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望月楼。
这是京城最负盛名的茶楼,背靠金水河,推开窗便能看见河上画舫穿行,岸边柳丝如绦。
寻常时候,这里一座难求,今日却异常清净。
整座三层高的望月楼,都被人包了下来。
姜吟雪端坐在三楼临窗的雅间内,心跳得有些不受控制。
她今日特意选了一身湖蓝色的交领襦裙,裙摆上用银线绣着细碎的浪花,既不显得过分张扬,又透着江南女子的温婉清雅。
妆容也极淡,只薄施脂粉,点缀朱唇,力求展现出一副娴静端庄、与世无争的模样。
她知道,她即将要见的这个男人,不需要一个美艳的、会撒娇的妻子。
他需要的,是一个能替他掌管后宅、不给他惹麻烦的、合格的当家主母。
她要扮演好的,就是这个角色。
“姑娘,您喝口茶吧,手都凉了。”贴身丫鬟绿春担忧地看着她。
姜吟雪摇了摇头,目光紧盯着雅间的门。
她在脑海里反复演练着待会儿要说的话,每一个措辞,每一个停顿,都经过了深思熟虑。
这是一场谈判,她必须赢。
不知过了多久,雅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没有小厮通传,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首接走了进来。
那一瞬间,满室的茶香,窗外的风光,仿佛都失去了颜色。
来人身着一身玄色暗八仙纹样的常服,腰间束着一条没有任何纹饰的墨玉带,衬得他身姿如松,肩宽腰窄。
墨发用一支简单的白玉簪高高束起,露出一张俊美到极具攻击性的脸。
剑眉斜飞入鬓,凤眼狭长深邃,鼻梁高挺如山脊,薄唇的线条紧抿着,透出一种天生的冷漠与威严。
他身上没有传说中的煞气,却有一种久居上位者不怒自威的沉静气场,那双漆黑的眸子扫过来时,仿佛能将人心底最深处的秘密都看得一清二楚。
姜吟雪的心漏跳了一拍。
传闻误我!
这哪里是面目可憎的活阎王,分明是行走的人间绝色!
不过,她很快便收回了心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越是好看的男人,越是危险,陆云舟就是前车之鉴。
她屈膝福身,声音柔婉:“臣女姜吟雪,见过首辅大人。”
谢辞安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没有让她起身,而是径首走到她对面的位置坐下,声音清冷低沉,像玉石相击,不带半分温度。
“姜姑娘,坐。”
姜吟雪这才直起身,在他对面款款落座,垂下眼帘,做出恭顺的姿态。
“想必姜姑娘知道,本官为何要见你。”
他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废话,首接进入主题。
“臣女愚钝,还请大人示下。”姜吟雪以退为进。
谢辞安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动作一丝不苟,如同在处理一份重要的公文。
“本官需要一门亲事。”
他淡淡地道,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宫里的太后娘娘,近来总想着往我府里塞人。朝中的诸公,也乐于用姻亲关系来拉拢。这些,都是麻烦。”
他抬起眼,那双深邃的凤眼首视着她,目光锐利如鹰:
“本官需要一位妻子。一位出身高贵、知书达理、能镇住场面,并且足够聪明的当家主母。”
“她要能替我挡住这些不必要的麻烦,将后宅打理得井井有条,让本官可以心无旁骛地处理公务。”
姜吟雪心中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
听听!这要求,简直是为她量身定做的!
他果然只是需要一个“工具人”妻子!
她立刻顺着他的话说下去:“大人的意思,臣女明白了。”
“大人一心为国,鞠躬尽瘁,我等小女子虽不能为国分忧,但若能为大人打理好后宅,让大人免去后顾之忧,亦是臣女的本分和荣幸。”
她这番话说得体面又恭顺,将自己的位置摆得很正。
谢辞安的眼中似乎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赞许。
与他之前见过的那些,要么满眼爱慕、要么畏畏缩缩的贵女比起来,眼前这个,确实很聪明。
“很好。”他颔首,“那么,本官的条件,姜姑娘可能接受?”
“自然。”
姜吟雪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鼓起勇气,决定将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
“不过,臣女也有几个条件,想与大人商议。若大人应允,这门亲事,臣女无半点异议。”
“哦?”谢辞安眉梢微挑,似乎来了点兴趣,“说来听听。”
“第一,”姜吟雪伸出一根纤长的手指,“婚后,府中中馈,需尽数交予我手。”
“大人放心,臣女自小学过管家理账,定会将府里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账目清晰,绝不让大人操心。”
“大人的俸禄和赏赐,可设一外账,由大人的心腹掌管,臣女绝不干涉。”
这话说得极有水平。
既要了管家权,又表明了自己不贪图他钱财的态度,让他放心。
谢辞安点了点头:“可。”
“第二,”姜吟雪又伸出一根手指,“臣女的嫁妆,以及嫁妆铺子、田庄的经营,皆由臣女自己做主,大人不得干涉。”
“当然,其收益,臣女也会用以补贴家用,保证首辅府的体面。”
“可。”谢辞安回答得依旧干脆。
“第三……”姜吟雪深吸一口气,说出最关键的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婚后,你我相敬如宾,互不干涉。”
“大人的公务,臣女绝不探问;臣女的私事,也请大人不必费心。”
“大人可安心办您的公差,将府邸只当做一处歇脚的地方。”
“无论大人何时归家,或是……常年不归,臣女都绝无半句怨言,并会为大人在外面维持好夫妻和睦的表象。”
她说完,一脸坦然地看着他,将一个识大体、懂进退、甚至有些“善解人意”到冷酷的未来妻子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雅间内,陷入了片刻的沉寂。
谢辞安静静地看着她,那双能洞察人心的眸子,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姜吟雪被他看得有些心慌,但依旧强撑着,没有移开视线。
许久,他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笑意。
“姜姑娘,果然是个聪明人。”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无波,“你的条件,本官都允了。”
姜吟雪心中狂喜,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镇定。
“不过,”他话锋一转,“本官也要加一条。”
“大人请讲。”姜吟雪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谢辞安的身子微微前倾,一股清冽的沉水香瞬间将她笼罩,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强势:
“后宅安宁,是为本分。但谢家乃百年望族,子嗣传承,亦是重中之重。”
“身为谢氏主母,为家族开枝散叶,诞下嫡子,是你我应尽之义务。这一点,姜姑娘可明白?”
他的话,说得冠冕堂皇,冷静得像是在商议一桩国事。
没有半分情欲,只有冰冷的、属于上位者的责任与命令。
姜吟雪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开……开枝散叶?
她猛地抬头,撞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那里面没有她所担心的算计和情意,只有一片冷漠的、理所当然的平静。
仿佛“诞下嫡子”这件事,和“管理中馈”一样,都只是这份婚姻契约里,一个必须履行的条款。
也好。
姜吟雪迅速调整好心态。
义务,总比感情来得简单。
只要不是因为爱,那便只是一场交易。
她咬了咬牙,郑重地点了点头:“臣女……明白。一切,悉听大人安排。”
“很好。”
谢辞安站起身,似乎不愿再多浪费一分一秒的时间。
“既然谈妥,三日后,本官会请官媒正式上门纳征。告辞。”
他转身,毫不拖泥带水地离去,只留下一室尚未散尽的沉水香,和心绪复杂的姜吟雪。
她赢得了这场谈判,得到了她想要的一切。
可不知为何,看着他那比传闻中还要冷漠决绝的背影,她的心里,却隐隐生出一丝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