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我就起来了。
前世嫁给陆沉景后,我也早起,但那是因为要给他准备早饭,要打扫屋子,要像个老妈子一样伺候他。
现在,我是为了自己。
后厨里,父亲已经在准备早点的材料。
看到我,他有些惊讶:“怎么起这么早?不多睡会儿?”
“睡不着,想早点开始学。”我系上围裙,“爸,今天教我什么?”
父亲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先从认刀开始。”
他拿出三把刀。
“刀是厨子的胆,用对了事半功倍。”
他示范怎么握刀,怎么用力。
父亲纠正我的姿势,“你妈当年学切菜,三天就切到手。我说算了别学了,她偏不,包着手指继续练。”
我鼻子一酸。
母亲在我十岁那年病逝了,我记忆里她总是围着灶台转,做的菜特别好吃。
前世我嫁给陆沉景后,浑噩地几乎忘了母亲的样子。
“爸,妈要是还在,会支持我学炒菜吗?”
父亲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她会。你妈说过,女孩子要有自己的本事,到哪儿都不怕。”
正说着,晓军揉着眼睛进来:“姐,你真起这么早啊?”
“你也来帮忙。”我把他拉过来,“从今天起,咱们家饭馆要好好经营。”
“可是姐,你不是说要复习考大学吗?”晓军疑惑地问,“你说过,女孩子读好书才能找个好人家……”
我切菜的手停住了。
是啊,前世我是这么想的。
所以我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学习上,想着考上大学,找个体面工作,然后嫁个好人。
结果呢?我大学没考上,却把自己和家业都“嫁”给了豺狼。
“书要读,手艺也要学。”我说,“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晓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开始帮忙搬面粉袋。
上午九点,饭馆开门。
我站在柜台后,一边看父亲教我做账,一边留意门外。
他们果然又来了。
陆沉景换了件稍微干净点的衣服,头发也梳过了。
林小月跟在他身后,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姐,他们又来了。”晓军小声说。
“不用管。”我头也不抬,“该干嘛干嘛。”
陆沉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见没人理他,终于走了进来。
“赵姑娘。”他站在柜台前,声音温和有礼,“昨天是我们唐突了。今天我不是来讨饭的,是想问问,您这儿真的不需要帮工吗?我什么都能干,跑堂、洗碗、打扫,我还会算账。”
我抬起头,仔细打量他。
年轻时的陆沉景确实有副好皮囊,剑眉星目,个子高挑,虽然衣衫破旧,但站姿笔挺,不像一般乞丐那样佝偻着背。
难怪前世我会被他迷住。
“你会算账?”我问。
他眼睛一亮:“会!我读过几年书,加减乘除都会,还会打算盘。”
“哦。”我点点头,“那我们考考你。”
我随手翻开账本,指着昨天的一页:“昨天卖了三十二碗阳春面,每碗一毛五;十八份小炒肉,每份三毛;米饭五十四碗,每碗五分。一共多少钱?”
陆沉景愣了愣,显然没想到我真会考他。
他掰着手指算了半天,额头上渗出细汗。
“四……四块八毛?”他试探着说。
我笑了,拿起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遍:“错。是五块二毛六分。你少算了米饭的钱。”
陆沉景的脸一下子红了。
“就这水平,还好意思说会算账?”我把算盘一推,“我们这儿不缺人,你请回吧。”
“赵姑娘,我……”
“还有事吗?”我打断他,“我们还要做生意,别挡着客人。”
陆沉景站在原地,脸色变幻。
我能看到他眼中的震惊和不甘。
前世他一开口我就答应了,根本没考过他什么。
现在他大概在想,这个赵晓芸怎么这么难说话?
林小月这时候走进来,拉着陆沉景的衣袖,小声说:“沉景哥,咱们走吧,人家不欢迎我们……”
她说话时眼睛瞟向我,那种楚楚可怜的样子,前世我觉得她柔弱需要保护,现在只觉得假。
“等等。”我突然开口。
两人同时看向我,陆沉景眼里重新燃起希望。
我走到后厨,端出两个窝窝头:“这个给你们,拿了就走,以后别来了。”
不是我心软,而是我知道,以陆沉景的性格,如果不给他点“甜头”,他会一直纠缠。
两个窝窝头打发走,省得日后麻烦。
陆沉景看着那两个黄澄澄的窝窝头,表情复杂。
他大概以为我会给他更多,或者干脆留下他。
“拿着啊。”我把窝窝头塞到他手里,“趁热吃,凉了就硬了。”
说完我就转身回柜台,不再看他们。
晓军凑过来:“姐,你还是心软了。”
“这不是心软。”我摇摇头,“这是策略。你看着吧,他们不会再来了。”
果然,陆沉景拿着窝窝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最终拉着林小月走了。
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深,深得让我心里一紧。
难道他也……
不可能。我甩甩头,把这个可怕的念头赶出脑海。
下午饭点过后,父亲把我叫到后院。
“晓芸,你跟爸说实话。”他点起一支烟,“你是不是认识那个小伙子?”
我愣了一下:“爸,您怎么这么问?”
“你对他态度不对。”父亲吐出一口烟圈,“你平时心善,见着要饭的都会给碗面。可对这个人,你特别……特别防备。”
我沉默了。父亲虽然话不多,但观察力惊人。
“他是不是欺负过你?”父亲的声音严肃起来。
“没有。”我赶紧说,“就是觉得……他不是好人。爸,您相信女人的直觉吗?”
父亲看了我很久,最后点点头:“信。你妈的直觉就特别准。”
他掐灭烟头,“既然你觉得他不是好人,那就不帮。咱们家不做烂好人。”
我心里一暖:“爸,谢谢您。”
“谢啥。”父亲摆摆手,“不过晓芸,爸想跟你说件事。”
“您说。”
“我打听过了,夜校下个月开新班。”父亲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教会计和商业管理。爸给你报名了。”
我接过那张招生简章,手有点抖。
前世我也报了夜校,但陆沉景每次上课他都找理由不让我去,后来干脆退了学。
“爸,学费不便宜吧?”我声音有些哽咽。
“钱的事你别操心。”父亲拍拍我的肩,“你妈走得早,爸就你这么一个闺女。只要你想学,爸砸锅卖铁也供你。”
我扑进父亲怀里,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
前世我多傻啊,放着这么好的条件不好好自己努力,却去巴结一个狼心狗肺的男人。
“爸,我一定好好学。”我抹掉眼泪,“不光要学,还要学出名堂来。”
“这才是我赵大刚的女儿。”父亲笑了,眼角的皱纹里都是骄傲。
晚上打烊后,我拿着夜校的招生简章看了又看。
课程安排得很满,一周四个晚上,从六点到九点。
学费二十块,相当于饭馆半个月的利润。
“姐,你真要去啊?”晓军凑过来看,“那饭馆怎么办?”
“晚上生意不多,有你和爸够了。”我说,“白天我还在店里帮忙。”
“可是……”晓军犹豫了一下,“街坊邻居会不会说闲话?说女孩子家家晚上还往外跑……”
我放下简章,认真地看着弟弟:“晓军,你记住姐今天说的话:别人的嘴长在别人身上,咱们管不着。但咱们的日子得自己过。女孩子怎么了?女孩子就不能有出息了?”
晓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夜里,我躺在床上睡不着。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片银白。
我起身走到窗前,看见对面街角有个人影。
是陆沉景。
他一个人站在那里,仰头看着我家的方向。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英俊的脸此刻显得阴郁而执着。
他看到我站在窗前,突然抬起手,做了个手势。
一个前世他很喜欢做的手势——拇指和食指圈成一个圈,其他三指伸直。
他说过,这个手势代表“一切都会好”。
前世我觉得这个手势浪漫,现在只觉得恶心。
我“啪”地一声拉上窗帘。
躺在床上,我心跳如鼓。
那个手势,那个眼神……太熟悉了。
难道陆沉景真的也重生了?
不然他为什么对我这么执着?
如果他也重生了,那事情就复杂了。
但转念一想,重生又如何?
我知道他的真面目,不会再上当。
这一世,我有父亲支持,有弟弟帮忙,还要去夜校学习,还要继承家业。
我的路很宽,很亮。
而他陆沉景,没有我的帮助,没有我家饭馆的资金,他还能翻出什么浪?
想到这里,我安心了些。
第二天一早,我去街道办报名夜校。负责报名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姓王。
“赵晓芸是吧?”她翻着名册,“你爸昨天来打过招呼了。不过我得问问,你一个女孩子,怎么想学会计和商业管理?”
“我想把家里的饭馆经营好。”我坦然地说,“以后还想开分店。”
王老师推推眼镜,笑了:“有志气。咱们这个班三十个人,就你一个女学员。好好学,给咱们女同志争口气。”
“我会的。”我用力点头。
交了学费,领了课本,我抱着那几本书走出街道办。阳光正好,洒在书封上,“会计基础”几个字闪闪发光。
这是我的新开始。
走到街口,我又看见了陆沉景。他这次没带林小月,一个人站在路边,像是在等人。
看见我,他径直走过来。
“赵姑娘。”他拦住我的去路,“我们谈谈。”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我绕开他。
“你夜校报了名?”他看着我怀里的课本,“学会计?你以前不是最讨厌数字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
前世我确实讨厌数字,觉得枯燥。这是只有亲近的人才知道的事。
“你怎么知道?”我盯着他。
陆沉景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我看不懂的东西:“我猜的。女孩子一般不都喜欢文学艺术吗?”
这个解释很牵强,但我没戳破。
“让开,我要回家。”我说。
“赵晓芸。”他突然叫我的全名,声音压低,“我知道一些事。关于未来,关于……我们。”
我停下脚步,背对着他,手心里全是汗。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走到我面前,俯身在我耳边说,“我们应该是夫妻。很恩爱的那种。”
我猛地后退一步,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没有胡说。”陆沉景的眼神变得深邃,“1983年,我们会结婚。1985年,你爸会把饭馆交给我。1988年,我会开起皇冠大酒店。这些,我都知道。”
我的血液几乎凝固。
他真的重生了。
“你……”我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你也知道,对不对?”陆沉景步步紧逼,“不然你怎么会突然对我这么冷淡?怎么会突然要学会计?赵晓芸,我们都回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你大概是饿昏了头,开始说胡话了。建议你去医院看看。”
陆沉景愣住了,显然没想到我会是这个反应。
“让开。”我再次说,这次声音冷了八度。
“晓芸,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他急切地说,“这一次我会对你好,真的。我们还可以像前世一样,一起把生意做大……”
“够了!”我终于忍不住,声音尖利起来,“陆沉景,我告诉你:第一,我不认识你;第二,我对你没兴趣;第三,你再纠缠我,我就报警告你骚扰。”
说完,我抱着课本,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了很远,我才敢回头。陆沉景还站在原地,身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孤独。
但我不会再心软了。
前世他就是用这种“孤独”“可怜”的样子骗了我。这一世,我不会再上当了。
回到饭馆,父亲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报名不顺利?”
“没有。”我挤出笑容,“很顺利。下周一就开始上课了。”
“那就好。”父亲点点头,“对了,刚才街道办的王老师打电话来,说夜校还有个商业案例分析的选修课,问你要不要加。”
“要。”我毫不犹豫,“爸,多少钱我都上。”
父亲笑了:“行,有这股劲就好。”
下午,我在柜台练算盘。手指在算珠上跳跃,发出清脆的响声。这声音让我安心,让我觉得踏实。
这一世,我要靠自己的双手打算盘,算账目,算人生。
而不是把算盘交给别人,让别人来算计我。
窗外,陆沉景的身影一闪而过。
我低头,继续练我的算盘。
从今天起,他是他,我是我。
我们两清了。