道,“赵先生说,你改嫁了,不要我了……可我不信,我一直在找你……”

“我没有改嫁。”虞窈泣不成声,“是他……是皇帝……他逼我……”

话说得断断续续,可陆文修听懂了。这两年来所有的疑惑、所有的痛苦、所有的遗忘和记起,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不是她不要他,是她被人抢走了。

“对不起……”虞窈哭得浑身颤抖,“对不起,文修……我没办法……澈儿在他手里……现在还有珩儿和玥儿……”

“孩子?”陆文修松开她,看着她哭红的眼睛,“你又有了孩子?”

虞窈点头,又摇头:“不是你的……是他的。一对龙凤胎,刚满两岁。”

陆文修沉默了。他眼中闪过痛苦、挣扎,最终化为深深的疼惜。他捧起她的脸,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和泥污:“不管你经历过什么,不管你有了谁的孩子,你都是我的窈娘,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

这话说得坚定,却让虞窈哭得更凶。

她配不上这样的深情。她已经不干净了,她给别的男人生了孩子,她甚至……甚至在那人身下承欢过无数次。

“跟我走。”陆文修握住她的手,眼神灼灼,“我们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你的孩子……只要你想,我们想办法一起带走。”

“可是你的腿……”虞窈看着他蹒跚的样子。

“不碍事。”陆文修勉强笑了笑,“养了两年,已经好多了。只是阴雨天还会疼,习惯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后怕:“我昏迷了半年,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是赵先生告诉我,说我摔伤了腿,妻子病故了。可我总觉得不对,心里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直到三个月前,我在京城街头看到宫里的仪仗,听见路人议论皇后……”

他握紧她的手:“他们说皇后是临安人,姓虞,闺名里有‘窈’字。那一刻,我什么都想起来了——你,澈儿,我们的家。”

虞窈的心像被狠狠攥紧。

原来他也找了她这么久。原来他也以为她死了。原来他们都在命运的捉弄下,苦苦挣扎了两年。

“镖局的人呢?”她忽然想起接应的事。

陆文修脸色微变:“我到这里时,庙里没有人,只有一封信钉在柱子上。”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上面只有潦草的几个字:“事泄,速走。”

虞窈浑身冰凉。

青梨出事了?还是镖局的人被发现了?

“走!”她拉起陆文修,“现在就走!”

可已经晚了。

官道两端,马蹄声如雷鸣般响起。晨曦微光中,黑甲骑兵从两个方向包抄而来,将小小的土地庙团团围住。

为首之人翻身下马,明黄龙袍在晨光中刺得人眼睛生疼。

褚宴。

他竟然亲自追来了,而且来得这么快。

虞窈下意识挡在陆文修身前。这个动作彻底点燃了褚宴眼中最后一丝理智。

他一步一步走近,目光扫过虞窈一身的狼狈,扫过她与陆文修紧握的手,最终定格在她脸上:“窈窈,你要去哪儿?”

声音平静,却带着山雨欲来的恐怖。

虞窈深吸一口气,迎上他的目光:“放我走。”

“走?”褚宴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走去哪里?跟这个瘸子亡命天涯?虞窈,你知不知道,你这一走,澈儿会如何?珩儿和玥儿会如何?”

“他们都是你的孩子!”虞窈声音发颤,“虎毒不食子,你不会……”

“朕不会伤害他们。”褚宴打断她,“但朕会让你知道,背叛朕的代价。”

他抬手,身后的骑兵齐刷刷举起弓箭,箭镞全部对准了陆文修。

“不——”虞窈想冲过去,却被褚宴一把抓住手臂。

他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他将她拽到身边,扳过她的头,强迫她看向陆文修,在她耳边一字一句道:“看清楚,这就是你要的‘自由’。”

陆文修拄着拐杖,站得笔直。他看着虞窈,眼中没有恐惧,只有温柔和不舍。他张了张嘴,无声地说:“活下去。”

然后,他看向褚宴,声音清晰而坚定:“强夺臣妻,囚禁母子,这就是天子所为?褚宴,你不配为君,更不配为夫为父!”

这话像一把火,彻底烧毁了褚宴最后的理智。

“放箭!”他厉声嘶吼。

箭矢如蝗,破空而来。

“不要——!!!”

虞窈凄厉的尖叫响彻黎明。她拼命挣扎,可褚宴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扣着她。他强迫她睁大眼睛,强迫她看着那一支支箭射向陆文修。

第一箭射中左肩,第二箭射中右腿,陆文修踉跄着,却没有倒下。他看着她,眼中满是疼惜,嘴唇翕动,还在说那三个字:“活下去。”

第三箭,正中胸口。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陆文修低头看着胸前的箭羽,又抬起头,最后朝虞窈伸出手。可手伸到一半,便无力地垂下。他缓缓倒下,倒在泥泞的官道上,倒在离她只有几丈远的地方。

鲜血从他身下蔓延开来,混着雨水,在晨曦中泛着刺目的红。

虞窈呆呆地看着,眼睛睁得大大的,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她看见陆文修最后望向她的眼神,温柔得像江南三月的春风。

她看见他的手在泥地里抓了抓,仿佛想抓住什么,最终却松开了。

她看见他的眼睛,一点点失去光彩,最终凝固成永恒的遗憾。

然后,一股腥甜涌上喉头。

她猛地吐出一大口血。

鲜血喷溅在褚宴明黄的龙袍上,晕开一朵刺目的花。她看着那朵花,忽然笑了,笑得凄美而绝望。

“褚宴,”她声音轻得像羽毛,“你赢了……你终于……毁了我的一切……”

话音未落,她整个人软软倒下。

黑暗吞没意识前的最后一瞬,她听见褚宴惊恐的嘶吼:“太医!传太医!!!”

还有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孩子的哭声。

是珩儿和玥儿吗?还是澈儿?

她分不清了。

一切都结束了。

她的文修死了。

她的心,也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