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今晚的主角,周瀚宸老先生,在家人的簇拥下,面色不虞地走了过来。
离得远的宾客没有听清他刚才的话,仍在窃窃私语。
“那不是苏家那个……苏时汐吗?她怎么来了?”
“不对啊,我听说苏家不是只给周老送了份礼,人都没来吗?连他们那个宝贝千金苏婉清都没露面……”
“也不知道这位苏大小姐是以什么身份来的,别是混进来的吧?”
“说不定是跟着哪个男伴来的?傍了个金主吧?”
“你看她穿的那身……啧啧,总共还没你耳环价值的零头多。如果真是被人邀请来的,她男伴可要丢脸了。”
“周老爷子面色怎么这么差?肯定是那苏时汐在乡下长大,没教养,冲撞了周老爷子吧?”
……
周怀煜低声道:“爷爷,今晚来的都是些什么人您不清楚吗?可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人都能成为我们周家座上宾的!”
他仗着自己是周家备受宠爱的孙子,行事张扬跋扈,无礼至极。
“连苏家那个正经的千金苏婉清都没来,她一个跟苏家断绝关系的人,凭什么出现在这里,这不是拉低我们宴会的档次吗?”
周老爷子神色间俱是家主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瞪向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孙子,厉声呵斥:“逆子!立刻向苏老师道歉!然后给我回房间反省去!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出来!”
周老爷子当众发话,毫不留情面,周怀煜再混不吝也不敢违逆祖父,只得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下,心不甘情不愿地对着苏时汐说了声“对不起”,然后狼狈离场。
周老爷子转而走到苏时汐面前,微微颔首示意,语气郑重歉然:“苏老师,您能拨冗前来,是周某的荣幸,也是闪电的运气。家教不严,让您见笑了。”
说完,他环视四周,掷地有声:
“苏时汐老师,是我周瀚宸亲自发帖邀请的贵客,是来为我周家排忧解难的恩人!”
“在场诸位,谁若是对我的客人不敬,便是对我周瀚宸不敬,对我周家不敬!”
这话一出,全场宾客无不心头巨震。
宋雨柔挽着秦屿的手也僵住了。
周老亲自出面,以如此郑重的姿态维护苏时汐,并称其为“贵客”、“恩人”,分量不言而喻。
苏时汐微微欠身还礼:“周老先生言重了。”
周老爷子满意地点点头,对苏时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苏老师,这边请,闪电已经在偏厅等候了。”
话音未落,宴会厅入口处,传来一阵细微的骚动。
原本聚焦在周老爷子和苏时汐身上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般,不由自主地转向大门方向。
只见一行人悄然步入,为首的男人身形修长挺拔,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色西装,气场冰冷强大,倨傲尊贵。
他面容俊美得近乎凌厉,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薄唇紧抿,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
来者不是旁人,正是傅璟言。
在场的无一不是见多识广的显贵,此刻都下意识放低交谈声,神色敬畏。
谁也没想到,这位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商界巨擘会出现在周家的宴会上。
“竟然是傅总?”
“周老的面子果然大,连这位都请动了……”
“今晚来的真是值了,不枉我推掉国际会议赶过来!”
周老爷子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很快便化为得体的欢迎:
“傅总,真是贵客临门,没想到你这个大忙人今晚真能抽空过来,你这一来,我这里可是蓬荜生辉啊。”
江淮跟在傅璟言身后:“周老,傅总正好在附近,听闻您今日设宴,特意过来打个招呼。”
傅璟言微微颔首,算是回礼,声音低沉悦耳:“周老设宴,理应前来。刚处理完事务,迟到了,还请见谅。”
“傅总太客气了,你能来,就是我老头子的面子。”周老爷子笑道,注意到傅璟言似乎对眼前景象感兴趣,简单解释了几句,“我的爱犬闪电最近抱恙,正在请苏老师和史密斯博士帮忙诊断,希望能找出症结所在。”
傅璟言冷峻的目光随之投了过来。
宋雨柔感受到傅璟言的目光,心中涌出狂喜。
她今天精心打扮,穿着最新季的高定礼服,戴着最珍稀的珠宝,是全场最耀眼的存在。
傅璟言是在看她吗?
一定是的!
这个方向,除了她,还有谁能配得上他的注视?
宋雨柔脸颊染上两抹红晕,下意识地挺直背脊,展现自己最优雅迷人的姿态。
她瞥了一眼身旁的苏时汐,心中充满优越感:
看吧,傅璟言那样的人物,注目的只会是她这样的名媛。
苏时汐这种上不得台面的网红,连入他眼的资格都没有!
然而,傅璟言的目光并未在她身上有任何停留。
男人深邃的视线直接掠过她,牢牢锁在她身旁的苏时汐身上!
宋雨柔脸上笑容瞬间僵住。
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
这怎么可能!
她眼睁睁地看着傅璟言那张俊美无俦,鲜有表情的脸上,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
而苏时汐竟然只是平静地回望一眼,便淡然移开视线。
傅璟言随意地抬了抬手。
“诊断继续。”
他说完,自然地退后两步,找了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好整以暇地站在那里。
无形的压力却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周老爷子见状,倒也洒脱:“既然傅总有兴趣,那我们继续?”
他心疼地看着趴在地毯上的爱犬闪电。
这只曾经威风凛凛的德国牧羊犬,如今眼神黯淡,白天总是无精打采,可一到夜晚就会变得异常焦躁,甚至在宅邸里不安地徘徊、低嚎,让人十分忧心。
宋雨柔请来的史密斯博士,是一位在国际上享有盛誉的动物行为专家,带着他的团队进行诊断。
傅璟言的注视下,史密斯博士却感到空前紧张,面对这位气场强大的男人,他先前的自信都矮了几分。
宋雨柔妒火中烧,死死盯着苏时汐,不明白为什么连傅璟言都会对她产生兴趣。
偏偏她还是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
最好史密斯博士精确诊断,让她在傅璟言面前狠狠丢脸!
“周老先生。”史密斯博士推了推金丝眼镜,“请放心,现代兽医学非常先进,我们会为闪电进行全面的神经反射和血液生化分析,一定能找到病因。”
他的助手拿出听诊器、检眼镜等设备,架势十足。
宋雨柔附和:“是啊,周爷爷,史密斯博士是权威,肯定比某些靠玄学忽悠人的强多了。”
她意有所指地瞟了眼苏时汐。
周老爷子虽然更信重苏时汐,出于礼节,还是对史密斯博士点了点头:“有劳博士看看。”
史密斯博士上前,准备用专业手法检查闪电。
然而,当他的手刚碰到闪电的身体,原本精神萎靡的闪电,突然发出一声抗拒的低吼,猛地缩了一下,全身上下都透着警惕和不适。
“噢,它可能有些紧张。”
史密斯博士有些尴尬。
“初步来看,这种昼夜颠倒的行为异常,很可能是一种老年犬常见的认知功能障碍,或者说……是一种原因不明的焦虑症。初步建议使用镇静类药物和行为矫正方案。”
“我继续尝试着为它做一些检查。”
史密斯博士试图安抚,闪电的反应却更激烈了。
它对陌生人的触碰和仪器极为排斥,甚至表现出攻击的意向。
周老爷子面露不悦。
在他强硬阻止前,宋雨柔劝道:“周爷爷,无论如何,让史密斯博士做完检查,也更放心些。”
场面一度陷入僵持。
“既然专业的仪器和检查会让它感到不适,而这位苏小姐,似乎有更温和的方法。”傅璟言忽然开口,声线低沉清晰,带着天生的权威感,让所有人动作都停了下来,“周老,何不让她试试?”
周老爷子目光也转向苏时汐,恳切道:“苏老师,您看……?”
苏时汐点了点头。
围观的宾客心中颇有疑虑,连宋雨柔请来的国际顶尖的动物行为学专家和兽医史密斯博士都无法接近闪电,难道苏时汐就可以?
傅总和周老爷子为何如此信任她?她当真有通天的本事?
在无数道好奇的注视下,苏时汐缓步上前。
在离闪电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她缓缓蹲下身子,将自身高度降低,避免给这只敏感的老犬带来压迫感。
她没有立刻发出声音,也没有伸手触碰,目光柔和地落在闪电身上,像一泓宁静的湖水。
过了片刻,苏时汐感觉到闪电眼神中那丝尖锐的抗拒稍稍缓和,才用极轻、极柔的声音开口。
“别怕,闪电。”
“我们都不是来伤害你的。”
原本将头埋在周老爷子腿边,身体紧绷的闪电,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苏时汐继续用那种仿佛能直达心底的声音低语:
“我知道,你在等着那个熟悉的脚步声,对吗?”
“那个陪你走过很多夜路的人,那个在很冷很冷的晚上,会分享温暖给你的人。”
她的话语像一把钥匙,触碰到闪电内心最深的记忆开关。
闪电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呜咽的气音,埋着的头微微抬起了一点,浑浊的眼睛带着迷茫和探寻,看向苏时汐。
苏时汐迎上它的目光:
“你记得那些星星很亮,那条路很长,但跟着他,就不觉得怕。”
“你一直在等他回来,想告诉他,你守着这里,很好……没有偷懒,对吗?”
闪电情绪明显发生了变化。
它不再退缩,将头完全抬了起来,目光紧紧锁住苏时汐。
那双衰老的眼睛里,充满复杂的情感。
有悲伤,有迷茫,还有一种终于被理解的激动。
它甚至主动朝着苏时汐的方向,挪动了一下前爪。
这一幕,让所有旁观的宾客都惊呆了!
连史密斯博士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
他用了各种科学安抚技巧都无法接近闪电,这个年轻女孩竟用几句听起来莫名其妙的话,让它卸下心防!
苏时汐将掌心递到闪电鼻尖前,让它能嗅到自己的气息。
“辛苦了。”她声音里带着无比的温柔和敬意,“你做得很好。”
闪电低下头,嗅了嗅她的指尖,将额头抵在苏时汐掌心,轻轻蹭了蹭。
整个偏厅,陷入到一种震撼的寂静之中。
几分钟后,苏时汐抬起头,告知众人:“闪电没有病。它是在……执勤。”
“执勤?”众人都愣住了。
“是。”苏时汐说,“它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再回来的脚步声,在守护一段它认为尚未结束的岗哨。”
“很多年前,当闪电还年轻力壮时,它和您已故的那位老友,也是它最初的主人,—位姓陈的先生,共同驻守过一段边境线。”
“那时,陈先生负责下半夜的巡逻。每当夜深人静,闪电就会陪着他,精神抖擞地走遍每一个角落,那是它最重要的使命,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
苏时汐的话语将众人带入了那个遥远的场景:寒夜、星光、手电筒的光柱、一人一犬默契的脚步声、还有彼此依靠的温暖,仿佛跨越时间的壁垒。
“陈先生去世后,它来到了您身边,您对它极好。但犬类的忠诚和记忆是超越时间的。”
“随着它年迈,大脑逐渐退化,许多最近的记忆模糊了,但那段最深刻、承载着对第一位主人最深重责任的记忆,反而在夜深人静时越发清晰。”
“所以,现在每到那个时候,它混沌的潜意识就会命令它站起来。它感到焦躁,因为它听到了潜意识里该去巡逻的指令,它要去找它的战友,去完成它的任务。”
“它无法理解为什么陈先生迟迟不来,所以它徘徊、低嚎,是在呼唤,也是在焦急地等待。而白天的萎靡,是因为夜晚的执勤耗尽了它年老体衰的精力。”
苏时汐轻声道:“周老,它不是病了,它只是太念旧了。或许,您可以在它晚上焦躁时,轻轻抚摸它,告诉它,任务结束了,陈先生安息了,你也该好好休息了。用您的理解和爱,慢慢安抚它那颗仍然在站岗的心。”
随着苏时汐的讲述,原本趴着的闪电发出悲伤的呜咽,眼角渗出浑浊的泪水。
它用头蹭了蹭周老爷子的腿,好像在道歉,又好像在确认什么。
周老爷子早已是老泪纵横!
他紧紧抱住闪电,声音哽咽:“老伙计……原来是这样……难为你了……这么多年了,你还记着……你还等着他啊……”
“是啊……任务结束了……老陈他,早就安息了……”
周老爷子布满皱纹的手颤抖着,一遍遍抚过闪电花白的背毛。仿佛透过它,触摸到了那段早已尘封的峥嵘岁月。
“那会儿,我和老陈,还有闪电——它那时还叫黑子,壮得像头小豹子。我们就在最北边的那条线上。冬天,吐口唾沫都能冻成冰碴子。”
“老陈是个闷葫芦,一天说不了十句话,可对黑子,耐心得像个老妈子。他自己啃冻硬的窝头,却省下口粮给黑子加餐。夜里巡逻,林子里黑得吓人,除了风声,就是狼嚎。老陈端着枪走在前头,黑子就跟在他脚边,耳朵竖得老高,一点动静都瞒不过它。”
“我记得有一回,遇上暴风雪,迷了路,电台也断了。是老陈,靠着黑子认路,硬是在齐膝深的雪地里趟了一夜,把我们带回了哨所。找到路的那一刻,老陈抱着黑子,笑得像个孩子,那是我第一次见他那么开心。”
“后来,任务变动,我调走了。再后来……听说老陈在一次边境冲突中……为了掩护战友,没了。”
“他临走前,托人带话给我,就一句:老周,黑子……交给你了,别让它受了委屈。”
“我把闪电接回来,给它改了名,是想让它开始新生活。我给它最好的狗粮,最暖的窝,以为这样就是对得起老陈的托付了……”
“可我忘了,对它来说,最珍贵的不是这些,是那段跟着老陈巡逻的岁月,是那份它认定了一辈子的责任啊……”
“老陈……我的老伙计……你的黑子,它没给你丢人……它到现在,还记着你的命令,还想着要去陪你站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