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这一生,只听过妻子开口一次。
不是在婚礼宣誓时,不是在岳母辱骂我时,更不是我被推下楼血染病床时。
而是在公司年会的安全通道里,我亲眼看见她将竹马护在身后,对骚扰他的陪酒女冷声警告:
“滚远点,否则我让你们在江城消失。”
她竹马一脸得意:“姐,看我多受欢迎。”
那一刻,我才恍然。
她二十年的沉默,不是残疾,是选择。
她用这把名为“沉默”的刀,磨了二十年,最终精准地捅进了我的心口。
1.
我站在原地,看着秦梦怜的嘴巴一张一合,从清晰的语句变回无意义的“啊啊”声。
她的眼神里全是惊慌,像是被人撞破了最不堪的秘密。
旁边的蒋恩泽也变了脸色,但他反应很快,立刻上来拉住我的手。
“沈哥,你别误会,梦怜姐是......是刚刚太着急了,才逼自己说出话的。”
他声音带着委屈。
“你也知道,她为了我,什么都肯做。”
我甩开他的手,目光死死钉在秦梦怜身上。
她不敢看我,低着头,喉咙里发出焦急的音节,手语比划得飞快。
【不是那样的,沈君临,你听我解释。】
我看着她修长的手指,就是这双手,在我晕倒那天,无助地抓着我的病床,表达着她的痛苦。
现在想来,真是天大的笑话。
我笑出了声,转身就走。
秦梦怜想来拉我,被我狠狠避开。
“别碰我。”
我的声音冷得我自己都陌生。
她僵在原地,眼里的慌乱更甚。
回到家,我把自己关在卧室里。
曾经我觉得这个家虽然安静,但很温馨。
现在只觉得窒息。
每一个角落都充满了谎言的气味。
没过多久,门被敲响。
是秦梦怜。
她没有进来,只是在门外用指甲挠着门板,发出刺耳的声音。
一下,又一下。
这是我们之间的暗号,代表她有急事,代表她在求我。
我没有理会。
半小时后,挠门声停了。
我以为她放弃了,心里竟有一丝说不清的松动。
可接着,我的手机响了。
是蒋恩泽的电话。
我没接,他就一条接一条地发信息。
“沈哥,梦怜姐不见了,她刚刚情绪很激动,我好担心她出事。”
“她那么爱你,你不要因为我生她的气好不好?”
“我家的猫好像生病了,我一个人好害怕,梦怜姐呢?”
最后一条信息,带着哭腔的语音。
我打开房门。
客厅里空无一人,秦梦怜的外套和车钥匙都不在了。
桌上,还放着她没来得及收起来的记事本。
上面是她刚刚用潦草的字迹写下的话。
【君临,相信我,我只爱你。】
我看着那行字,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爱我?
她的爱,就是在戳穿谎言后,第一时间奔向另一个男人吗?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帮我查个人,秦梦怜,还有他身边一个叫蒋恩泽的男人。”
“我要他们从相识到现在,所有的事。”
2.
第二天,我若无其事地去了公司。
秦梦怜一夜未归。
岳母的电话倒是准时打了过来。
“沈君临,你又跟梦怜闹什么脾气?她一个哑巴,在外面多不方便,你非要把她气死才甘心吗?”
“恩泽都打电话给我了,说你无理取闹,梦怜现在在他家,你赶紧去把她接回来!”
我直接挂了电话。
晚上,秦梦怜回来了,带着一脸疲惫。
她身后还跟着蒋恩泽,手里提着煲好的汤。
“沈哥,梦怜姐担心你没吃饭,让我送点吃的过来。”
他笑得天真无邪,仿佛昨天在安全通道里发生的一切都是我的幻觉。
岳母也跟在后面,一进门就拉着蒋恩泽的手,对着我横眉冷对。
“你看看人家恩泽多懂事,再看看你,连自己的女人都照顾不好!”
“要不是蒋恩泽,梦怜昨晚都不知道去哪!”
秦梦怜站在一旁,低着头,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一副愧疚又无措的样子。
我冷眼看着他们。
我走到餐桌前,拿起一份文件递到秦梦怜面前。
“签字。”
岳母一把抢了过去,“签什么字?离婚?我告诉你沈君临,我们秦家没有离婚的女人!”
蒋恩泽也凑过来,一脸担忧地看着秦梦怜。
“梦怜姐,你别冲动,沈哥只是一时生气。”
他去拉秦梦怜的手,秦梦怜却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目光一直黏在我身上,带着哀求。
我没看她,只是对岳母说:“不是离婚,是公司文件,急用。”
岳母半信半疑,但看我态度坚决,也就不再多说。
秦梦怜似乎是不想看见蒋恩泽担心,拿起笔爽快地在文件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她的字很好看,和他的人一样,柔美娟秀。
签完字,她抬起头,用那双总是显得无辜的眼睛看着我。
【君临,别生气了,好吗?】
我收起文件,看都没看她一眼。
这时,蒋恩泽突然指着我手腕上的一个玉佩。
“沈哥,你这个玉佩好漂亮,是梦怜姐送的吗?”
这个玉佩是秦梦怜送我的定情信物,我一直戴着。
我等着她的反应。
她果然愣住了,然后飞快地比划。
【这是我给君临的定情信物。】
蒋恩泽立刻露出失望的表情。
“这样啊......真好看。”
他看向秦梦怜,眼神里满是期待。
“梦怜姐,你从来没送过我礼物呢。”
秦梦怜的脸上闪过一丝为难,她看看蒋恩泽,又看看我。
最后,她拿起桌上的纸笔,写下一行字。
【君临,要不......你先借给蒋恩泽戴几天?他下周有个重要的聚会。】
我的心,在那一刻,彻底沉入了冰窖。
3.
我盯着纸上那行字,看了足足有十秒。
然后,我笑了。
我摘下玉佩,没有递给蒋恩泽,而是直直地看着秦梦怜。
“你确定?”
秦梦怜被我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她避开我的视线,点了点头。
【就几天。】
“好。”
我点点头,在他们错愕的目光中,举起手。
“啪!”
玉佩被我狠狠砸在地上,瞬间四分五裂。
翠绿的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岳母尖叫起来:“你疯了!沈君临!”
蒋恩泽也吓得大惊失色,躲到了秦梦怜身后。
秦梦怜猛地站起来,一脸震惊地看着我,嘴巴张了张,却还是没有发出声音。
我踩着一地碎片,平静地开口:“碎了,谁也别想戴了。”
说完,我转身上楼,收拾东西。
秦梦怜追了上来,在门口焦急地比划着。
【你到底想怎么样?大不了我重新给你买一个。】
我懒得理她,将几件衣服塞进行李箱。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不要走!】
我用力甩开她。
“秦梦怜,我们完了。”
她的身体晃了晃,脸色惨白。
我拉着行李箱下楼,岳母还指着我的鼻子骂骂咧咧。
我没理她,径直走向门口。
秦梦怜挡在我面前,红着眼,用手语一遍遍地比划。
【对不起,我错了,你别走。】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可笑。
“你的对不起,能换回我的真心吗?”
他浑身一震,僵在原地。
我趁机拉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和岳母的怒骂。
我没有回头。
几天后,我的助理把一沓厚厚的资料和几个录音笔交给我。
我花了一整晚的时间,看完了秦梦怜和蒋恩泽的纯洁友谊。
原来,秦梦怜不是天生哑巴。
她十岁那年,因为一场高烧伤了声带,失声了一年。
在那一年里,她享受到了所有人的关注和照顾。
尤其是蒋恩泽,几乎成了她的“代言人”。
病好后,她发现自己可以说话了,但她选择了继续沉默。
因为她发现,做一个哑巴,能得到更多。
而蒋恩泽,就是他这个秘密唯一的知情者。
他们用这种畸形的方式,捆绑了二十年。
我听着录音笔里,蒋恩泽和一个朋友的炫耀。
“梦怜姐?她当然不是真哑巴,她只是懒得跟不重要的人说话而已。”
“沈君临?他就是个工具人,秦家的生意需要他家的背景,不然怎么会嫁给他。”
“上次没摔死他算他运气好,我看到他就烦。”
我捏着录音笔,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4.
我以为我会愤怒到发抖,但我出奇的冷静。
第二天,我接到了蒋恩泽的电话。
他哭哭啼啼,说自己不小心把岳母最喜欢的一个古董花瓶打碎了,岳母气得要赶他走。
“沈哥,你能不能帮我跟梦怜姐说说情?她最听你的了。”
我轻笑一声。
“她不是在你家吗?你自己跟她说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随即传来更委屈的哭声。
“她......她不见我,电话也不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靠在沙发上,慢悠悠地喝了口咖啡。
“那你就去跪着求她,就像我被你推下楼那天,跪着求她救我一样。”
蒋恩泽被我噎住,半天没说出话。
我挂了电话,心情莫名好了很多。
没过多久,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看到秦梦怜站在门口。
她看起来憔悴不少,眼下带着青黑。
她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礼盒,看到我,立刻露出讨好的笑容。
【君临,我给你买了你最喜欢吃的蛋糕。】
她比划着,小心翼翼地观察我的脸色。
我没让她进门,就那么靠在门框上。
“有事?”
她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冷淡。
她急忙又比划起来。
【恩泽不是故意的,他年纪小,不懂事,你别跟他计较。】
【妈那边,我会去说,你别担心。】
我看着她急于撇清的样子,觉得讽刺。
“秦梦怜,你到底是来给我送蛋糕的,还是来给蒋恩泽当说客的?”
她的脸色一白,手指僵在半空。
我关上门,隔绝了她所有的表情。
当晚,我收到了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
是我放在老宅储物间里,我和秦梦怜认识以来所有回忆的东西。
成套的情侣服,柔软的毛绒玩具,还有她亲手织的毛衣。
此刻,它们全都被堆在一个垃圾桶旁边,上面沾满了污秽的泥点。
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
【碍眼的东西,就该待在垃圾桶里。】
我的血,一瞬间冲上了头顶。
我立刻开车往老宅赶。
储物间的门大开着,里面一片狼藉。
那个箱子,被整个倒空,东西散落一地,被人狠狠踩踏过。
我亲手为秦梦怜做的风筝,断成了两截。
我跪在地上,一件一件地捡起那些被玷污的纪念品,眼泪不受控制地砸在地上。
这时,秦梦怜和蒋恩泽匆匆赶来。
蒋恩泽看到这一幕,立刻惊呼一声,满脸无辜。
“天哪,这是怎么回事?我走的时候还好好的啊!”
秦梦怜冲到我面前,想扶我起来。
【君临,你别这样,东西坏了,我们再买。】
再买?
我抬起猩红的双眼,死死地瞪着她。
“滚!”
她被我的样子吓得后退了一步。
蒋恩泽连忙上来打圆场。
“沈哥,你别怪梦怜姐,肯定是有小偷进来了!我们报警吧!”
我抓起地上那半截风筝,用尽全身力气朝她他扔了过去。
“是你干的!蒋恩泽,我杀了你!”
木马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在他白皙的皮肤上划出一道血痕。
他尖叫着躲到秦梦怜身后,吓得哇哇大哭。
“梦怜姐,我好怕......他疯了......”
秦梦怜下意识地将蒋恩泽整个护在怀里,然后转过头,用失望又冰冷的眼神看着我。
接着,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在我结婚时,她没用这个声音宣誓。
在我被岳母辱骂时,她没用这个声音维护。
在我被推下楼,血染红病床时,她更没用这个声音呼救。
此刻,为了另一个男人脸上一道微不足道的划伤,她开口了。
她用二十年的沉默,磨出了一把最锋利的刀,直直插进我的心脏。
“马上给恩泽道歉!”
第二章
5.
这几个字,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世界一片死寂。
我看着她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的嘴唇,看着她怀里那个得到庇护的男人。
突然,我笑了。
从低低的抽泣,到无法抑制的大笑,笑得眼泪都飙了出来。
我扶着冰冷的墙壁,慢慢站起身,踩过残破的纪念品,踩过我死去的爱情。
“好,很好。”
我看着他们紧紧相拥的样子,一字一句道:“秦梦怜,你会后悔的。”
我没有报警。
这种剜心剔骨的背叛,世俗的法律判不了。
我要的,是血债血偿。
我离开了那个让我作呕的地方。
第二天,我约了秦梦怜的母亲,也就是我的岳母,在一家茶馆见面。
我将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是秦梦怜之前签的那份文件,那是房屋赠与合同的复印件。
岳母脸色一变。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秦梦怜把他名下唯一的房产,送给我了。”
我顿了顿,看着她逐渐铁青的脸,继续道:“另外,我手里还有一份录音,关于秦梦怜为什么会变成哑巴的真相。”
岳母猛地站起来,茶杯被她撞翻,水洒了一桌。
“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没有理会她的失态,只是按下了播放键。
录音笔里,清晰地传来蒋恩泽得意洋洋的声音。
“......她只是懒得跟不重要的人说话而已......”
“......沈君临?她就是个工具人......”
岳母的脸,从铁青变成了惨白,她踉跄着后退一步,跌坐在椅子上。
“这......这是......”
“是真的。”我关掉录音,“您引以为傲的女儿,是个骗了所有人二十年的骗子。而您疼爱有加的蒋恩泽,不过是个把他当猴耍的小白脸。”
“现在,我有两个选择给您。”
我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我把这份录音公之于众,让秦家和您的宝贝女儿,成为整个江城的笑柄。”
我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让蒋恩泽为他做过的事,付出代价。怎么做,您自己看着办。”
我看着岳母失魂落魄的脸,补充了最后一句。
“哦,对了,我的纪念品,是蒋恩泽毁掉的。”
“您要是没本事处理,我不介意用我自己的方式,让他感受一下,什么叫心如刀割。”
说完,我起身离开。
当天下午,我就听说秦家老宅闹翻了天。
岳母把蒋恩泽赶出了家门,据说还扇了他好几个耳光。
蒋恩泽那些存放在秦家的,所谓珍贵的童年回忆,全都被岳母当成垃圾扔了出去。
晚上,秦梦怜找到了我的公寓。
她疯了一样地砸门,用嘶哑的声音喊我的名字。
“沈君临!开门!你把蒋恩泽怎么了!”
这是我第二次,在现实中听到她对我说话。
不是为了保护别人,而是为了质问我。
我打开门。
她冲进来,一把抓住我的肩膀。
“你对他做了什么!她只是个孩子!”
她的眼睛布满血丝,那张曾经让我心动的脸,此刻看起来无比狰狞。
我平静地看着她。
“我晕过去的时候,也只是个20岁的小伙。”
她被我的话堵住,力气松了些。
我拿出那份录音笔,在她面前播放。
当蒋恩泽那句她只是懒得跟不重要的人说话响起时,秦梦怜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她想抢,被我躲开。
“现在,你还要替他出头吗?”
她站在原地,身体摇摇欲坠。
她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次,她是真的说不出话了。
6.
我没有给她后悔的时间。
第二天,我的律师函就送到了秦家。
离婚协议很简单,我什么都不要,除了那套她赠予我的房子,以及我们婚姻存续期间,她个人名下资产的一半。
岳母在电话里气得跳脚,骂我痴心妄想,贪得无厌。
我只回了一句:“您也可以选择让全江城的人,都听听那段录音。”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谈判定在三天后,在律师事务所。
我到的时候,秦家人已经在了。
岳母脸色铁青,秦梦怜坐在她身边,形容枯槁,几天不见,她像是被抽走了全部的精气神。
她看见我,眼睛里迸发出一丝光亮,挣扎着想站起来,被她母亲死死按住。
而蒋恩泽,竟然也在。
他坐在岳母另一边,看到我时,眼神里有一丝挑衅。
我的律师开始宣读条款,岳母全程黑着脸。
秦梦怜不看文件,只死死盯着我,手语比划得又急又乱。
【君临,不要这样。】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把恩泽送走,我只跟你在一起。】
我像是没看见,目光落在蒋恩泽身上,忽然笑了。
“蒋先生,你不是最懂他吗?你翻译翻译,他现在在说什么?”
蒋恩泽的笑容僵在脸上。
岳母忍无可忍,终于爆发,她指着蒋恩泽的鼻子骂:“都是你这个扫把星!要不是你,我们家会变成这样?你撺掇梦怜骗了我们这么多年,你安的什么心!”
所有人都以为蒋恩泽会哭,会道歉,会像从前一样躲到秦梦怜身后寻求庇护。
但他没有。
他慢慢站起来,脸上是冰冷和嘲讽。
“阿姨,您搞错了。从头到尾,我才是受害者。”
他看向秦梦怜,那眼神,像在看一个恶心的怪物。
“是她,为了享受所有人的关注,为了偷懒,假装哑巴。我那时候才多大?我被她选中,成了他的传声筒,我敢不听她的吗?我敢告诉别人真相吗?”
“我这二十年,都被她用这个秘密绑架着!我的人生全毁了!我才是最无辜的那个!”
字字句句,理直气壮,颠倒黑白。
秦梦怜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那张曾经被她用身体和声音保护的脸,此刻写满了对她的鄙夷和撇清。
她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她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她看向我,眼神满里是哀求。
我收回视线,拿起笔,在离婚协议上签下我的名字。
“秦梦怜,”我平静地开口,将签好的协议推到她面前,“你的报应,开始了。”
她看着我的口型,再看看蒋恩泽那张冷漠的脸,眼里的光终于一寸寸地彻底熄灭了。
我走出会议室,身后,是她终于崩溃的哭嚎。
那是她二十年来,唯一一次,为自己而发出的声音。
7.
从那天起,她再也没有来找过我。
我听说,她把自己关在家里,不见任何人,包括他的父母。
蒋恩泽的日子也不好过。
被秦家赶出来后,他失去了最大的靠山。
他以前仗着秦家的势,在外面得罪了不少人。
如今树倒猢狲散,他很快就尝到了人情冷暖。
工作丢了,朋友躲着他,连房租都快交不起了。
他给我打电话,哭着求我放过他,求我跟秦梦怜说,让她回去。
“都是我的错,沈哥,你原谅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我只回了他一句。
“你从这跳下去,然后跪着说这些话,也许我会原谅你。”
我卖掉了那套公寓,彻底离开了江城。
我用那笔钱,在一个安静的海边小城,开了一家小小的甜品店。
日子过得平静又安宁。
偶尔,我会从以前的朋友那里,听到一些关于秦梦怜的消息。
她开始尝试说话了。
但因为太久没有正常发声,她的声带受损严重,声音难听又沙哑,说几句话就会咳嗽不止。
她开始发了疯一样地找我。
她去了我们去过的所有地方,问遍了我们所有的共同好友。
但没人知道我去了哪里。
听说,她为了找我,一个人跑到了我们曾经约定好要一起去旅行的雪山。
结果遇上暴雪,差点死在山上。
被救下来的时候,人已经冻得不省人事。
朋友在电话里叹气。
“沈君临,她真的很后悔了,你要不......回来看看她?”
我看着窗外蔚蓝的大海,淡淡地笑了。
“不必了。”
有些事,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一年后,我的甜品店门口,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是秦梦怜。
她瘦了很多,也黑了,整个人像是被风霜打磨过,再也不见当初的清隽模样。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君临。”
她的声音依旧干涩沙哑。
我正在招待客人,看到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
“女士,需要点什么?”
她愣住了,不敢相信我用这么陌生的语气跟她说话。
“君临,是我,秦梦怜。”
“我不认识你。”我转头对店员说,“帮这位女士点单。”
说完,我回了后厨。
她没有走,就那么一直站在店门口,从白天站到黑夜。
像一尊望夫石。
可惜,我不是她的夫了。
8.
秦梦怜在我的店门口站了三天。
期间,无论我怎么驱赶,她都不走。
最后,我报了警。
警察来了,也只是劝说。
“先生,她没有做什么过激行为,我们也不好强制驱离。”
我看着站在不远处,身形萧索的秦梦怜,只觉得一阵烦躁。
我走到她面前。
“你到底想怎么样?”
她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嘴唇干裂起皮。
“君临,跟我回家,好不好?”
她试图拉我的手,被我躲开。
“我的家在这里。”
“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了。”她急切地解释,因为说得太快,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我不该骗你......不该......护着蒋恩泽......”
“我爱你,君临,我只爱你......”
我打断她。
“秦梦怜,你知道吗?你说的每一个字,都让我觉得恶心。”
她的身体猛地一晃,脸色惨白如纸。
我继续道:“你的声音,不是为我而存在的,现在也不是,以后更不会是。”
“你省省吧,别再来烦我了。”
我转身回店里,把他绝望的眼神关在门外。
那天之后,秦梦怜没有再出现。
我以为她终于放弃了。
直到半个月后,我的前岳母找到了我。
她先是对我道歉,说秦家对不起我,然后给我看了一段视频。
视频里,是在一间精神病院的病房里。
秦梦怜蜷缩在角落,抱着头,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君临,别走......我错了......别走......”
她的眼神空洞,神情呆滞,完全没有了往日的模样。
前岳母叹了口气。
“她找到你回去后,就把自己关起来,不吃不喝,后来......就变成这样了。”
“医生说,她是受了巨大的精神刺激,加上长期的愧疚和压抑,精神崩溃了。”
我看着视频里那个疯疯癫癲的人,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我问:“你找我来,是想让我去见她?”
前岳母摇头。
“不是,我是来告诉你,蒋恩泽的下场。”
她递给我一份报纸。
社会版的一角,一则小小的报道。
【一男子因涉嫌多起诈骗及故意伤人案,被判入狱十年。】
照片上的男人,正是蒋恩泽。
前岳母说:“他离开秦家后,走投无路,就开始骗人。后来骗到了一个不好惹的人,被人家打断了腿。”
“他为了报复,把那人也捅伤了。”
“他在法庭上,把所有责任都推到秦梦怜身上,说都是她害了他。”
我放下报纸,没有说话。
前岳母看着我,眼神复杂。
“沈君临,我知道你恨她。但这一切,终究是因她而起,也是因她而结束。”
“她现在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算是遭了报应。”
“我来找你,只是想告诉你,一切都结束了,请你不要再恨梦怜了。”
9.
我送走了前岳母。
生活回归平静,仿佛那些人,那些事,都只是南柯一梦。
我的甜品店生意越来越好,我还收了一个小徒弟,是个活泼开朗的女孩。
她总喜欢拉着我,叽叽喳喳地分享她的心事。
“师父,我男朋友昨天跟我求婚了!”
“师父,你看我的婚纱好看吗?”
我笑着看她,偶尔会想起我那场无声的婚礼。
那天,秦梦怜穿着白色的婚纱,美丽得像个公主。
司仪问他:“你愿意嫁给沈君临先生为妻,一生一世爱他,尊重他,保护他吗?”
她只是微笑,然后看向身边的蒋恩泽。
蒋恩泽替她回答:“我愿意。”
现在想来,那句“我愿意”,或许本就是说给他听的。
又过了一年。
我遇到了一个人。
她是我店里的常客,一个温和爱笑的女人,每次来都会点一块提拉米苏,然后坐在窗边的位置,安静地看书。
她叫许知栀。
她会跟我聊书里有趣的情节,会称赞我的手艺,会在下雨天默默地在我店门口放一把伞。
我们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
她向我求婚那天,没有盛大的仪式,只是在我打烊后,拉着我的手,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
“君临,我不会说什么动听的情话。”
“但我保证,我的每一句话,都只对你一个人说。”
“我的声音,我的心,我的一切,都属于你。”
“你愿意,娶我吗?”
我看着她真诚的眼睛,泪水模糊了视线。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愿意。”
10.
我和许知栀的婚礼,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举行。
没有太多宾客,只有一些相熟的朋友。
交换戒指的时候,许知栀握着我的手,有些紧张,手心都在出汗。
她看着我,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地念出誓词。
阳光透过教堂的彩绘玻璃,洒在她身上,温暖又安详。
我看着她的眼睛,仿佛看到了未来漫长岁月里,所有安稳的幸福。
婚礼结束后,我收到了前岳母发来的一条信息。
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秦梦怜坐在轮椅上,被人推着,在医院的花园里晒太阳。
她瘦得脱了形,眼神依旧是空洞的。
信息里写着:
【她现在只会说两个字,“君临”。医生说,这可能是她这辈子,最后会说的话了。】
我关掉手机,没有回复。
许知栀从身后抱住我。
“在看什么?”
我摇摇头,靠在她怀里。
“没什么,一个不重要的人。”
她吻了吻我的头发。
“以后,你的世界里,只有重要的人。”
我笑了。
是啊,我的世界,再也没有那些谎言和欺骗,只有阳光,甜品,和爱我的人。
后来,我听说秦家破产了。
秦梦怜精神失常的消息传出去后,对秦家的生意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
合作伙伴纷纷撤资,公司资金链断裂,最终只能宣布破产。
前岳母一夜白头,为了照顾疯掉的女儿,变卖了所有家产,租住在一个小小的房子里。
而蒋恩泽,在监狱里表现不好,据说又加了刑期。
他的人生,彻底毁在了那座高墙之内。
一个冬日的午后,我和许知栀带着我们刚出生的女儿在海边散步。
女儿在许知栀怀里咯咯地笑,声音清脆悦耳。
我看着他们,心里一片柔软。
我终于明白,真正的爱,不是沉默的付出,也不是无声的守护。
而是沟通,是倾听,是我想说,而你,正好想听。
海风吹来,带着一丝咸湿的气息。
我仿佛听到,那些曾经的痛苦和怨恨,都随着风,飘向了遥远的大海,再也寻不见踪迹。
11.
女儿满周岁那天,我们一家三口拍了全家福。
照片上,许知栀抱着女儿,我搂着她,我们笑得灿烂又幸福。
我把照片洗出来,放在了客厅最显眼的位置。
朋友来家里做客,看到照片,都说我娶对了人。
“你看你现在,满脸都写着幸福。”
我笑了笑,给他们端上我新做的蛋糕。
有一天,我收到了一个来自江城的包裹。
里面是一本日记,和一个小小的木雕。
日记本很旧了,是秦梦怜的字迹。
我翻开,从第一页开始看。
【今天,我假装不会说话,蒋恩泽替我回答了老师的问题,所有人都夸他聪明。】
【今天,妈妈给我买了新玩具,因为我说不出来想要什么,她把整个玩具店都搬了回来。】
【今天,我认识了沈君临,他很安静,不像蒋恩泽那么吵。我喜欢看他画画。】
......
【今天,我要和君临结婚了。我很紧张。我想告诉她我爱他,但我说不出口。】
......
【君临受伤了。我看到他流了好多血。我很害怕。我想叫救护车,我想抱着他,但我只能发出“啊啊”的声音。我是个废物。】
......
【我看到他了,在那个小城。他不认识我了。我的心好痛。原来失去他,比失去声音,要痛苦一万倍。】
日记的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
【如果能重来,我一定会在第一次见你时,就大声告诉你,我爱你。】
木雕是一个小小的男孩,穿着西装,容貌俊朗,是我结婚那天的样子。
雕工很粗糙,看得出雕刻的人,手抖得很厉害。
包裹里还有一封信,是前岳母写的。
她说,这是秦梦怜在精神还算清醒的时候,断断续续写下和雕刻的。
秦梦怜在上个月的一个雨夜,从医院的楼上跳了下去,当场死亡。
整理遗物时,发现了这些东西,想着,还是应该让我知道。
我合上日记本,和那个木雕一起,收进了柜子的最深处。
许知栀走过来,从身后抱住我。
“怎么了?”
我摇摇头,转过身,吻了吻她的唇角。
“没什么,只是突然觉得,今天阳光真好。”
是啊,阳光真好。
好到足以驱散所有阴霾,让我看清脚下的路,和身边的人。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