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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ICU门外的走廊里,鲍望溪盯着我手里撕碎的病危通知单,脸上闪过一丝意外。
“绒绒,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要接受现实。”他叹了口气,“我们不能违背医学规律。”
我蹲下身,把碎片一片片捡起来,塞进口袋。
“心脏还在跳。”
“可是——”
“只要心脏还在跳,我就不会放弃。”
我站起来,走到护士台。十分钟后,私立疗养院的转院手续办完了。
鲍望溪追上来:“那里一天要花多少钱你知道吗?生命支持系统烧钱根本没意义!”
“你管得着?”
他愣住。
我头也不回地走进ICU,签下转院同意书。
张薇赶到医院时,我正在整理父亲的病历。
“绒绒,你冷静点。”她按住我的手,“我知道你不愿意接受,但医生说——”
“我没疯。”我打断她,“帮我找最好的律师,起诉孙小染故意伤害。”
张薇盯着我看了几秒,点头:“好。”
父亲被送上救护车的时候,鲍望溪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孙小染躲在他身后,脸上还肿着,眼神里全是恐惧。
救护车开走前,我透过车窗看到鲍望溪搂住了孙小染的肩膀。
他松了口气。
觉得我只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我关上窗帘,靠在椅背上闭眼。
父亲转院的第二天,我从疗养院回到家。
空荡荡的房子里没有鲍望溪的影子。他搬去了医院附近的公寓。
我直接走进书房。
那台电脑三年没开过机了,开机密码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屏幕亮起时,我看到桌面壁纸还是我们的婚纱照。
照片里的我笑得那么傻。
我删掉壁纸,打开文件夹。
鲍望溪所有的论文、数据、实验记录,全在这里。
当年他说要冲职称,让我帮他整理资料,我做得比谁都认真。
现在,这些东西成了他的催命符。
第一天,我核对他三年前那篇成名作的数据源。
第二天,我找出他剽窃实习生数据的证据链。
第三天,我整理孙小染发来的那些邮件。
她以为我会气到删掉,没想到我全部截图保存了。
那些聊天记录里,她和鲍望溪讨论过如何修改实验数据,讨论过如何瞒过伦理审查,甚至讨论过如何让我主动提离婚。
最恶心的是一条语音。
孙小染娇滴滴的声音:“鲍老师,你说陈绒要是知道那篇论文的核心数据是我做的,会不会气死?”
鲍望溪笑:“她不会知道的,她现在只会在家做黄脸婆。”
我反复听了三遍。
每听一次,胸口就冷一分。
第四天深夜,我坐在电脑前,面前摆着一杯冰咖啡。
屏幕上是一份长达五十页的举报信。
学术造假的证据、剽窃的时间线、孙小染的聊天记录、甚至包括鲍望溪为了发论文私自篡改病人手术方案的内部邮件。
每一条都能要他的命。
我把收件人栏填满:医院伦理委员会、医科大学学术委员会、几家主流医疗媒体、还有那几个一直盯着鲍望溪不放的同行。
最后,我又加了一个:国家卫健委学术不端举报平台。
光标停在“发送”按钮上。
手机突然响了。
是鲍望溪。
“绒绒,明天我去看爸。你需要我带什么吗?”
他的声音温柔,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我盯着屏幕上那些证据,冷笑。
“不用了。”
挂断电话,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一路冷到胃里。
我按下了发送键。
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响起。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猎杀,开始了。
06
举报信发出的第二天,我没去医院。
坐在疗养院父亲的病房里,盯着监护仪上波动的数字,手机震动了一整夜。
张薇的消息一条接一条蹦出来。
“上热搜了。”
“医院被堵了。”
“鲍望溪完了。”
我没回。只是关掉手机,在父亲床边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张薇打来电话。
“陈绒,医院炸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不去。”
“那你会错过一场好戏。”
我起身,看了眼父亲苍白的脸。
“帮我录下来。”
挂了电话,护工送来早餐。我吃了两口,胃里翻腾。
孕吐。
我扶着墙去了洗手间,吐得昏天黑地。
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窝深陷。
我擦了擦嘴角,笑了。
鲍望溪,你也有今天。
中午,张薇发来一段视频。
医院大厅里挤满了人。记者的长枪短炮对准门口,患者家属举着横幅,保安拦都拦不住。
镜头一转,鲍望溪出现了。
他穿着白大褂,脸色铁青,被人群团团围住。
“鲍医生,学术造假是真的吗?”
“您和学生孙小染是什么关系?”
“您手术患者死亡率是不是造假的?”
问题像刀子,一把一把扎在他身上。
鲍望溪想挤出去,被人推搡。有家属冲上来,一把扯住他的领子。
“我儿子就是死在你手上的!你这个骗子!”
镜头晃动,鲍望溪的脸被拍得清清楚楚。
慌乱,愤怒,还有绝望。
下午,医院召开紧急会议。
张薇又发来消息。
“院长亲自宣布,暂停鲍望溪一切职务,接受调查。”
“孙小染也被开除了,学校通报批评,记入档案。”
“两个人都完了。”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窗外是冬天的树,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里摇晃。
我按住小腹,那里隐隐作痛。
晚上,张薇发来第二段视频。
这次是在鲍望溪的办公室。
门没关严,有人偷拍了。
画面里,鲍望溪和孙小染面对面站着。
“都是你!”鲍望溪的声音嘶哑,“要不是你勾引我,会有今天?”
孙小染哭得梨花带雨。
“是你说要带我的!是你说帮我保研的!”
“你放屁!”
鲍望溪抬手,一巴掌扇在孙小染脸上。
清脆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
孙小染捂着脸,愣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诡异,带着疯狂。
“鲍老师,你以为就你有证据?”
她掏出手机,点开录音。
鲍望溪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你放心,保研的事我搞定。”
“那个李医生跟我抢项目,你去他办公室,把安眠药放进他的咖啡里。”
“事成之后,我让你当我的助手。”
鲍望溪的脸瞬间惨白。
“你录音了?”
孙小染冷笑。
“我可不傻。”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桌上的文件散落一地。
门外有人惊呼,然后镜头晃动,视频结束了。
我盯着黑掉的屏幕,笑出声。
狗咬狗,真好看。
夜里十点,我的手机响了。
是鲍望溪。
我没接。
他连打了十几个,我关机。
第二天早上,张薇发来消息。
“鲍望溪昨晚回家了,发现门锁换了。”
“他爸妈给他打电话,骂了他一个小时。”
“说他丢了鲍家的脸,让他别回老家。”
我看着消息,心里毫无波澜。
换门锁是我让张薇办的。
鲍家人的反应,我也料到了。
他们只在乎脸面,从不在乎人。
中午,我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父亲还在昏迷,但生命体征稳定。
我请了最好的护工,24小时看护。
走到疗养院门口,看到鲍望溪蹲在台阶上。
他穿着皱巴巴的衬衫,头发凌乱,胡子拉碴。
看到我,他站起来。
“绒绒。”
他的声音嘶哑。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我错了。”他走过来,“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们回家好好过,我不要孙小染了,我只要你和孩子。”
他想拉我的手。
我往后退了一步。
“回家?”
我笑了。
“鲍望溪,你还有脸说回家?”
他愣住。
我从包里掏出一叠纸,扔在他脚下。
“离婚协议。”
“签了,你净身出户。”
他捡起协议,手在抖。
“绒绒,孩子呢?”
“孩子我会留下。”我说,“但跟你没关系。”
他抬头看我,眼里全是不可置信。
“你不能这么对我。”
“我为这个家付出了那么多。”
我听着他的辩解,只觉得可笑。
我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家,我站在阳台上。
楼下,鲍望溪还在疯狂拍门。
“陈绒!开门!”
“这是我家!”
我看着他,弯腰拿起他的行李箱。
用力一推。
箱子从二楼摔下去,在地上炸开。
衣服、证书、奖杯散落一地。
鲍望溪愣住了。
我俯身,看着他。
“这不是你家。”
“这是我父亲的房子。”
“你,不配进来。”
他站在一堆废墟中间,仰头看我。
那张曾经儒雅的脸,此刻写满了绝望。
我关上窗,拉上窗帘。
世界终于清净了。
07
半个月后,我舒舒服服的在养胎。
手机响了。
张薇发来消息:“鲍望溪约你见面,说有重要的事。”
我看着那条消息,嘴角扯了扯。
“地址发我。”
咖啡厅在市中心,我到的时候,鲍望溪已经等在角落的位置。
他整个人缩在椅子里,胡子拉碴,眼窝深陷。
那件曾经笔挺的白衬衫皱得像抹布,袖口还有污渍。
我走过去,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声音清脆。
他抬起头,眼睛红肿。
“绒绒。”
我坐下,示意服务员上咖啡。
鲍望溪的手在桌上抖,指甲缝里还有黑色的污垢。
“我知道错了。”他的声音嘶哑,“都是孙小染那个贱人害的,她勾引我,蒙蔽我。”
我搅动咖啡,没说话。
“绒绒,我们还有孩子。”他突然抓住我的手,力气很大,“看在孩子的份上,撤回举报好不好?我还要坐牢,我真的撑不住了。”
我抽回手,拿出纸巾擦了擦。
“孩子?”
他愣住。
“那天在抢救室外,我就说了,你不配。”
鲍望溪的脸色瞬间惨白。
“你......你把孩子打了?”
我没回答,只是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两年前,你在李主任的手术中收受医疗器械公司的回扣,使用劣质心脏支架。”
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患者术后三个月死亡,你篡改了病历,把责任推给了患者自身的并发症。”
我翻开文件,指着其中一页。
“这是当时器械公司业务员的转账记录,五十万,分三次打到你母亲的账户上。”
鲍望溪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你怎么会有这些......”
“我当了你三年的贤内助,你以为我只会在家做黄脸婆?”
我合上文件。
“学术造假只是前菜,这才是送你进去的主菜。”
他猛地跪下来,双手抱住我的腿。
“绒绒,求你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周围的客人纷纷侧目。
我没动,只是低头看着他。
“你还记得我爸心脏搭桥那天吗?”
他抬起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你在陪孙小染吃烛光晚餐,我在ICU外签病危通知书。”
我的声音很轻。
“你还记得我爸脑死亡那天吗?”
他浑身颤抖。
“孙小染拿着假的离婚协议和堕胎单刺激我爸,你在办公室和她讨论怎么分我的财产。”
我站起身,俯视着他。
“鲍望溪,你欠我爸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他爬过来,抱住我的小腿。
“绒绒,我给你跪下了,求你放过我。”
我抬脚,高跟鞋的鞋跟踩在他手背上。
用力碾了碾。
他惨叫出声。
“去里面好好忏悔吧。”
我松开脚,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他歇斯底里的哭喊。
“陈绒!你不得好死!”
“你会后悔的!”
我头也不回。
走出咖啡厅,阳光刺眼。
手机又震动了。
张薇发来消息:“检察院那边通知,鲍望溪涉嫌医疗事故罪和受贿罪,下午就会正式立案。”
我回复:“知道了。”
然后打开另一条消息。
是疗养院发来的。
“患者陈先生今日上午苏醒,各项生命体征平稳,建议家属尽快前来。”
我站在街边,看着那条消息。
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08
鲍望溪跑了。
张薇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正在给父亲翻身。
“他半夜从拘留所保外就医,现在失踪了。”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边境已经布控,抓到是时间问题。”
挂断电话,我继续给父亲按摩手臂。
监护仪规律地跳动,窗外的梧桐树叶子掉光了。
三天后,高速公路上出了车祸。
一辆黑色轿车撞穿护栏,翻下路基。
司机当场死亡。
张薇发来现场照片时,我正在疗养院的走廊里。
照片里那张脸血肉模糊,但我还是认出来了。
是鲍望溪。
他的白衬衫被鲜血浸透,左手还紧紧攥着一本护照。
“送到哪个医院?”我问。
“第一人民医院。”张薇顿了顿,“心外科李主任接诊的。”
我笑了。
李主任,就是当年被鲍望溪陷害差点丢了职称的那位。
上帝真会开玩笑。
“抢救了吗?”
“抢救个屁,到医院就没气了。李主任说他肋骨全断了,扎穿了心脏。”
张薇语气里带着痛快。
“死在救护车上,连抢救室都没进。”
我挂了电话,走回病房。
父亲还在昏迷,脸色蜡黄。
我坐在床边,握住他冰凉的手。
鲍望溪死了。
可父亲还没醒。
半个月后,殡仪馆打来电话。
“鲍望溪的遗体无人认领,请问您——”
“我不是家属。”我打断对方,“找他父母去。”
“老先生说他没这个儿子。”
我听着电话那头的为难,心里毫无波澜。
“那就按无主遗体处理。”
挂了电话,我继续翻看父亲的病历。
主治医生说,脑死亡苏醒的概率不到千分之一。
但我不信。
我卖掉了婚房,把钱全砸在父亲身上。
最好的设备,最好的护理,最好的药。
每天早上,我都会给父亲读报纸。
读他最爱看的体育版,读他关心的国际新闻。
护工说我疯了,对着植物人说话有什么用。
我不理她。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
我像往常一样坐在床边,给父亲读报纸。
读到一半,他的手指突然动了。
我愣住,报纸从手里滑落。
“爸?”
他的眼皮颤了颤。
监护仪的数值开始跳动。
我按响呼叫铃,医生护士冲进来。
“心率加快,血压上升,瞳孔有反应——”
父亲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泪。
“绒、绒——”
我扑过去,抱住他。
“爸,我在。”
那一刻,所有的委屈和坚强全部崩塌。
我哭得像个孩子。
一年后。
《柳叶刀》亚太区的邀请函放在办公桌上。
学术诚信委员会主编。
年薪七位数,配独立办公室和研究团队。
张薇看着那封信,吹了声口哨。
“陈大编辑,要不要考虑一下?”
我签下名字,把信寄了回去。
三个月后,《医鉴》专栏上线。
第一期,我写的是鲍望溪。
详细复盘了他从学术新星到身败名裂的全过程。
那篇文章阅读量破千万,转发量破百万。
有人在评论区骂我心狠。
有人说我吃人血馒头。
我一个都没删。
第二期,我曝光了某三甲医院的医患纠纷黑幕。
第三期,我写了医疗器械回扣产业链。
第四期,第五期,第十期——
每一期都在踩雷,每一期都有人威胁我。
但《医鉴》的影响力越来越大。
医疗圈里的人提到我,都带着三分敬畏。
周年庆典那天,父亲坐着轮椅来了。
他穿着干净的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虽然腿脚还不利索,但精神很好。
台上,大屏幕滚动着我们拉下神坛的名单。
三十七个学术造假者,二十一起医疗事故,十五条灰色产业链。
我站在聚光灯下,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医学的底色是慈悲,学术的底色是真实。”
掌声响起来。
父亲在台下,拼命地鼓掌。
他的眼睛红了,但笑得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