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1-15 23:55:29

靖安侯府的晨曦,本该是宁静的。

然而这三日,府内却弥漫着紧张。

自姜吟雪从望月楼带回那个与谢辞安的“君子协定”后,靖安侯姜远山与侯夫人便如同坐在了火山口上,日夜难安。

他们既怕那权倾朝野的谢首辅只是一时兴起,三日之期一过便毫无动静,让靖安侯府彻底沦为全京城的笑柄;

又怕他真的说到做到,将他们娇养了十七年的掌上明珠,送入那个传说中比皇宫更森冷、比阎罗殿更无情的首辅府中。

这种矛盾的煎熬,在第三日清晨,被一声石破天惊的呐喊彻底撕碎。

“侯爷!夫人!不好了!街……街上……堵死了!”

一个负责洒扫前院的小厮,连滚带爬地冲进正堂。

他脸色煞白,惊恐得仿佛见了鬼,一跤摔在门槛上,半天爬不起来。

靖安侯姜远山正在用早膳,被这一下惊得心头火起,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碗碟嗡嗡作响,怒斥道:“慌什么!成何体统!天塌下来了不成?”

“比……比天塌下来还吓人啊侯爷!”

那小厮连滚带爬地跪到堂前,指着府门的方向,声音都在发颤,带着哭腔。

“是……是谢首辅府上……来……来纳征了!”

“什么?!”

姜远山与侯夫人几乎在同一时间站了起来,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他们顾不上仪态,疾步冲向府门。

还未到二门,更猛烈的喧哗声便如潮水般涌来。

府里的管家、婆子、丫鬟、小厮,全都朝着大门的方向奔去,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

“快去看啊!我的老天爷,那队伍……从咱们府门口,一直排到东城门,都看不到头啊!”

“何止啊!我刚从角门探头看了一眼,我的乖乖,打头开道的,是……是御赐的金瓜玉斧仪仗!那是尚公主才有的规制啊!”

“我瞧见了!有两株半人多高的红珊瑚树,流光溢彩的,就那么大喇喇地抬着!”

“还有一箱一箱的,全是夜明珠!隔着老远都冒着宝光!”

听着下人们颠三倒四的议论,姜远山夫妇的脚步愈发快了。

当他们终于挤到府门口,透过大开的门扉向外望去时,饶是见惯了大场面的靖安侯,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险些站立不稳。

只见府门前的长街,平日里宽敞得足以容纳八驾马车并行,此刻,却被一片望不到尽头的红色彻底淹没。

一抬又一抬的朱漆描金礼箱,由身着崭新绸缎的仆役们肩扛手抬,队伍如同一条蜿蜒的红色巨龙,从街头盘踞到街尾。

甚至拐进了旁边的数条巷弄,其末端完全隐没在晨雾之中,根本看不到尽头。

最骇人,也最彰显主人权势的,是队伍的最前方。

在那里,两对金瓜玉斧在晨光下闪耀着令人心悸的威严光芒。

那是皇帝御赐的仪仗,是大周朝臣子所能获得的最高荣誉,非有定国安邦之大功,或圣眷优渥至极的重臣,绝不可动用。

用御赐仪仗开道,前来纳征提亲?

这已经不是逾制了,这简直是昭告天下——他谢辞安要娶的女人,其尊贵,堪比皇家公主!

街道两旁,早已被闻讯而来的百姓堵得水泄不通,人山人海,议论声汇成一片巨大的声浪,冲天而起。

“我的天爷啊!快看那抬的是什么?一整株的血色红珊瑚,怕不是比我家的屋子还高!这得从多深的海里捞出来?”

“那算什么,你看后头那几口大箱子,我刚刚听谢府的管事跟人说,里面装的是南海进贡的夜明珠!”

“整整十二箱!说是能把首辅夫人的新房照得跟白天一样亮!”

“我滴乖乖,你们看那些锦缎!是蜀中的云锦和江南的鲛人纱吧?”

“有价无市的宝贝啊!就这么成匹成匹地抬着,跟不要钱的布一样!”

“谢首辅这是把国库给搬来了吗?”

在这片鼎沸的喧嚣中,一辆朴素的青布马车在街角处被迫停了下来。

车夫无论如何驱赶,也无法在前行半寸。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猛地掀开,露出了新科探花郎陆云舟那张俊秀却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的脸。

他今日,本是抱着看好戏的心态来的。

听闻姜吟雪“不守妇道”,竟敢婚前与谢辞安私下见面,他心中又是嫉妒又是暗喜。

他笃定,以谢辞安那种六亲不认、最重规矩的性子,绝不可能容忍未婚妻有此等“污点”,这门亲事,今日必定要黄!

他特意过来,就是想亲眼见证靖安侯府颜面扫地,亲眼看着姜吟雪被谢辞安羞辱抛弃,好让他出一口恶气。

可眼前这绵延十里,震动京华的红妆,却像一记无比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打得他头晕目眩,神魂欲裂。

他听着周围百姓那些毫不掩饰的议论,只觉着心脏都在一抽一抽的疼。

“啧啧,看见没,这就是首辅大人的手笔!靖安侯府这回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求娶的是哪位姑娘啊?排场这么大?”

“还能是谁?就是姜家那位大小姐呗!就是之前跟那个新科探花郎陆云舟议亲的那个!”

“哎哟!那陆探花可真是……祖坟塌方了吧!”

“为了个不知所谓的清高名声,丢了这么一座金山银山!”

“跟谢首辅比,他那点家底和前程,连给人家提鞋都不配!”

“何止是不配!”

“我可听说了,那陆探花还嫌弃人家姜姑娘是累赘,觉得人家是仕途的踏脚石呢。”

“你看看,现在谁是谁的踏脚石?人家姜姑娘转头就成了首辅夫人,他陆云舟见了面,得规规矩矩跪下磕头行礼!这脸打的,啪啪响啊!””

“砰”的一声闷响,陆云舟手中的上好白瓷茶杯,竟被他生生捏得粉碎。

温热的茶水混着瓷片,深深割入他的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汩汩流出,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无尽的羞辱、狂怒和不甘,疯狂地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曾引以为傲的未来依仗,那个他以为可以被自己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娇娇女,就在他眼前,登上了权力的顶峰,将他狠狠地踩在了脚下,碾成了泥。

就在他目眦欲裂的注视中,官媒王婆子在一众仆役的簇拥下,满面红光,如同打了胜仗的将军。

她手中捧着一卷厚厚的,用金线织成的礼单,那礼单长得几乎拖到了地上,意气风发地走进了靖安侯府的大门。

“侯爷!夫人!天大的喜事啊!”

王婆子一进门,就跪地磕头,声音洪亮得整个侯府连同门外半条街都听得清清楚楚。

“奴婢奉首辅谢大人之命,特为府上——姜吟雪姜姑娘,前来纳征!”

“大人有话,此聘礼只是先驱薄礼,待大婚之日,必以十里红妆,百里之礼,迎娶夫人过门!”

这番话,不仅给足了靖安侯府天大的脸面,更是将姜吟雪的地位,捧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靖安侯姜远山颤抖着手,接过那份比他人还高的礼单。

他只扫了一眼开头的几行字——“京郊温泉庄子三座”、“城中黄金旺铺二十间”、“御赐和田暖玉如意一对”……

他便觉得眼前一阵发黑,险些当场厥过去。

他再也没有半点犹豫,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对着府外那绵延不绝的红色长龙,沉声喝道:

“来人!开中门——迎聘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