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把我们从江南带来的张厨子，叫进府里来。”
红袖的眼睛亮了一下，立刻屈膝应是，转身快步离去。
绿春在一旁听着，心里也跟着痛快起来。
她们家姑娘是什么样的金枝玉叶，从小吃的用的，哪一样不是顶尖的？
嫁到这首辅府，名头是响亮，可这日子过得也太清苦了些！
不过半个时辰。
一个身形微胖，面带和气笑容的中年男人，便被红袖领着，穿过重重庭院，来到了后厨。
他就是张厨子，一手江南菜做得出神入化，是靖安侯特意为女儿寻来的。
此刻的首辅府后厨，正是一片安静肃穆。
管事王厨正背着手，监督几个小厨工处理食材。
他看到红袖领着一个陌生人进来，眉头便皱了起来。
“红袖姑娘，后厨重地，闲人免入。”
王厨的声音带着几分傲慢。
他曾是宫里的御厨，专为陛下调理膳食，后来才被调来伺候首辅大人。
他做的菜，不求好吃，只求养生，求一个“清”字。
整个京城，谁不敬他三分？
红袖福了福身，不卑不亢地开口。
“王厨管事，这位是张厨子，夫人的吩咐，让他今日起，在府中当差。”
王厨上下打量了一眼张厨子，眼神里全是轻蔑。
“府中当差？我们首辅府的厨房，有自己的规矩。”
“大人的膳食，皆由太医院定下食谱，半点差错都出不得。”
“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插一脚的。”
张厨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也是江南一带有名的大师傅，何曾受过这种当面的羞辱。
红袖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王厨，请您说话放尊重些！”
“放肆！”
王厨眼睛一瞪。
“你一个丫鬟，也敢在我面前大呼小叫？”
“别以为新夫人来了，你们就能在这府里无法无天！”
“我告诉你们，这府里，最大的规矩，是大人！”
厨房里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其他的厨工都缩着脖子，不敢出声。
就在这时，一个温软又带着冷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哦？”
“我竟不知，这府里何时轮到一个厨子，来定谁是规矩了？”
众人回头。
只见姜吟雪扶着绿春的手，缓步走了进来。
她换了一身湖水绿的家常便服，脸上未施粉黛，却依旧明艳得让人不敢直视。
王厨的脸色变了变，连忙躬身行礼。
“小……小的见过夫人。”
姜吟雪走到他面前，站定。
“王厨，你方才的话，我全都听见了。”
“你觉得，我的厨子，不配进这扇门？”
王厨的额角渗出冷汗，嘴硬道。
“夫人息怒，小人不是这个意思。”
“只是大人的身体金贵，饮食不能有丝毫马虎……”
“我知道。”
姜吟雪打断了他。
她没有发怒，也没有斥责，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既然王厨如此为大人的身体着想，那便再好不过。”
她环视了一圈厨房。
“从今日起，这厨房，一分为二。”
王厨愣住了。
“夫人……这是何意？”
“意思就是，”姜吟雪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你，继续做你的养生药膳，伺候首辅大人。”
“我，用我自己的厨子，吃我爱吃的家乡菜。”
“我的人，用我带来的食材，开我自己的火，占你半个灶台，不算过分吧？”
她看向张厨子。
“张师傅，想用什么，只管去我嫁妆的库房里取。”
“山珍海味，燕窝鱼翅，随你用。”
“只有一个要求，做出来的菜，要对得起那些食材。”
“若是做得不好，我可要扣你工钱的。”
张厨子一听，顿时眉开眼笑，之前那点不快烟消云散。
他拍着胸脯保证。
“夫人您就瞧好吧！小的保证让您吃得舒心！”
姜吟-雪这番操作，直接把王厨给整不会了。
他想反驳，却找不到任何理由。
人家用自己的厨子，自己的食材，自己的钱，碍着你什么事了？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张厨子占了厨房最干净的半边天。
很快，那半边灶台便燃起了熊熊烈火。
“刺啦——”一声。
滚油入锅，辛香的料头爆开，浓郁的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厨房。
紧接着，是酒香、酱香、糖色焦化的甜香……
各种味道交织在一起，霸道地侵占了每一个人的嗅觉。
王厨这边，依旧是清汤寡水，药材和食材一同在锅里煮着，散发出寡淡的草药味。
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厨房里其他的下人，一个个抻着脖子，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他们在这府里当差多年，何曾闻过这么勾人的香味！
……
日暮时分，一顶黑色的官轿，准时停在了首辅府的门前。
谢辞安从轿中走出，面色一如既往的清冷。
他走进府门，脚步却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府里……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原本空旷的庭院里，多了几盆开得正盛的茉莉，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花香。
廊下的灯笼，也换成了更明亮的款式。
他默不作声地穿过前院，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青松跟在身后，正准备汇报今日夫人“大刀阔斧”的改革，并揣测着大人会是什么反应。
然而，谢辞安的脚步，在通往正堂的路口，停住了。
一股浓烈而又复杂的香气，顺着晚风，钻入他的鼻息。
那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种香料的味道。
那是食物的香气。
是鱼的鲜，肉的醇，酒的洌，醋的酸，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食指大动的味道。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那灯火通明的正堂。
只一眼，他便再也移不开视线。
正堂里，那张新换的圆桌上，摆满了菜肴。
红烧的肉块泛着油光，清蒸的鱼身淋着酱汁，碧绿的青菜点缀其中。
烛火摇曳。
姜吟雪就坐在桌边，单手托腮，似乎在等什么人。
她换下了白日里那身利落的便服，穿了件妃红色的软缎寝衣。
灯光下，她的侧脸柔和，眉眼间带着一丝百无聊赖的慵懒。
那场景，就像一幅被晕染开的，带着人间烟火气的画。
让他那颗终年被公务和权谋塞满的心，有了一瞬间的……空白。
这里，好像不再是那个冰冷的衙门。
而是一个……家。
姜吟雪察觉到门口的光影变化，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视线。
她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脸上漾开一个笑。
“大人，您回来了？”
那语气，亲昵又自然，仿佛他们已是多年的夫妻。
谢辞安没有回答。
他的脚步，不受控制地，迈进了正堂。
他看到了桌上的西湖醋鱼，东坡肉，蟹粉豆腐……
全是他年少时，在江南故里吃过的菜色。
他的目光从菜上移开，重新落回她的脸上。
灯下的她，肌肤莹白，红唇微启，一双杏眼亮晶晶地看着他。
竟比满桌的佳肴，还要秀色可餐。
青松也跟了进来，正要开口。
“大人，书房已经备好了清粥……”
谢辞安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他在姜吟雪的对面，坐了下来。
整个正堂，落针可闻。
姜吟雪的心，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她强装镇定，为他盛了一碗汤。
“我……我不知道大人的口味，就让厨子随便做了几样。”
“您若是不喜欢，我让他们撤下去。”
谢辞安拿起面前的白玉筷箸。
他的动作很慢。
他没有去夹那些他熟悉的菜。
而是伸向了那盘卖相最好的东坡肉。
姜吟雪的呼吸都停住了。
他夹起那块肥瘦相间，炖得软糯的肉，却没有送入口中。
他只是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情绪晦暗不明。
“夫人。”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
“费心了。”
话音刚落，他便将那块肉，放进了她面前的碗里。
姜吟雪彻底懵了。
他……这是什么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