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被粗暴的押到了前院。
程语岁看到被押在院中的家人,心再次往下坠。
廖氏本就缠绵病榻多年,骤然听闻丧夫丧子,瞬间就泄了气。
春姨娘在一旁低声啜泣:
“夫人的身子本来就不好,每日好好养着倒能看个长久,这下可怎么办……怎么办……”
才九岁的幼妹程乐依依偎在姨娘怀里,双手却紧紧抓着嫡母的衣裳,哭得惊慌。
一旁轮椅上的二叔挺直背脊,防着周遭官差,咬紧牙关满目悲凉。
……
恐惧和惊慌把程语岁吞噬,她紧紧抱着生母,又抓着姨娘的手,声音发颤:
“判书未下,谁知道会如何,别自己吓自己。”
她又擦了擦程乐依的脸,不知道是在安慰幼妹还是在安慰自己。
“爹爹是大将军,不会有事的。我们是他的女儿,也不能弱了去对不对?”
程乐依抿着嘴点头,眼泪却流得更急了。
廖氏看向春姨娘:“原本还想着,等我去了,让将军扶正你,却不想生了这样的变故。”
春姨娘含泪摇头:“夫人折煞妾身了,您将乐依记在膝下,又让她与妾身亲近,已是天大的恩情……妾身再无他求。”
-
周遭嘈杂,官差还在做最后的搜查跟核对。
程语岁只觉得,全世界只剩下了这一小方天地的几个人,沉闷压得她快喘不过气。
她试图拉扯廖氏的绝望,低头轻语。
“娘,我问周大人了,外祖家没事,可见事情尚有余地。”
廖氏声音沙哑,气若游丝。
“他们说你父亲不在了,尸骨被敌国抢了去,他一生戎马为大夏,此番怕是魂魄难安!一想到这个,我……”
说着说着,嘴角溢血。
春姨娘忙拿出常备的药丸喂她。
程语岁慌乱擦拭,几近崩溃……
她把脸窝在母亲肩膀,试图从熟悉的味道里吸取勇气跟安心。
“娘,还有我们……”
廖氏眼神虚空,低声呢喃:“这难道就是灾星祸家。”
这话没人听见,程语岁却是听见了。
她猛的抬头:“娘,女儿不信这个!”
廖氏缓缓抬头,想要抚摸自己女儿。
“你们都是好孩子……”
手抬到一半,猝然落下。
程语岁呆滞的看着怀里的人,全身在一瞬间冻僵情绪汹涌扯着耳根生疼。
“娘……娘?”
春姨娘跪在地上,磕头痛哭。
程乐依哇哇大哭大喊……
程语岁觉得自己的力气好像在一点点抽离,耳目渐渐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来拉她,她意识才回笼。
春姨娘跟乐依已经被拽走,二叔也被人从轮椅上拖下按在地上。
程语岁放开了廖氏,踉跄起身。
她扭头四望,看到了周瑾弋。
她径直走向他,走到一半被一棍子敲弯了膝盖,就那么跪了下去。
膝盖传来钻心的痛楚激醒了她的意识,她快速跪着爬向了他。
在她双手触碰到他脚尖的时候,周遭的声音仿佛静了下去。
……
京中时不时有官员获罪,那些挣扎中意外身故,或不愿为妓的女眷自缢后如何处置,她自然是听说过的。
若有人不怕死来收尸,朝廷也不拦着。
可世人还是怕被牵累的多,大多数尸体便被官差随便丢去了乱葬岗。
她不能让娘亲被丢去乱葬岗,她不愿娘的尸身有一刻被粗暴对待。
程语岁又靠近了一点,一只手甚至握向了周瑾弋脚踝。
镇国大将军府嫡女此时的姿态,卑微至极。
周瑾弋自是见过贵人骤然跌落的各种模样,如此适应良好判书未下便如此狗爬的明珠倒是没见过。
他的沉默,给了她能开口说话的机会。
“周大人,求您,求您再给一刻钟,允我们将阿娘入殓,将她放于府门侧。”
府里的人被带走下狱,便会封府。
她怕,她怕周瑾弋扭头就差人把尸体丢了。
阿娘这些年身子一直不好,其实早已为自己准备好一口棺材。
周瑾弋低头看着脚下的人儿,因这跪爬的姿势,露出的那一截白皙的手臂,真是有些刺眼。
“程姑娘是觉得有人会来收尸?”
程语岁抬头,眼睛已经无法聚焦,话语却笃定。
“若外祖家未下狱,一定会有人来。外祖家没人能来,也还有族亲。就算他们都没来……将军府年年布施,我赌善有善报,会有人愿意安葬我娘。大人,求您。”
程语岁说完便头晕脑涨要磕头,可距离实在太近,一磕,磕上了周瑾弋的腿。
下一瞬,程语岁被一脚踢开。
可周瑾弋却出乎意料的来了一句:“只给一刻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