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吟雪的脑子“嗡”的一声,彻底乱了。
那块泛着诱人油光的东坡肉,就那么静静地躺在她的白玉碗里。
他什么意思?
是客套?是奖赏?还是……一种无声的宣示?
正堂之内,落针可闻。
青松和一众丫鬟连呼吸都放轻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一小块肉上。
在谢辞安那深不见底的注视下,姜吟雪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架在火上烤的囚犯。
吃,还是不吃,成了一个天大的难题。
最终,她一咬牙,拿起筷子,夹起那块肉,在男人审视的目光中,小口地送入了嘴里。
肉炖得极烂,入口即化,浓郁的酱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酒香在舌尖炸开。
是她最熟悉的家乡味道。
可此时此刻,她却食不知味。
“多谢大人。”
她放下筷子,低着头,声音干涩。
谢辞安没有说话,只是收回了目光,自己也夹了一筷子西湖醋鱼。
酸甜的芡汁,鲜嫩的鱼肉。
他吃了二十多年清汤寡水的药膳,味蕾早已麻木,此刻却被这鲜活的味道瞬间唤醒。
很好吃。
比他记忆中,年少时在江南吃过的任何一次,都好吃。
一旁的青松彻底看傻了。
他端着托盘,上面放着王厨精心熬制的清粥和药膳,就那么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大人……大人他竟然吃了夫人小厨房做的菜!
那可是加了重油重酱,被太医院三令五申绝不能碰的“靡费之物”!
谢辞安仿佛没有看到青松的窘迫,一筷接一筷,慢条斯理地品尝着桌上的每一道菜。
而那碗为他准备的,尚冒着热气的清粥,自始至终,他连看都未曾看一眼。
姜吟雪的心,随着他每一次下筷,都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这个男人,他到底想干什么?
说好的相敬如宾呢?说好的只爱公务呢?
他现在坐在她的饭桌上,吃着她的饭菜,这算怎么回事!
“这道蟹粉豆腐,火候过了些。”
谢辞安忽然开口,打破了满室的寂静。
姜吟雪心里一咯噔。
这是……在敲打她吗?
只听他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不过,有你母亲当年七成的功力了。”
姜吟雪猛地抬起头。
他……他怎么会知道她母亲的厨艺?
谢辞安放下筷子,拿起一旁的丝帕,擦了擦嘴角。
“早年随先帝南巡,曾在淮阳侯府用过一次家宴,对令堂的手艺,印象深刻。”
他三言两语,便将一段遥远的旧事道出,却像一颗石子,在姜吟雪心湖里砸出了滔天巨浪。
原来,他们之间的联系,并非始于那一张画像。
而是早在她懵懂不知的年少之时,就已埋下了伏笔。
这种感觉,让她极度不安。
这感觉,就好像她精心构筑的商业壁垒,被他轻而易举地找到了一个缺口,正不紧不慢地滲透进来。
而谢辞安本人,却比她更心惊。
他发现,随着这些菜肴入腹,不仅仅是味蕾得到了满足。
那股盘踞在他脑中多年,无时无刻不在折磨他的刺痛感,竟然……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舒泰与平和。
这感觉,比昨夜抱着她时,还要强烈!
如果说,昨夜他只是发现她是一味能镇痛的药。
那么现在,他可以肯定,她和她带来的一切——她的气息,她的味道,她身上的烟火气——组合在一起,才是能将他彻底根治的,独一无二的解药!
这个认知,让他看向姜吟雪的眼神,起了变化。
那不再是单纯的审视和探究,而是染上了一抹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灼热。
一顿饭,在诡异的安静和汹涌的暗流中结束了。
姜吟雪如释重负。
她站起身,对着谢辞安福了福身,下了逐客令:
“大人公务繁忙,想必也累了。我已命人将书房收拾妥当,热水也备下了……”
她只想赶紧把这尊大佛送走。
然而,谢辞安却并没有起身的打算。
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了她方才随手放在桌案上的那本册子上。
流云纹洒金笺,装订得精巧别致。
封面上,是三个娟秀又不失风骨的小楷——锦囊集。
“这是什么?”他问。
姜吟雪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完了!她光顾着跟他周旋,竟忘了把这东西收起来!
这可是她为自己制定的“首辅夫人”行动纲领,里面全是她的大计!
“没……没什么,只是些女儿家的随笔涂鸦,上不得台面。”
她干笑着,伸手就想去把册子拿回来。
可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比她更快一步,将那本《锦囊集》拿了起来。
谢辞安一页一页地翻看着。
他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可姜吟雪却觉得每一秒都无比煎熬。
当看到“府中人丁庞杂,当定其品,核其能”时,他眉梢微动。
当看到“城中别院,可辟为雅集之所,广结善缘,为大人探听后宅风声”时,他眼底闪过一丝赞许。
而当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第四条时,他翻页的动作,停住了。
【谢氏乃百年望族,子嗣传承为重中之重。当细心调养身子,早日为谢家诞下嫡子,以固家族之本。】
正堂内,烛火轻轻摇曳。
谢辞安抬起眼,目光沉沉地落在姜吟雪早已红透的脸上。
他将那本册子轻轻合上,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向她走近。
那股清冽又霸道的沉水香,再次将她密不透风地包裹。
“夫人……”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响在她的头顶。
“你深明大义,为夫……甚是欣慰。”
他顿了顿,俯下身,薄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看来,昨夜的勤勉,的确还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