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迟兰在颠簸中醒来。
车轮碾过石板的震动透过身下锦褥传来,鼻腔里萦绕着陌生而清苦的药味。
他试图睁眼,眼皮却重如千斤。
高热像一层湿热的茧裹挟着四肢百骸,每一次呼吸都灼烧着咽喉。
“别动。”
低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一只微凉的手按在他额头上,力道不容置疑。
记忆碎片般涌回——宣室殿的烛火、霍刑深不见底的眼睛、那瓶琥珀色的液体。
尉迟兰猛地挣扎起身,却因眩晕重重跌回榻上。
“药效会持续三日。”
霍刑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天气,“发热、谵妄、四肢麻痹,皆是应有之状。太医会诊断你染了湿毒伤寒。”
尉迟兰艰难地侧过头。
霍刑坐在马车另一侧,玄色深衣在昏暗的光线中几乎隐入阴影。
车帘缝隙透入的光勾勒出他冷硬的侧脸轮廓。
“这是……哪里?”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出宫的路。”霍刑撩开车帘一角。
尉迟兰瞥见高耸的宫墙在晨雾中后退,朱雀门巍峨的轮廓渐行渐远。
三年了,这是他第一次离开那座金色的囚笼——却不知是迈向自由,还是坠入更深的牢狱。
“你对我……”他喘息着问,“究竟有何图谋?”
霍刑放下车帘,转过脸来。
晨光在他眼中折射出奇异的色彩:“我说过,我要你成为我的人。但在此之前,你需要先‘死’一次。”
马车在一座僻静的别苑前停下。
白墙黑瓦,门楣朴素,匾额上书“静思”二字,似是某位致仕官员的居所。
两个灰衣仆役无声地打开门,垂首侍立。
霍刑亲自搀扶尉迟兰下车。
他的手臂强健有力,尉迟兰几乎整个重量都倚靠在他身上,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檀香混着铁器的气息。
别苑内里别有洞天。
穿过三重院落,最深处竟有一处引活水而成的泉池,池边植着几株西域特有的胡杨树,黄叶在秋风中簌簌作响。
“喜欢么?”霍刑问,“特意为你移栽的。”
尉迟兰盯着那几棵树,喉头哽咽。
长安水土本不宜胡杨生长,能在此处见到,不知耗费了多少人力财力。
“为何……”
“因为你需要一点念想。”霍刑扶他在池边石凳坐下,“太容易折断的东西,不好用。”
这话像冰水浇下。
尉迟兰垂下眼帘,看着自己在池中的倒影——脸色惨白,长发散乱,囚衣换成了素色深衣,却仍是阶下囚的模样。
霍刑在他面前蹲下,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塞进他手中。
令牌冰凉,正面阴刻着篆文“影”,背面是繁复的云雷纹。
“从今日起,你是‘影’。”
霍刑的声音压得很低,“汉宫名册上,尉迟兰已病重不治,三日后将发讣告。而这世上,多了一个无名的影子,只听命于我一人。”
尉迟兰握紧令牌,边缘硌得掌心生疼:“你要我做什么?”
“首先,养好身体。”
霍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会派人教你汉宫礼仪、朝堂脉络、长安各势力盘根错节的关系。你要学得比任何汉人贵族子弟更快、更好。”
“然后呢?”
霍刑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然后,替我去一些我去不了的地方,见一些我见不了的人,听一些我听不到的话。”
他俯身,手指拂开尉迟兰颊边的乱发,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眼神却锐利如刀:“你兄长已成废人,楼兰的未来悬于一线。能救他们的,只有你——或者说,只有我。”
赤裸裸的威胁,却也是唯一的希望。
尉迟兰闭上眼,胡杨树叶的沙沙声在耳边回荡。
他想起离开楼兰那日,母亲将一枚羊脂玉扣系在他颈间,轻声说:“兰儿,活着回来。”
活着。
他睁开眼,直视霍刑:“我该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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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尉迟兰在静思苑开始了诡异的“新生”。
高热退去后,三个不同的人轮番来到他面前。
第一个是位白发老宦官,姓徐,曾在少府监伺候过三代帝王。
他教尉迟兰宫廷礼仪、各宫主子脾性、太监宫女的暗语和规矩。
“霍卫尉要你记住,”徐宦官声音尖细,目光却犀利,“在汉宫,活下来的从来不是最尊贵的,而是最懂规矩的。”
第二个是位中年文士,自称姓陈,说话时总爱捻着山羊胡。
他带来成捆的竹简,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朝中三公九卿的谱系、姻亲、政敌、癖好,乃至外宅养了几房姬妾。
“霍卫尉在朝中树敌不少。”
陈文士意味深长地说,“御史大夫汲黯视他为酷吏,丞相窦婴嫌他出身不高,就连大鸿胪公孙贺——那日你见过的——也因西域事务与他多有龃龉。你要记清的,不只是朋友,更是敌人。”
第三个最神秘,是个蒙面人,只在夜间出现。
他教尉迟兰辨认毒药、使用袖箭、在黑暗中听声辨位,甚至如何用一根发簪取人性命。
“霍卫尉不需要废物。”
蒙面人的声音经过伪装,嘶哑难辨,“你若失手被擒,他不会救你。这世上从没有过叫尉迟兰的楼兰王子,也从未有过叫‘影’的人。”
尉迟兰像一块干燥的海绵,疯狂吸收着一切。
白天学文,夜间习武,睡前还要默诵数十个人名和关系。
他瘦得很快,下颌线条越发锋利,眼底的阴郁沉淀成某种更坚硬的东西。
霍刑每隔三五日会来一次,总是深夜,总是一身玄衣,带着夜露的寒气。
他不问尉迟兰学了什么,只是静静看他练字、习武,或是站在胡杨树下发呆。
第七日的夜里,尉迟兰在池边练袖箭。
蒙面人要求他在十步外射中飘落的树叶,他已失败了十七次。
“手腕太僵。”
霍刑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尉迟兰手一抖,箭矢偏出,没入黑暗。
一只手从身后环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
霍刑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比池水更冷。
“呼吸。”霍刑的嘴唇几乎贴在他耳畔,“刺客杀人时,自己先不能乱。”
他带着尉迟兰的手臂抬起,另一只手托住他的手肘:“看准目标,不是用眼,是用这里。”
霍刑的手指轻轻点在他心口。
尉迟兰浑身僵硬。
“放松。”
霍刑低笑,“若连这点接触都受不住,如何扮作宦官近身行事?”
这话像一盆冷水。
尉迟兰咬紧牙关,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霍刑的手干燥稳定,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引导他瞄准、呼吸、扣动机关——
袖箭破空,穿透三片叠落的胡杨叶,钉在树干上。
“好。”霍刑松开手,退开一步,“十日内,我要你能在二十步外射中铜钱方孔。”
尉迟兰转身,第一次主动直视他:“你究竟要我刺杀谁?”
霍刑挑眉:“为何这么问?”
“你教我的,全是杀人之术。”
“我教你的,是自保之术。”
霍刑走到池边,俯身撩起一捧泉水,“在这长安城里,有时候活着比杀人更难。我要你活着,尉迟兰——或者说,‘影’。”
他直起身,水珠从指间滴落:“十日后,我会安排你进宫。少府监缺个整理文书的小黄门,正适合你。”
尉迟兰瞳孔微缩。
少府监——他兄长受刑后囚禁的地方。
“你想让我见他?”
“你想见么?”霍刑反问。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池水映着残月,破碎的光影在霍刑脸上晃动。
“我……”尉迟兰的声音很轻,“我怕。”
这是实话。
他怕见到兄长疯癫的模样,怕看到自己可能变成的样子,怕那道坎一旦跨过,就再也回不到从前。
霍刑看了他很久,久到尉迟兰以为他会嘲讽或斥责。
但最终,他只是说:“怕就对了。恐惧是最好的鞭子,能让你跑得比任何人都快。”
他走向院门,玄色衣摆消失在夜色中。
脚步声渐远,尉迟兰仍站在原地,袖中的手紧紧握着那枚玄铁令牌。
胡杨树叶飘落肩头,像故乡沙漠里温柔的叹息。
他知道,从今夜起,尉迟兰真的死了。
活下来的,是一把尚未开刃的刀,握在一个深不可测的主人手中。
而第一次淬火,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