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1-15 23:57:55

姜吟雪的脑子“嗡”的一声,彻底乱了。

那块泛着诱人油光的东坡肉,就那么静静地躺在她的白玉碗里。

他什么意思?

是客套?是奖赏?还是……一种无声的宣示?

正堂之内,落针可闻。

青松和一众丫鬟连呼吸都放轻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一小块肉上。

在谢辞安那深不见底的注视下,姜吟雪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架在火上烤的囚犯。

吃,还是不吃,成了一个天大的难题。

最终,她一咬牙,拿起筷子,夹起那块肉,在男人审视的目光中,小口地送入了嘴里。

肉炖得极烂,入口即化,浓郁的酱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酒香在舌尖炸开。

是她最熟悉的家乡味道。

可此时此刻,她却食不知味。

“多谢大人。”

她放下筷子,低着头,声音干涩。

谢辞安没有说话,只是收回了目光,自己也夹了一筷子西湖醋鱼。

酸甜的芡汁,鲜嫩的鱼肉。

他吃了二十多年清汤寡水的药膳,味蕾早已麻木,此刻却被这鲜活的味道瞬间唤醒。

很好吃。

比他记忆中,年少时在江南吃过的任何一次,都好吃。

一旁的青松彻底看傻了。

他端着托盘,上面放着王厨精心熬制的清粥和药膳,就那么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大人……大人他竟然吃了夫人小厨房做的菜!

那可是加了重油重酱,被太医院三令五申绝不能碰的“靡费之物”!

谢辞安仿佛没有看到青松的窘迫,一筷接一筷,慢条斯理地品尝着桌上的每一道菜。

而那碗为他准备的,尚冒着热气的清粥,自始至终,他连看都未曾看一眼。

姜吟雪的心,随着他每一次下筷,都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这个男人,他到底想干什么?

说好的相敬如宾呢?说好的只爱公务呢?

他现在坐在她的饭桌上,吃着她的饭菜,这算怎么回事!

“这道蟹粉豆腐,火候过了些。”

谢辞安忽然开口,打破了满室的寂静。

姜吟雪心里一咯噔。

这是……在敲打她吗?

只听他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不过,有你母亲当年七成的功力了。”

姜吟雪猛地抬起头。

他……他怎么会知道她母亲的厨艺?

谢辞安放下筷子,拿起一旁的丝帕,擦了擦嘴角。

“早年随先帝南巡,曾在淮阳侯府用过一次家宴,对令堂的手艺,印象深刻。”

他三言两语,便将一段遥远的旧事道出,却像一颗石子,在姜吟雪心湖里砸出了滔天巨浪。

原来,他们之间的联系,并非始于那一张画像。

而是早在她懵懂不知的年少之时,就已埋下了伏笔。

这种感觉,让她极度不安。

这感觉,就好像她精心构筑的商业壁垒,被他轻而易举地找到了一个缺口,正不紧不慢地滲透进来。

而谢辞安本人,却比她更心惊。

他发现,随着这些菜肴入腹,不仅仅是味蕾得到了满足。

那股盘踞在他脑中多年,无时无刻不在折磨他的刺痛感,竟然……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舒泰与平和。

这感觉,比昨夜抱着她时,还要强烈!

如果说,昨夜他只是发现她是一味能镇痛的药。

那么现在,他可以肯定,她和她带来的一切——她的气息,她的味道,她身上的烟火气——组合在一起,才是能将他彻底根治的,独一无二的解药!

这个认知,让他看向姜吟雪的眼神,起了变化。

那不再是单纯的审视和探究,而是染上了一抹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灼热。

一顿饭,在诡异的安静和汹涌的暗流中结束了。

姜吟雪如释重负。

她站起身,对着谢辞安福了福身,下了逐客令:

“大人公务繁忙,想必也累了。我已命人将书房收拾妥当,热水也备下了……”

她只想赶紧把这尊大佛送走。

然而,谢辞安却并没有起身的打算。

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了她方才随手放在桌案上的那本册子上。

流云纹洒金笺,装订得精巧别致。

封面上,是三个娟秀又不失风骨的小楷——锦囊集。

“这是什么?”他问。

姜吟雪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完了!她光顾着跟他周旋,竟忘了把这东西收起来!

这可是她为自己制定的“首辅夫人”行动纲领,里面全是她的大计!

“没……没什么,只是些女儿家的随笔涂鸦,上不得台面。”

她干笑着,伸手就想去把册子拿回来。

可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比她更快一步,将那本《锦囊集》拿了起来。

谢辞安一页一页地翻看着。

他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可姜吟雪却觉得每一秒都无比煎熬。

当看到“府中人丁庞杂,当定其品,核其能”时,他眉梢微动。

当看到“城中别院,可辟为雅集之所,广结善缘,为大人探听后宅风声”时,他眼底闪过一丝赞许。

而当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第四条时,他翻页的动作,停住了。

【谢氏乃百年望族,子嗣传承为重中之重。当细心调养身子,早日为谢家诞下嫡子,以固家族之本。】

正堂内,烛火轻轻摇曳。

谢辞安抬起眼,目光沉沉地落在姜吟雪早已红透的脸上。

他将那本册子轻轻合上,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向她走近。

那股清冽又霸道的沉水香,再次将她密不透风地包裹。

“夫人……”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响在她的头顶。

“你深明大义,为夫……甚是欣慰。”

他顿了顿,俯下身,薄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看来,昨夜的勤勉,的确还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