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理发店出来时,李宝珠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像是被重新组装过一样,轻飘飘的,脚下发虚。头发不再是以前那死板地扎在脑后或耷拉在肩上的模样,而是变成了蓬松的、带着柔和弧度的半长卷发,发梢俏皮地内扣着,衬得她脸型都似乎小巧了些。
理发师给她抹了点发油,头发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她一路上都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新烫的卷发尾,既觉得新奇,又感到一种近乎恐慌的陌生感。
她心里有些自欺欺人地想,自己今天这么“听话”,傅延肯定会赶紧带她回家。
这个天真的念头还没在脑海里转完,走过一个相对僻静的墙角时,走在前面的傅延忽然停下脚步,猛地回身,一把将她拽了过去!
“啊!”李宝珠短促地惊叫一声,还没反应过来,后背已经抵上了粗糙冰冷的砖墙。
傅延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将她完全困在他与墙壁之间,紧接着,滚烫而带着不容抗拒力道的唇便狠狠地压了下来,堵住了她所有未出口的惊呼和挣扎。
这个吻不同于医院里的试探,也不同于之前任何一次带着交换或惩罚意味的接触。
它激烈、深入,带着一种近乎掠夺的霸道,仿佛要将她刚刚焕然一新的外壳连同内里一并吞噬。李宝珠起初吓得魂飞魄散,徒劳地推拒着他坚实的胸膛,可男人的力气太大,手臂像铁箍一样牢牢锁着她。
渐渐地,缺氧混合着屈辱与战栗的奇异感觉让她浑身发软,推拒的手也失了力气,只能被动地承受这狂风暴雨般的侵袭。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李宝珠觉得自己快要窒息晕过去的时候,傅延终于放开了她。两人额头相抵,呼吸都急促而滚烫。
李宝珠嘴唇又麻又痛,她回过神猛地用力,一把推开傅延,自己也踉跄了一下,靠着墙壁才站稳。她瞪着傅延,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带着哭腔和压抑不住的怒火:“你……你到底想怎么样?!”
傅延被她推开,也不恼,只是微微喘息着,抬手用指腹抹了一下自己有些湿润的唇角,“喜欢吗?”
李宝珠被他问得一愣。
喜欢吗?喜欢。
她从来没有被这么热烈的对待,也没被人捧在手心上……
她低下头,死死咬着下唇,不敢说话,也不敢看他。
傅延看着她这副口是心非的鸵鸟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情绪。
他从裤兜里掏出钱夹,抽出两张十元的纸币递到李宝珠面前:“我临时有点事,要去趟别的地方。你自己坐车回村。这是路费,剩下的你自己留着。”
李宝珠看着那两张“大团结”,二十块,对于从县城坐车回白家庄来说,绰绰有余,剩下的足够她平时攒好几个月。她迟疑着,没有立刻去接。
“拿着。”傅延的语气不容置疑,直接将钱塞进了她新衣服的口袋里,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腰侧,引起她一阵轻微的战栗。“路上小心。”
直到傅延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李宝珠才像是猛然惊醒,手指紧紧攥住了口袋里那两张纸币,边缘硌得手心发疼。她不敢在此地久留,也顾不上整理凌乱的呼吸和红肿的嘴唇,拔腿就朝汽车站的方向跑去,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
坐上回村的班车,一路颠簸。李宝珠缩在靠窗的座位,脸朝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心里乱糟糟的。新衣服的布料摩擦着皮肤,卷发随着车辆的晃动轻轻拂过脸颊,陌生的触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今天发生的一切。
班车在村口停下时,已是傍晚时分。夕阳给村庄镀上了一层金黄。李宝珠深吸一口气,低着头,快步往村里走。她尽可能挑人少的小路。
“哟,这是谁家亲戚啊?瞅着眼生。”一个眼尖的大娘眯着眼打量她。
“这衣裳真鲜亮!头发也烫了!是城里来的吧?”另一个附和道。
李宝珠头皮发麻,硬着头皮,蚊子哼哼似的叫了一声:“张婶,是我,宝珠。”
“宝珠?!”几个妇人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上下打量她,仿佛第一次认识她。“我的老天爷!真是宝珠啊!你这……你这大变样了啊!我都不敢认了!这头发烫得,这衣服穿的跟画报上的人似的!”
李宝珠被她们看得浑身不自在,脸烧得厉害,含糊地应了两声,就想赶紧走。
“宝珠姐!宝珠姐!”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兴奋从后面传来,是周妞儿。她小跑着过来,一把拉住李宝珠的胳膊,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惊叹和羡慕,“我的天!宝珠姐,你这也太漂亮了吧!我刚才远远看着,还以为是哪个城里的姑娘来走亲戚呢。比我在镇上见过的那些都好看!你这衣服哪儿买的?头发在哪儿烫的?真好看。”
面对周妞儿连珠炮似的询问和真诚的赞叹,李宝珠心里的紧张稍微缓解了一点,但更多的是心虚。她不敢说实话,只能按照路上匆忙想好的借口,低声道:“住院的时候,隔壁床是个好心的大姐,她有些旧衣服不穿了,看着我可怜,就给我了。头发也是她看不下去,非要带我去弄的。”
周妞儿“哇”了一声,满脸羡慕:“宝珠姐,你运气真好,遇到贵人了。这衣服看着可一点儿不像旧的,真合身,真好看。这头发烫得也时髦。”她拉着李宝珠又看了好几眼,才压低声音,带着点促狭的笑,“这下好了,看你婆婆还能挑出什么刺儿来?我们宝珠姐打扮起来,一点儿不输城里人!”
李宝珠心里苦笑,婆婆会是什么反应,她简直不敢想。她无心再跟周妞儿多聊,生怕说多错多,找了个借口,便匆匆告别,几乎是小跑着回到了傅家。
万幸,院子里静悄悄的,婆婆王桂花不在家。李宝珠长长地松了口气,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她不敢有丝毫耽搁,快步冲进自己那间冷清的屋子,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还在怦怦直跳。
停顿了几秒,她走到屋里那面模糊的旧镜子前。
镜中的人,穿着藕荷色的新衬衫,深蓝笔挺的长裤,一头蓬松的卷发,因为奔跑而脸颊微红,眼睛里还残留着未散的惊慌……
可这好看,此刻却像烫手的山芋。她不能穿着这身行头出现在婆婆面前。
没有丝毫犹豫,李宝珠开始飞快地脱衣服。换上她之前的旧衣裤。接着,她走到水缸边,舀起冰冷的井水,打湿了头发,然后用梳子拼命地梳,想要把那费钱又“扎眼”的卷发给梳直、梳服帖。头发湿了水,卷度虽然还在,但好歹没那么蓬松张扬了,她用手尽量将头发拢到脑后,用旧橡皮筋紧紧地扎成一个最普通不过的低马尾。
做完这一切,她才觉得稍微安心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