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临终前曾对我说,如果以后有人背叛了你,哪怕是你亲生母亲也不要原谅。
所以,当草原袭边的消息传来,母后和阿姐都逼着我替亲王遗孤当质子的时候。
我不吵不闹。
只摘了一束父皇陵前的花,远赴鲜朝。
五年后,我的第二任主人战死,我又回到了京城。
看着我花白的头发,母后摔下了贵妃椅。
阿姐的酒杯拿不稳,浸湿了宫装。
亲王遗孤,现如今的假太子,一脸殷勤地扶起我:
“哥哥受苦了,现在好不容易回朝,日后可要好好享福才行。”
我笑了一下。
心里的伤又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享福吗?
可我只剩下三天的寿命了呀。
剩下的三天,我不是来享福,是来讨债的。
为了迎接我回朝,母后特意安排了十里銮驾接我。
已是护国公主的阿姐亲自守在宫门外,整个皇宫一片喜气洋洋。
直到,我下了马车。
寒风凛冽的时节里,我穿着阿姐送来的崭新华服,戴了母后赏赐的宝石头冠,从头华丽到脚。
可那张脸,皮肤粗糙,爬满细纹,还有头发。
我才二十一岁啊,却已经像老头一样,发丝花白。
阿姐估计也没想到我会老成这样。
她眼底一瞬间的惊诧,下意识想伸手扶我。
但我却已经低下了头,恭恭敬敬地行礼。
“贱奴赵宸,参见公主。”
阿姐的手在空中僵住。
在看到我之前,她想过很多我们姐弟相见的场景。
也许,我会在见到她的第一眼就哭着扑进她怀里,一边撒娇一边哭诉这五年的委屈。
亦或者,我会蛮横地推开她,怨恨她竟然真的让自己替堂弟当奴。
但她怎么也没想过,再见到我的时候。
我会像任何一个被打碎了自尊的马奴一样,朝她下跪磕头。
甚至……连阿姐都不叫了。
红意一点点爬上阿姐的眼睛,她着急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莲花缠枝的玉佩,像是补偿。
“阿宸,这是你及冠前一直想要的玉佩,阿姐特意让人做的,你戴上试试。”
我下意识接过,眼前却不由闪现五年前庆国战败被迫往草原送质子的那晚。
阿姐也是这样,掏出一个古朴的翡翠玉佩,戴到我手上。
“阿宸,你别怪姐姐,你从小娇生惯养,在草原也能开出花。”
“恒儿不行,他吃不惯苦,这次的质子你代他去吧。”
那年,我十六岁。
还没及冠。
第二天,年过七十的鲜王派人前来接人。
我穿着不合身的粗布麻衣,从皇宫挣扎到马车,发髻散乱了,锦鞋跑丢了,无助的像个疯子。
阿姐半抱着赵恒,温柔地盖上他的眼睛。
“恒儿,别看,你会害怕。”
心脏停了半拍,我缓慢地将手镯戴上,笑容真切:
“多谢阿姐。”
多谢你,一遍又一遍地提醒我。
你们都该死。
大殿,还没进去我就听见一道清亮的声音。
“母后,你说阿姐接到哥哥了没有?”
“这么多年不见,哥哥会不会还在怪我啊?”
赵恒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金丝蜀锦袍,笑容明媚大方,依赖的靠在母后怀里。
他现在已经不是郡王遗孤了,而是宫里名正言顺的二皇子,未来的太子殿下。
很多年前,父皇还在的时候,那个位置是属于我的。
那时父皇还很健康,母后和阿姐也都没变。
我喜欢花,母后就让御花园一年四季种满了花。
我讨厌读书,阿姐就总是替我遮掩,让我有机会偷溜出去玩耍。
偶尔被夫子抓到,告到了父皇那里。
父皇气我逃学,拿着棍子满宫追我,阿姐心疼地抱住他,一边朝我使眼色。
让我有机会逃到母后的怀里撒娇。
我还记得那时父皇总叹气:
“你们啊,现在就这么惯着阿宸,以后长大了可怎么办?”
阿姐人小鬼大,挺着胸脯发誓:
“阿宸是我亲弟弟,我一辈子都会保护他!”
母后笑着摸我的头:
“本宫的儿子,永远都不必学着长大。”
那时的我有阿姐宠着,有母后疼着,天不怕地不怕,是庆国最耀眼的明珠。
而现在,我身子坏了,头发也白了。
就算身上穿着价值千金的华服,也挡不住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死气。
我用笑容掩盖苦涩,走进殿中。
“参见母后。”
母后朝我看去,眼里的喜悦在落到我发丝的那刻,骤然变成了惊吓。
“宸儿”
她推开赵恒,从贵妃椅上摔了下去。
“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鲜王对你不好吗?”
我愣住,怎么样才算好呢?
是我十六岁就远赴鲜朝,成为七十三岁的鲜王当众取乐的戏子?
还是我呆了一年,鲜王去世,我按照习俗转赠给五十六岁的第二任大王。
成为他众多奴隶中的一个?
这些,每一年的使团交流,她们不是都知道吗?
又或者,她们只是想听我承认,我过得很好。
我笑了一下,如她们所愿:
“挺好的。”
母后蹙眉,眼神怔怔地看着我。
似乎有眼泪一闪而过。
半晌,她才像是老了十几岁似地感慨一句:
“宸儿,你懂事了。”
“母后让人给你收拾了宫殿,还是你原来住的地方。”
我点头,端起桌上的茶杯递到母后面前,乖巧伏地:
“多谢母后。”
母后的眼神更加复杂,似乎还夹杂着一丝内疚。
看着她接过茶杯喝入嘴里,我心口微动。
第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